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他们曾在崇文馆中听过一场与此有关的问难，如今终于轮到他们自己。

李怀麟答：“沿用两税制，定是行不通的。量出为入，因上面有摊派的定额，穷苦百姓受不住，便只有逃亡一途，如此一来，留守之人的负担便更重了。且若不制止农户买卖永业田，便会出现赤贫无地、只能沦为佃农之惨状……说到底，虽说那孙老爷未必是主动行恶，可荒年饿死人，究其根源，亦是因层层盘剥，致使农户家中无余粮所致。

“是以，唯有先将田地收归，再按人丁分配。但这便又回到了百年前大梁开国之初的均田之制，因对基层官吏的考校太严，过于理想化……或许，该以田亩之数计税，田地之数，总归比人口更易清丈，同时还应当严禁私人买卖田地。”

“好，便依此法。”符瑶答得干脆，随后勾起嘴角道：“不若日后，你便帮我处置政务罢，莫要浪费了一身才学。”

“唉……阿瑶当真会使唤人……”

二人低声闲谈着，突然客舍的大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皆是一身布衣。

其中一位，正是昨夜才见过一面的老陈，另一位，则是个病怏怏的男子，他佝偻着背，脸色也十分苍白阴沉。

老陈伸长脖子，在大堂之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将视线落在了符瑶与李怀麟这处。他快步走到他们身边坐下，随即招呼另一人过来：“老吴，杵着作甚？过来坐啊。”

或许是怕他们介意，老陈又与二人解释道：“对不住啊，这雨下得太大，好些地势低的人家都被淹了，没想到就连王大娘这客舍，都要没地儿坐了。”

“淹了？”符瑶问。

“正是，听说……”老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孙老爷，压低声音道，“听说孙老爷那座依水而建的豪宅，已被大水淹了，他人既在此处，那此事多半是真的了。”

“原来如此……”符瑶若有所思。这孙老爷莫非是将家中仆役都留下看守宅院，自己带着娇妾来地势较高的客舍避水，这才碰上了齐顺？他果然没有自己所说的那么良善。

这时那个名唤老吴、看着沉默寡言的人，忽然冷不丁插言道：“淹了便淹了，不过是搜刮民脂民膏建起来的……”

四人后又闲谈了几句，用罢饭后，二人回房歇息，却没想到仅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人前来叩门。

符瑶开门一看，来者竟然是孙老爷与燕娘。

孙老爷却对符瑶视而不见，而是对着她身后的李怀麟堆起满脸谄媚：“这位公子方才仗义执言，为小的洗清冤屈，小的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知恩图报。”

说着他接过燕娘递来的物件，是一只锦盒，盒中装着一只翠绿的镯子，玉色清透水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镯子，乃是小的上月去京城时购得的，乃是上好的岫岩玉，您若是不嫌弃……”

孙老爷的话还没说完，李怀麟便皱着眉打断了他：“有一件事，您弄错了。”

他站起身，往符瑶身后一缩，弯起嘴角对孙老爷道：“她才是主事之人，您要献礼的并非是我。”

“这……”

世间哪有男子跟在女子身后的道理？孙老爷大惊，燕娘亦是掩不住满脸的疑惑：“你们……究竟是……”

孙老爷到底有些官场的消息，脑筋转得也还算快，马上便反应过来：“眉州……英武女子……还养着……长公主殿下！？”

符瑶看着他们脸色骤变，心中无奈，她知道那句没说完的话，定是“还养着美貌面首”……

她叹了口气道：“我此番是微服私访，镯子不必了，但还请孙老爷，为我保密。”

“是是是！草民遵命！”

孙老爷自是满口答应，险些便要叩头行礼，随后带着燕娘像是逃难一般，飞快地离开了。

关上门，符瑶见李怀麟还躲在她身后，忍不住伸手揪住了他的耳朵：“这下你可高兴了？”

“哎！痛——阿瑶怎么又欺负我……”他连忙可怜兮兮地求饶。

“谁叫你惹麻烦。”

倘若转头全乡都知道昭华长公主在此，那麻烦可就大了。

李怀麟嘟嘟囔囔地用她听得清的声量道：“这不是他狗眼看人低嘛，便该治一治他……”

符瑶诧异：“你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阿瑶到底把我当作什么了？我又不……”

他话方说到一半，忽然又有人叩门，这回是王寻春。

“里正大人说水势涨得太快，叫我们都去山上的善光寺避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