他们在争吵。
布鲁斯和迪克。
这场谈话一开始上升不到争吵,只是两个成年人之间的交流。但是突然,布鲁斯提出他要暂时离开哥谭一小会,而现在庄园里多出了两枚会因为互相碰撞爆炸的炸弹(这不是布鲁斯的原话,尼诺对此稍微添加了一些修饰词)。
布鲁斯认为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达米安再去和迪克住上一段时间,尼诺留在哥谭,庄园里,由阿尔弗雷德照料。布鲁斯的措辞小心翼翼,他或许知道这样会导致迪克的反对,但他没料到迪克的反对会如此激烈。
几乎是立马,迪克就拒绝了这个提议——那是你的儿子,布鲁斯,你让他脱离了他从小长大的环境,断绝了过去他所有人际关系,你不能就这样把他甩给我,就像甩脱一个麻烦那样!
麻烦。
嗷,重重一击,幸好达米安已经被管家押送去了学校,不然尼诺甚至会对这个试图暗杀自己好几次的孩子产生一点微妙的同情。
尼诺端着那杯蔬果汁,阿尔弗雷德当然知道他已经在厨房里和杰森·陶德共进过一份没有蔬菜的早饭了,老人甚至还能从食材的缺少判断出他们究竟吃了什么。于是早一步逃出庄园的红头罩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但尼诺却要被盯着吃完他那份感冒药和加了芹菜的健康奶昔。
争斗仍在继续。
辛迪在激情转播蝙蝠侠和夜翼的最新现场,他们俩凑得很近,两人显然都在生气。声音越来越大,尽管韦恩庄园房间的隔音很好,尼诺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都似乎能听见迪克那声大叫的回音(也可能是辛迪实在太激动了,导致尼诺的感官有点过载)。
是谁认为理查德·格雷森是个好脾气的人?尼诺头一次在新闻底下的评论里和哥谭的深夜论坛上瞧见这种说法,他简直要哄堂大笑。
迪克?好脾气?先不提他们俩在相处的这些年里,迪克有捏着拳头试图揍他多少次,尼诺承认这里面或许也有一点点他的责任。就只说罗宾的诞生,要知道,最开始尼诺也不敢相信一个个头只到他胸口的小孩,敢在哥谭晚上单独出门,试图谋杀造成自己父母惨案的凶手。
“你要离开?”迪克问道,似乎打定主意好好管一管蝙蝠侠,夜翼也的确有这个底气,“你打算去哪儿?”
“去找一个线索。”布鲁斯说,他很疲惫,同时也很坚定。
尼诺只用通过辛迪的眼睛看上那么一眼,就能明白,这是布鲁斯的“我要干一件事我也并不打算现在就解释给你听但你必须得听我的因为蝙蝠侠总会是对的”式表情。
这意味着能改变布鲁斯想法的人不论出没出生,反正是不在这个世界上。
迪克也知道这点,他喘了会气,努力地控制他那副臭脾气。出乎尼诺意料,迪克现在控制得比过去要快多了,他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你要离开多久?”
“我不知道,迪克,我会尽快。”
“你不能这样,”迪克说,“你不能这样,你知道吗?”
“迪克,”布鲁斯说,“我必须今天就动身。”
“我可以和你一块去,女孩们可以照顾哥谭,”这个主意让迪克兴奋起来,他冲布鲁斯笑了一下,“还有提姆,他可以和卡丝一组,史蒂芬妮和达米安一块,你大概不敢相信,他们相处得真的很不错。达米安不承认,但我觉得他和史蒂芬妮合得来。”
尼诺注意到,在迪克说起提姆的时候,布鲁斯表情发生了变化。他有点生气,因为提姆,因为迪克提到了提姆。可迪克没有发现,他不该这样迟钝,这和他平时的水平不符,迪克的语速很快,他试图在尽可能短的时间里,在韦恩庄园的早餐桌上完成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在紧张,为什么?
