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只要一回头,就可以看到男人熟睡的侧颜。
指尖轻轻划过雪白的墙壁,曾经满满当当的屋子空空如也,繁盛茂密的花叶蔓长春也不见了踪迹。方澈从橱柜转到书架、转到储藏间,又趴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轮船,才告辞离开,打车去大平层。
如果为这些资料找一个藏身之所,大平层一定是闻聿琛的首选。那里空间大,私密性好,三十七层的高楼不止不会遭遇虫灾,也谢绝任何闲人到访。
那是闻聿琛自己的住处,智能门锁只授权过他们两个人,哪怕是老太太或者闻知奕来做客,都必须敲门才准许进入。
进了门,客厅和之前一个样,干净、敞亮,灰白色的沙发一尘不染。无心怀恋熟悉的景色,方澈径直来到书房,手指搭上门把手,拧开,走了进去。
“柳下惠是周朝鲁国人,曾被孔子评价为被遗落的圣人,他之所以成为道德的化身,正是源于‘坐怀不乱’的故事”,闻聿琛在书桌前工作,抬眼看见靠在软塌上的方澈捧着一本《荀子注解》,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话。
他怎么知道他刚好看到柳下惠这一章?方澈合上书本,颇不服气,“柳下惠之所以坐怀不乱,一定是怀里的妇人太过丑陋的缘故,就算不丑,饥寒辘辘的,身上肯定臭烘烘。我敢打赌,如果是薛涛、香君之类的美女,除非柳下惠阳wei,他绝对把持不住。”
如此大逆不道之语,和闻聿琛的三观大相径庭。男人蹙了下眉,露出不赞同的表情,“道德源自于内心的约束,是自制心和克己心的统一,只要坚守住本心,辩得清对错,足以抵制所有诱惑。”
这不就是纯纯心灵鸡汤么。方澈坚持自己的想法:“即使坚硬是黄金,一千多度的高温下也会融为液体 ,更不要说道德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生活中处处有诱惑,如果还没有妥协,只能说明诱惑力度还不够。”
然后他看见,闻聿琛用朽木不可雕也的眼神看着他,脸上写着几个大字:我怎么会教出来你这种品德败坏的东西。
好好的读书交流变成辩论交锋,最后怎么收尾的?方澈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男人最后警戒他的话:“诱惑并非难以克服,你要记住,战胜诱惑最好的方法,是远离诱惑。”
方澈来回拨弄着收纳箱上的密码锁,心想闻聿琛又说错了。
对于正在和诱惑作斗争的人来说,远离诱惑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对于方澈来说,方澈不想战胜诱惑,所以谈不上远离。
这一点他是王尔德忠实的拥趸,他坚信:摆脱诱惑的唯一办法,是向诱惑投诚,成为魔鬼的奴隶。
密码锁是四位数,不是闻聿琛的生日,也不是闻爷爷、闻奶奶的生日,甚至不是闻家任何人的生日。方澈颓然地抓了把头发。
还有一个人的生日没有试。
想到这里,方澈的心扑腾扑腾跳起来。他颤着手指,哆哆嗦嗦地把密码的四位数调整到1130,他自己的生日。
仍是不对。
嘴角一寸一寸耷拉下来。
根据数学方法,四位数的密码锁,有一万种排列组合,一个一个试下来,他不确定是密码先猜对,还是箱子先报废。
昏暗的落地窗映出一张无能为力的面孔——整个人无力地瘫坐在地板上,眼泡突出来,头发乱成鸡窝,看上去焦躁又狼狈。好像即将向胜利发起号角、准备攻城略地的守备军,自诩掌握最佳良机,却在最后一刻被敌方绝地反杀,连跑路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什么特殊的数字组合?
方澈找出纸笔,一个一个列,一个一个试,闻聿琛的大学毕业日期、入职工作日期、去青海的日期......
这间房子没有人,而他刚好有足够的时间,一天不行就两天,一周不行就两周,两周不行还有开锁工,他不信他打不开一个密码锁。
所幸并没有用很久,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子,仿佛接收到某种心灵感应,脑海中浮现一串具体的数字、一个日期,当他来到闻聿琛身边的那一天。
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锁开了。
如果说闻聿琛教导他、养育他、帮他介绍研究对象、帮他收集论文数据、帮他解决王月英和徐嘉的问题......一切为他付出的过往,都可以说服自己归结于亲情与责任,那么眼前这些明晃晃的证据,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在对他说,不是。
浮生良辰,流年如梦,他在时光的罅隙里跋山涉水,白云深处一回头,原来那个人一直在他身边,以另一种方式,为他撑起了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