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一下,”迪克说,“我马上好。”
他从镜子里看见了尼诺,一个苍白的(十四岁的尼诺还没有开始喜欢海滩日光浴),消瘦的,静悄悄的孩子从卫生间的一角冒了出来。然后开始用那种探究的眼神观察迪克刮胡子的全过程,仿佛这是件多么惊奇的大事一样。
迪克等了几秒,他以为尼诺会用那张嘴说出些什么不讨喜的话,比如他离开庄园和布鲁斯就是为了在这样一个只有一个卫生间,马桶还不算很好用,窗台上总有鸽子拉屎的地方生活。
但尼诺只是凑了过来,他眼下有两个巨大的黑眼圈,仿佛他晚上压根没睡一样。迪克甚至在思考要不要在晚上把尼诺房间的网络信号给掐断,不过他又对他讨厌的兄弟存了一点怜悯之心——
毕竟等到尼诺·佩蒂特回到律师的工作轨迹里面,再想像现在这样拥有一个纯粹的电子游戏通宵之夜,那将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你每天都要这样吗?”尼诺用一种惊叹的语气问。
“什么?”迪克糊了满脸的剃须泡沫,正在用阿尔弗雷德送他的一把剃须刀仔细刮干净下巴。这是把很锋利的刀,而迪克不想顶着下巴的血口去上班,所以他的注意力几乎没分给尼诺。
尼诺比划了一个动作,他的手滑稽地摸过下巴,迪克这才意识到尼诺在模仿自己刮胡子的样子。他看起来那么年轻,又那么好奇,是一个彻头彻底的青少年模样,像是会在放学的时候坐在布鲁斯后座,打开车窗,用指头感受到窗外风的形状的那种孩子。
“几乎吧,你没见过吗?”迪克刮过最后一刀,满意地照了照自己的脸,露出一个笑容来,尼诺几乎是立刻呕了一声,只为了让迪克生气。
“过来,你这个小混蛋。”迪克亲切地说。
他只用了一只手就抓住尼诺的胳膊,几乎把男孩腾空抓了过来,强行镇压在镜子前。尼诺大喊大叫,嘴里说着些不干净的词汇,试图用手去袭击夜翼的头部,当然,这点微弱的攻击很快被忽视,迪克用那罐剃须泡沫给尼诺画了个长长的胡子。
镜子里出现了一个矮小的,有着青黑眼圈的蓝眼睛圣诞老人。
显然,这个圣诞老人并不是来送礼物的,他的怨气和他的白眼一样显眼。逃脱失败后,圣诞老人转换了攻势,他试图把泡沫抹在迪克的工作制服上。
这下夜翼也不得不服软,因为这是最后一件干净的制服,剩下的两件还在洗衣机里,和袜子,领带还有夜翼的腰带混放,布料的褶皱里可以住下十个杰森·陶德加上十个达米安。
“OK,OK,”迪克举起双手,“给布鲁德海文一个体面的警官,可以吗?”
圣诞老人从鼻子里用力出气,可能只是想冷哼一声,但实际上气流只是把脸上泡沫吹出了两个小坑,换来了迪克的一声巨大的爆笑。
“去你的。”尼诺说。
“这很可爱。”
“去你的,迪克。”
“我会假装没发现你在骂我。”
“如果我是你,我今天一整天都会小心我的咖啡和午餐,”尼诺的脸涨得通红,唉呀,现在镜子里的那张滑稽的脸上有三种颜色了。“你会品尝到你人生中最辣的东西。”
“我怕死了,”迪克笑嘻嘻地说,然后,完全是百分百的心血来潮,他突然问道,“要我教你刮胡子吗?”
尼诺的怒火发泄到一半,被迪克生生打断了。迪克的手悬在半空中,有点后悔,当然,尼诺不是提姆,他并不需要一个年长的兄弟来教他这种琐事。尼诺有布鲁斯,十四岁的尼诺也并不需要西班牙的剃须泡沫,事实上,只要再过个半年,布鲁斯就会举办一场剃须教学会,然后送给尼诺·佩蒂特那种最昂贵的剃须刀。
“好啊,”尼诺眨眨眼,“为什么不呢?”
