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寿郎正给自己挽袖子,目光自然垂落在手臂上,似乎注意力也在上面。佐江却听到他突然开口说:“您真的只给我写信吗?”
“……嗯。”应了一声,佐江忍不住补充解释,“谁叫你的字不丑,又没有错别字。”
支着耳朵偷听的智也感觉又被冒犯到了,气呼呼地用小木杆狠戳木炭。
杏寿郎抬起眼来,火光在他金红的眼中流光般闪过:“打动您,让您写与我回信的,就是这个原因吗?”
“……”
佐江却垂下眼眸,不做回答。
朔风唯恐天下不乱地追问着:『是吗?就是这个原因吗?』
佐江:“……明知故问。”
『嘻。』
也不知道杏寿郎听明白多少,只见他听到佐江那句“明知故问”之后,高高兴兴地朝她笑了笑,便不再往下说,而是主动换了别的话题:“这次我就不急着走啦,我可以在矢雾宅多住几天吗?”
说着,他握了握搁在腿边的刀,“至少,我想等我的刀送过来。”
作为矢雾山藤花之家的现任家主,佐江当然不会拒绝猎鬼人提出的请求,更何况提出请求的还是前任家主的亲戚,而她明面上正是前任家主的养女。佐江点头答应了:“今天晚上这顿你就凑合着吃吧。等你拿到属于你的刀的那天,再给你庆祝一下。”
杏寿郎听得眼睛一亮:“我可以现在就点餐吗?我超想吃——”
佐江不等他说完就一票否决了:“不可以。”
杏寿郎睁大眼睛:“我还没说完想要吃什么呢!”
“这个季节矢雾山没有松茸。”佐江毫不留情道,“我做什么,你吃什么。”
正好这会儿火上挨烤的鱼快熟了,院子里飘开一阵阵烧烤香。佐江就从智也手边挑了个烤得差不多的,塞给杏寿郎:“吃吧。”
不知究竟是青田太太腌制的手艺好,还是智也跟他哥学到的烤鱼手艺好,总之鱼到嘴边闻着越发得诱人,一直饿着的杏寿郎更是顾不得跟佐江力争下去了。
早就想要插话的智也终于找到了机会。他不饿,烤鱼再香也打动不了他,挪屁股过来紧挨佐江坐着,非闹着要跟她聊天。
佐江斜他一眼:“这么晚了,你不赶紧去睡觉,是要等你母亲回来训斥你吗?”
智也缩缩头,还不肯放弃:“跟佐江姐姐聊会儿天,我困了就会乖乖去睡觉了。”
佐江:“……你想聊什么?”
听出佐江语气松动,智也赶忙抓住机会:“我也要给你写信!”
“驳回。”
智也想抱怨又怕佐江不跟他说话了,只能在旁边一阵龇牙咧嘴。
佐江还没给杏寿郎处理完伤,再转向他,杏寿郎正用右手抓着竹签吃得开开心心,掌心暴露在火光中,佐江一眼瞥见了,就把那只手抓过来摊开,给他涂上消水泡的药,却还跟智也说着话:“还有别的想聊吗?不聊就去睡觉吧。”
“要不,佐江姐姐给我讲个故事吧!”智也又把自己团成个小豆芽,盯着佐江的眼睛眨个不停,“说不定我听着听着就能睡着呢。”
但佐江回答说:“我不会讲故事。”
她倒是非自愿地听别人讲过很多故事,也试过给别人复述其中的一些,但无论是何种类型的故事,经她口中说出来,全都平扁枯燥,没什么意思了。她因此被队长吐槽为“趣味性故事毁灭者”,说她也就适合诵读上头下达的公告,讲讲冷笑话了。
胡说。佐江自己愤愤不平,她根本连冷笑话都不会讲。
想到这儿,佐江眼皮一抬,发现不光是智也,就连杏寿郎也期待地看着她,等她讲故事。
佐江:“……”
她暗中思索了片刻,想到一个自己记得最清楚也最简短的故事,但起初是谁讲给她听的,佐江却不记得了:“你听说过雪孩子的故事吗?”
“没有。”智也跟杏寿郎异口同声地回答。
佐江先是瞪了杏寿郎一眼,这才开口讲道:“很久很久以前……”
杏寿郎听到智也很小声的吐槽:“‘很久很久以前’可真是个神奇的时代。”
佐江显然是听到了:“再说废话我就不讲了。”
智也赶紧给自己的嘴巴做了个缝上的动作。
“……很久很久以前,在北方的一个大雪天,一群孩子在院中堆起了雪人。这个雪人竟然会说话,孩子们喊好冷呀好冷呀,它也跟着喊好冷呀好冷呀。他们一起玩耍了一上午,然后孩子们回到屋里升起炉火,吃了饱饭,美美地睡午觉。而雪人隔着窗向往地望着炉中的火舌,最后忍不住走进屋里,一步一步走向了炉火……”
“然后呢?”
智也很给面子地往下问。
“然后它还没有碰到火,便已经融化成水,落在地毯上,在孩子们睡醒之前,就被炉火烤干了。”佐江托起腮,转头看向篝火,“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智也等了一会儿,佐江却始终望着篝火不出声,他这才意识到佐江的故事已经讲完了,不由得失望道:“这么短?”
“嗯,”佐江敷衍应道,“没必要很长。”
她突然想起这个故事是谁讲给她听的了,是与队长一起长大的狐朋狗友,因为队长总爱大半夜跟他坐在屋顶上喝酒,佐江十分怀疑他俩有一腿。
那家伙总是不修边幅,胡子拉碴,整天顶着一对黑眼圈,相比于与人交际,更热爱搞科研。佐江起先还以为他跟她一样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结果他升职那天一帮别队的队长副队长跑来给他庆贺,佐江才意识到,不受欢迎的可能是只有她自己。
这个故事就是他升职那天大半夜,佐江被队长强行拖去参加屋顶酒会时,他托着小酒盅讲给她听的。
佐江记得末了他还笑眯眯地问了她一句话:“小佐江,那你是雪人,还是富士山?”
……佐江至今不懂他在说啥,只能认为他是说醉话。
智也不满意地嘟囔了一会儿,又往火里丢了几块新柴。
杏寿郎便顺手帮他堆柴,因为久久听不到佐江的声音,下意识去看她。
她正托着腮,望着篝火出神。
新柴很快燃着了,火越烧越旺,橙红火光映在佐江小姐的脸上,白日里略显苍白的脸浮起了淡淡红晕,有虚幻的温暖,让她有些像是隔窗望火的雪人。
而她垂着眼眸,火舌在她眼底升起、燃烧,她就那么静静地凝视着,凝视着,凝视着,然后慢慢向火焰伸出手……
条件反射般,杏寿郎抓住了她的手。他莫名一阵紧张。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觉得佐江小姐碰到火会像雪人一样融化。
“怎么了?你也嫌这个故事短?”佐江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又看看他的手,“你手上全是药,好黏。”
但他没有回应。
佐江耐心地解释:“我只是要拨弄一下柴火。”
“……”
杏寿郎松开了手,用袖子把蹭到她手背上的伤药都擦了去,温和笑着告诉她,“我不觉得这个故事短。您讲了一个好故事呢。”
“……是吗?”佐江侧开了脸,“或许只有会你这么觉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