他们之间有一种违和感,尼诺捧着那杯只喝了两口的奶昔,思索了好一会,这才意识到这种违和感是什么。
是迪克的害怕。
是布鲁斯的死亡造成的隔阂。
这太可怕了,即使尼诺没有经历,他也百分百认为这种最可怕的一件事。布鲁斯怎么会死呢?蝙蝠侠怎么会死呢?布鲁斯就应该像一个永恒的存在那样,尼诺放学回家的时候,他也刚好从公司下班,他们会一起吃晚饭,迪克会在饭桌上说很多学校的事,尼诺会故意和迪克吵架。
到了夜幕低垂,哥谭被轻柔的月光笼罩的时候,蝙蝠侠和罗宾会在蝙蝠洞门口的轰鸣之后离去。尼诺则会在蝙蝠电脑前写作业,阿尔弗雷德监视着他们的行动,在尼诺皱着眉对付数学的时候,给尼诺端上茶水和零食。
这样的日子应该永远不结束,日出一轮接着一轮,月色一晚接着一晚,尼诺已经想不起蝙蝠侠出现之前哥谭的那些日子了,他猜测迪克也一样。蝙蝠标像是从尼诺一出生就存在哥谭夜晚云层里的东西,他知道布鲁斯本质上和他,和哈维,和迪克,和哥谭每一个超级富翁或者流浪汉一样都会老去。
但蝙蝠侠会老吗?会死吗?会犯下错误吗?
会的。
争吵再一次加剧。
“好吧,现在你想到提姆了。”布鲁斯说。
迪克的脸涨得通红,他从没这么愤怒,这么难堪过。那根埋在肉里的刺被忽视了这么久,终于扎到了蝙蝠和夜翼的伤口。布鲁斯离开后的压力,悲伤和惊恐,达米安的依赖和不逊,提姆的无法理解和沟通,杰森的模式与冷淡,以及……尼诺,这所有的东西终于让迪克·格雷森爆发了。
他不想当蝙蝠侠,迪克这么说,他一点也不想当蝙蝠侠,他早就这么说过。他想让提姆留下来,但提姆只是从来不听他的,他那么多次请求提姆留下来,在哥谭,和他一起,但提姆只认为他站在了达米安那边。
达米安,天啊,达米安,布鲁斯,迪克说,他认为唯一能留下的方式就是成为罗宾,而你才是那个裁判。但你死了,只剩下我和尼诺,尼诺压根没办法和他相处,我需要防备某一天起床,就看见尼诺、提姆或者杰森的头挂在客厅的吊灯上。可能塔利亚在某天下午,突然出现在哥谭,带走了达米安,十年后我将看见一个和长得像你的杀人犯,还坚定的支持奴隶制制度和素食主义。
或者更糟,B,他们会觉得达米安是个失败品,他们会像……丢掉一把牙刷一样销毁这个失败品。他们看不见达米安身上的那些闪光点,他们不在乎他是不是喜欢小动物,喜欢创作和艺术,他们不在乎他那些同情心。
我在乎,迪克说,我在乎。
我犯了错误,大错误,夜翼又说,提姆可能再也不想见到我。布鲁斯紧紧地捏住迪克的肩膀,搂着他,像迪克还是那个只有尼诺胸口高的小鸟一样。迪克告诉布鲁斯,尼诺曾经说他是个彻头彻底的傻瓜,但——
“你是个彻头彻底的傻瓜,蠢货,自以为是替别人做决定的自大鬼,迪克,”一段记忆从尼诺脑子里飘出来,是他自己在对迪克说话,“但你比我强上一百倍,一万倍,你想让所有人都好,显然这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停止再折磨你自己,过来把这份报表签了。”
餐厅里,迪克的肩膀塌下去,布鲁斯在低声同他说些什么。他们将经历很多眼泪,大吼大叫和互相埋怨,这是一幅太过私人的画面,不适合十四岁的,什么也没有经历过的尼诺·佩蒂特参与。
于是尼诺眨眨眼,看向那杯因为太久没喝完,现在有些绿色固定沉淀物沉底的健康奶昔。
“回来吧。”他对辛迪说。
*
“嘿,”尼诺向马特发送消息,“我的电脑密码是多少?”
马特回复得很快:“试试你的生日?”
“不。”
“我的生日?”
“呕,”尼诺发送了一个呕吐的表情包,“不是,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婚姻生活没那么幸福?”
这是个工作日的上午,或者还能算是早晨,尼诺躺在他三十岁的床上,阳光透过那扇旧窗户照进来,他的兄弟和他的监护人正在楼下发动对彼此的战争,阿尔弗雷德大概正在温室照顾那些娇贵的玫瑰。
而马修·默多克在纽约,这座繁忙的,脚步不停的城市。他或许刚刚醒过来,前一天夜巡的疲劳和伤痕还没有褪去,或者已经打上了出租车前往法院。这时候的道路总是很拥挤的,喇叭滴滴响,会有人骂上几句脏话,马特肯定会把盲杖塞进狭小的座位里,穿过一片气味的丛林。
“不,”马特的情绪比上帝还稳定,他已经很擅长应付三十岁的尼诺了,更别提一个还没学会用撒谎代替呼吸的青少年,“这只能说明我尊重你的隐私。”
“嗯……”
“问问芭芭拉?或者布鲁斯?”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