于是这就是迪克开始指导尼诺怎么处理青春期问题的开始。
“不,不,角度不对,”他说,给尼诺换了一把不那么锋利的刀,“你这样会伤到自己的。”
尼诺的手停在半空,他迟疑着不敢动:“所以我们现在有会飞的机器人,有能变形的蝙蝠车,为什么还没有自动的剃须刀?”
“一直都有,”迪克说,“只是阿尔弗雷德觉得这样更绅士,你知道,他是个英国人,有点老派。”
“嗯。”尼诺哼哼两声,他开始对着镜子缓慢又笨拙地使用那把新刮刀,泡沫一点点被刮掉,留下白色的残骸和光洁的皮肤。
尼诺·佩蒂特真是个和心灵手巧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刀移到他脖子那儿的皮肤时,好几次迪克都吓一跳,生怕他的家族里又多出一个割喉的兄弟来。幸好尼诺也很有自知之明,他刮的很慢,而且完全听从迪克的指导。
两张干净的脸出现在镜子里,两双蓝色的眼睛在镜子里碰撞了视线,然后那个年轻些的先一步挪开视线。
尼诺的两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嗯。”
他又哼哼两声,十分满意的样子:“我妈妈也喜欢老式的剃须刀,她说过,在我很小的时候,好吧,我今天不会让鬼魂在你的咖啡里放辣椒粉。”
迪克,迪克没有评价任何凡妮莎·佩蒂特的喜好,他至今没办法喜欢上这个女人,就像他一直不喜欢塔利亚一样。
“我要迟到了,”他拍拍尼诺的背,离开浴室之前,又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两个更明显了的黑眼圈,玩笑道,“你该控制下电子游戏的游玩时间了,不然阿尔弗雷德一定会教训你的。”
“我没有沉迷电子游戏。”黑眼圈说。
“嗯,那你晚上在干什么?夜巡?揍人?跟踪某人去揭穿他的身份?试图把人头都搜集到一个麻袋里?还是谋划着谋杀一个反派?”迪克盯着尼诺。
尼诺·佩蒂特只是打了个哈欠,和每个缺乏睡眠的青少年一样摇摇欲坠:“我试图在整座城市里找到和我一样讨厌你的人,然后我计划着揭穿你最深处的秘密,这样我就可以要挟你替我做事了。”
没问题,迪克放心了,套上外套,他最讨厌的兄弟还沉迷在电子游戏里。
*
又一天的下午六点半,这次说话的是克里斯安的烟盒。
“嗯,医院里允许医生抽烟吗?”烟盒说,里面有个该死的烦人的小精灵,“我以为这玩意会毒害人类的肺部。”
“是吗?是的,”克里斯安又吸了一口,她让这种有毒气体流过她的肺部和口腔,给她未来的肺癌风险又添一笔,“我会因为这个死在病床上,临死前只能依靠呼吸机维持氧气吗?或许。”
“但你如果不抽这支烟,你现在就会跳下楼去?”精灵问,十足的讨人厌。
克里斯安从中听到了深深的怜悯,可能是因为她看起来实在太糟糕了。
她的皮肤粗糙,因为最近一直没有过深度睡眠。头发因为汗水和分泌物结在一块,她早上出门前扎了个辫子,发圈已经找不见了,可能是摘手术帽的时候一起被丢掉了。
她的额头前有手术帽的红色勒痕,腿也在颤抖,因为她几乎站了一整天。她没什么胃口,也没什么地方能吃饭,她公寓的冰箱和医院的自动贩卖机都空空如也,外卖中餐太油腻,味道好的三明治如果徒步十五分钟才能购买,想到咖喱的风味会让她现在有点想吐,嗯,她从来不喜欢寿司。
“差不多吧。”她这么说。
“你的自杀倾向有点明显了,”精灵叹了口气,她感觉一阵温柔的风包裹住她的脸颊,“你的同事没什么意见吗?”
“只要我不在他们值班的时候跳下去,我猜,”克里斯安说,“他们会假装我只是在这里逃避加班的工作,而不是想测试一下他们会头部受创和脊椎损伤的医疗知识。”
“嗯,你没有什么信仰是吧?不相信转世之类的?死后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