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迪克来说，和达米安相处很容易。
但尼诺，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达米安，你只要学习他的行为模式，就能破解掉他厚重外壳的密码。读懂达米安是一件有趣的事，迪克并不怀念他成为蝙蝠侠的那些日子，但他会怀念在夜巡的时候，达米安观察他们那些“并不值得付出精力”任务中遇见的那些人时露出的困惑表情。
加班的快餐店店员，上夜班的调酒师，从医院里踩着星光回家的护士，更多更多叫不上名字的人，他们都被蝙蝠侠和罗宾拯救过。迪克注意到达米安会开始缓慢地了解，学习这些不值得一提的人的生活。从拒绝迪克夜巡后带他去吃冰淇淋，到对美国的甜品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只用了短短一段时间。
这需要耐心，一点毅力和一点聪明才智，但不管怎样，达米安有一套独特的价值观，只要你被归结于这个孩子的认可范围里，他就会用一种格外宽容（对于达米安本人而言）的态度对待你。
尼诺不是。
在迪克和尼诺关系最僵化的那段时间，尼诺·佩蒂特也很少对他恶言相向，相反，迪克得到的是全然的无视——是礼貌，轻微的阴阳怪气，迪克和布鲁斯在吵架后尼诺从楼梯上投来的眼神，和布鲁斯偶尔提起的“你有没有想去大学，就像尼诺那样？”即使迪克已经向布鲁斯解释了很多次自己的选择。
尼诺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熟识了社交规则，或许迪克因为达米安加提姆大吼和崩溃的次数更多，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提姆和达米安某种程度上并没有尼诺难搞。
即使到今天，迪克也很难说他喜欢尼诺，当然，他爱尼诺，发自内心。如果尼诺·佩蒂特处在生命危险中，迪克发誓自己会不计代价地去救他，如果尼诺需要他做些什么事，迪克会逼迫尼诺忍受他的双关语然后去帮他。但如果他需要在一个美好的周日夜晚，选择和一个亲切的人一起渡过一段美妙的时光，像是电影之夜或者烧烤之夜什么的——
他绝不会选择尼诺·佩蒂特。
好在，迪克认为这种感觉是双向的，尼诺也并不喜欢他。
漫长的时间并不会让人变得宽容，它只会让成年人学会了忍耐生活和旁人的屎。
不喜欢他的尼诺·佩蒂特和不喜欢尼诺·佩蒂特的他还是被迫坐上了前往布鲁德海文的车。
这不是迪克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而是他的晚间值班不在允许他多喝一杯茶了。
阿尔弗雷德带着那种隐藏得很好的担忧看着他们，老人详细交代了各种事项，包括怎么治疗尼诺的重感冒。迪克很想说他们每天晚上都在治疗比这个更严重的疾病，而且他从十一岁开始就在接受医疗训练，但出于对老人的尊重，迪克什么也没有说。
尼诺的重感冒比迪克想象得还要严重一点，男孩沉默地靠在副驾上，像每一个青少年都会做的那样低头玩手机，在迪克问他关于车载音乐的问题时只发出几声敷衍的鼻音。
迪克完全是出于不小心看了几眼尼诺的手机屏幕，不出所料，是默多克律所的群聊，有好几张新照片，可能是尼诺新办公室的装修。尼诺反复点开那些图片，仔细地放大看，然后对他在纽约的朋友们提出挑剔的要求。
哈，迪克想，他有时候真想知道旁人是怎么忍受尼诺·佩蒂特的。
尼诺抽了抽鼻子，他拿出纸巾狠狠擦了一下，车恰好在这时候开出了哥谭城区。
“你前面的抽屉有毯子。”迪克用余光瞥了一眼尼诺。
“我知道，”尼诺的嗓子像只真正的公鸭，“我不想要。”
“随便你。”
“那很臭。”这个小鬼说。
“我上周才洗过，”迪克说，“很遗憾它没能通过你的卫生检疫。”
“上面有很浓的香水味，我不想和你的女朋友共用一张毯子，那很恶心。”
