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男人的怒吼声直入耳中,符瑶与李怀麟对视一眼道:“我去瞧瞧。”
她行至大堂,外间正下着雨,大约是为避雨,客舍中人不少,众人皆退至墙边,环绕着其中争执之人。
离符瑶稍远处,站着一位体态富态的男子,身着唯有官宦人家方许穿着的织锦衣裳,瞧来应是位富商或是一方豪强。只见他面色涨红,右手已然按在了随身佩剑之上。
此人身后紧跟着一位头戴银钗珠翠、手中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的妇人,应是一对夫妇。
而位于她近处的,则是一位身着补丁短衫、身形干瘦的男子,瞧着应是个农户。他手中高举着一把锄头,眼看便要朝那富商砸将下去。
喊着要杀人的,正是这名农户。他双目赤红,身子前倾,暂时被身后的几人联手给拦住了。
“老齐,莫要冲动啊!”一人劝道。
另一人亦附和道:“正是啊,孙老爷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况且,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若因此积了业障,来世可是要堕入畜生道的呀!”
那农户却不理会他们,只一边挣扎一边嘶吼道:“老子想杀这狗东西许久了!今日既赶上了,谁若拦我,我便先砍了谁!”
符瑶本也预备拔剑,以防他们当真动手伤人。然而当她手按至腰间时,才想起自己的佩剑已被江水冲走,无奈之下只能自食案之上取了一根竹箸。
她听那农户与拦阻他的乡邻争执,大致知晓了两人身份。原来这位孙老爷,祖上曾有勋功爵位,是以朝廷赏赐了不少田产。
梁德宗在位之时,税法改为两税制,孙家便趁机购入了不少农户所属的永业田,成了这眉州的一方豪富,而这名农户,曾是孙家的一名佃农。
虽说如今已改朝换代,但符瑶治理此地不过半,尚来不及推行新政,因而仍沿袭着大梁旧制。
换言之,她尚未能将这块封地真正纳入掌控之中,这也是为何慕容景会允她离京的缘由:益州乃是顺长江直入健康的要冲之地,须得有人坐镇。
而她此番出游,本意也是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以便日后推行新政。
总之,虽不知二人究竟有何深仇大恨,但她既在此处,便断不能让这客舍之中见血光。她正欲上前拦下二人,却听身后有人先一步喝道:
“住手!”
是李怀麟。符瑶见他快步走下楼来,忙抓住他的手腕道:“出来作甚?快回去歇着。”虽说他已退了烧,但还需好生静养几日才是。
他却摇头说:“无妨,阿瑶不是也要‘多管闲事’么……”
方才李怀麟的一声“住手”,已引得众人纷纷侧目,二人虽身着王寻春送来的粗布短衣,穿着极为朴素,但容貌气质皆是出尘,众人打量的目光之中,更添了几分好奇。
孙老爷是个见过世面的,待看清二人样貌之后,原本那一脸傲慢之色瞬间敛去,忙朝着他们这边哀声诉苦道:“哎哟!二位一望便知是明理之人,郎君您可要为小老儿做主啊!”
符瑶问他:“你有何冤屈,可否说与我们听听?”
“好,好!”孙老爷哀叹道:“小老儿与这齐顺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虽先前曾租种田地与他,但从未多收过一分租子,甚至遇上灾年,还主动减免。可这恩将仇报的狗东西,竟还要杀我,这叫我如何不冤啊!”
话音未落,那齐顺便大声吼道:“放屁!你强夺我妻室!此奇耻大辱,我齐顺誓要杀你雪恨!”
齐顺抬起左手,指着孙老爷身后的妇人,语气却忽然软了下来:
“燕娘,是孙奕衡强迫你的,是不是?”
这下,堂中众人的目光皆齐刷刷地投向了那名被唤作燕娘的妇人,可她却扭过头去,避开了齐顺的视线。
“诸位请看!”孙老爷牵起燕娘的手,面露得色,他对李怀麟道:“这齐顺最喜打骂妻室,邻里皆知。五年前眉州大荒,他儿子饿死了,燕娘便来投奔于我,还将仅存的口粮留给了他,这又有何错?”
听孙老爷这般说,李怀麟并未回应,而是看向燕娘:“他所言可是实情?你尽可放心,若他是强迫于你,我们定会护你周全。”
“……”
燕娘低着头未出声,随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堂内骤然一片安静。
这一动作仿佛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齐顺手中的锄头“哐当”一声砸落在地,他浑身脱力,跪坐下来,已是泪流满面。
剑拔弩张的气氛顷刻消散,孙老爷带着燕娘寻了个角落坐下饮酒,而齐顺的相识们,则是将他扶至另一边好言劝慰。
“阿瑶,我们也坐吧,我饿了。”李怀麟说着也拉着符瑶找了一处坐下来。
大堂之内恢复了平静,王寻春这才带着方怡自里屋出来,为客人们上吃食。
符瑶夹了一筷子葱醋鸡,却未送入口中,而是突然想起了一桩要事,她问李怀麟:“依你看,这田地究竟该当如何分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