迪克深吸了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不要因为这种小事生气，他早就知道了不是吗？尼诺在十四岁的时候就是个彻底的混球。
“那是我的同事，我之前送过她回家。”他试着解释，也同时试着不要去肘击他的兄弟。
“嗯。”尼诺哼了一声，用那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选择不去拆穿你的眼神看着迪克。
迪克又深吸了一口气，他选择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道路上，夕阳洒在公路上的样子。这条路他已经开了无数遍了，现在闭着眼睛都能记得该在什么地方变道。
坐在他副驾的讨厌鬼清了清嗓子，很不舒服地咳嗽两声。这完全是尼诺自己的错，如果他好端端地决定在庄园里，而不是选择去当一日罗宾，他就不会掉进海里，也不会在沙滩上吹冷风，更不会得重感冒。
迪克从旁边拿出阿尔弗雷德准备好的保温杯，里面是药草茶，他把杯子递给尼诺。
尼诺迟疑了几秒才接受他的好意，他倒出热茶喝了几口，缩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如果你想知道，”他说，“我没有任何道歉的打算。”
“我从不指望这点。”迪克讽刺道。
“他先开始的。”尼诺坚持。
天啊。
“天啊，”迪克说，他捏紧了方向盘，狠狠地超了旁边的一辆车，获得了几声巨大的喇叭响和一个中指，“我需要举个牌子吗？达米安只有十一岁。”
“哦，”尼诺说，又喝了口茶，“我还以为你要说他是布鲁斯的宝贝儿子，所以他的一切都可以被原谅。”
“我从没那么说。”
“但我看你就是那么做的。”
“我试着控制他了，好吗！”迪克厉声说，他在极力避免超速，因为他今晚真的要去那个夜班，警局已经对他很不满意了，“我试过了，我那时候正准备让他道歉，如果不是你突然拿刺客联盟的那些事暗示他是个满手鲜血的杀人犯！”
“我可没有那么说。”尼诺咕哝。
“你就是那么暗示的，尼诺·佩蒂特！”他咬着牙说，迪克太熟悉尼诺的这套文字游戏了，“看在上帝的份上，达米安抛弃了他过去十年的所有生活来到这里，你知道那不是他的错，你知道孩子过着怎样的生活不是他们自己能选择的事！他做出了改变！就像你过去那样！尼诺，你玩弄语言的艺术，只因为你知道这样能让他崩溃，你享受这个——”
迪克猛吸了一大口气。
很好，在和尼诺·佩蒂特独处不到一个小时，他答应布鲁斯的事就没有做到。
愤怒让迪克的手在颤抖，那种把自己兄弟的牙揍出来的小想法又在谋杀他，但愤怒很快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灰心和沮丧。
他和尼诺·佩蒂特认识很久了，尼诺见证了他成为罗宾的第一天到他灰头土脸地被另一个罗宾取代。到了今天，迪克拥有了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工作，他有自己的人际关系和保护网，他本该是个成熟的，解决问题的人。
但不知怎么，他还是会和十一岁那样容易被尼诺·佩蒂特激怒。
难堪的沉默在车里弥漫了很久，久到迪克开始频频看向一个闭嘴的尼诺·佩蒂特，这真的很可怕，他会把沉默的尼诺和被拉撒路影响的杰森相提并论，因为这俩都不是迪克会处理的情况。
好在情绪激动就会开始蹲在地上锯人头的兄弟有且只有一个，尼诺没有任何更过激的举动了，除了停止喝阿尔弗雷德的药草茶以外。
“这有点不公平，”男孩说，打量着迪克，“你知道这点吗？有难处的不止是达米安，我们都有自己的困境，你看，痛苦不是一件可以比较的事。”
“我道歉，尼诺，”迪克勉强说，“我刚刚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