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凝突然的晕倒让在场的所有人心跳都停滞了一瞬,周围离得近的,都手忙脚乱的上前去扶,但通通都被程尚挡住,伸出的手只能悬在半空。
接下来就如同绛仙亲生经历的一样,祝红泥当众掀开盖头上前去查看程凝的情况,让程尚带程凝去后院,然后张贞看两人离开遣散掉宴席上的宾客,担忧地往后院走去,可走到一半却被屋内的祝红泥呵斥道:“别进来。”
张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哦”,十分利落地停了下来,盯着紧闭的窗户看了一会儿后转身往旁边晾晒干草药去,随手搬了个凳子坐好就开始挑选已经晒好的草药。
屋外一片祥和安稳,屋内却是弥漫着一阵诡异的沉默气息。
程凝双目紧闭,躺在床上,祝红泥坐在床边,手随意的垂在腿上,她回头看着站在不远处一脸紧张的程尚,眼神平静。
程尚应该还没有意识到祝红泥这突然的沉默是什么意思,没多久便开口问道:“祝大夫,凝儿她究竟怎么了?”
祝红泥轻轻摇头,收回了手,平淡道:“怀孕了。”
这般平淡的语气却像是平地的一声惊雷将程尚轰在原地,脑中轰鸣声响起,久久不停。
祝红泥看了他一眼,也没多想只当是他知晓妹妹的出格行为后太过惊讶才会露出这样如同晴天霹雳的表情,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后便打算推门离开。
程尚突然反应过来,连忙喊道:“祝大夫。”
“怎么?要安胎药?”祝红泥回头。
程尚此刻脑中一片乱麻,努力强迫自己保持理智,他道:“还望祝大夫,莫要告诉他人。”
祝红泥向来对市井闲谈的东西不关心,没有好奇追问程凝孩子的父亲是谁,自然也没有那个闲心去和别人议论此事,她答应得利落:“嗯。”
程尚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深思熟虑后才继续问道:“有孕,对凝儿的身体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祝红泥道:“当然,怀孕对正常女人都会有很大影响的。”
言外之意就是,像程凝这样身子弱的人怀孕会更加损害身子。
犹豫再三,程尚还是生出了逃避的想法,深吸一口气问祝红泥:“那……如果堕胎会不会好一点?”
他问得小心翼翼,祝红泥答得却万分无情:“不会,会更差。”
“可……”程尚欲言又止,半晌才道,“那劳烦祝大夫暗中备些安胎药吧。”
祝红泥点头:“好。”
祝红泥离开时带上了门,在门被关上的那一刻,程尚强撑许久呃冷静终于消失殆尽,他踉跄几下,扶着桌子才能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不不不……都错了。
全部都错了。
不能这样的,为什么会这样?
……
程尚脑中已经理不出一句通顺的话了,他只能不停地摇头,试图告诉证据这一次都是假的,可是并不是,这一切是真真发生的。
他做了一件错事,一件天大的错事。
看着床上躺着的程凝脸色苍白,嘴唇都白得像纸,他担心至极,可是却不敢上前去看她。
他要怎么办?他要怎么处理这个孩子?
打掉?可是祝红泥说了堕胎对程凝的身体不好,留下?可是生育对她的身体也不好,女人生产,无异于去鬼门关走一遭,以程凝的身体能撑得过来吗?
好,那就算是程凝幸运,可以在平安生下孩子,那这个孩子会是什么样?亲生兄妹所生的孩子,那不是孩子,是妖怪,是恶鬼……
不,他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可是他又无法彻底抹杀这个孩子的存在。
现在他抬起眼来,能看到的所有路全部都是错的,全部都会将他引向一个万劫不复的结局。
他仰起头,盯着交错的房梁,耳边心跳的声音愈加强烈,直到一声轻柔的呼唤响起,他才赶忙低下头,看向床榻上的人:“凝儿。”
他唤了一声,可身体却还是定在原地,没有像往常一样朝着程凝走去。
程凝静静注视着她,问:“兄长,我刚刚……”
程尚沉默着,没有回答程凝,目光也在躲避。
程凝看了一会儿,突然垂下眸子,轻声道:“是不是……有孕了?”
程尚眼底一颤,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哽咽半晌,才道:“对不起。”
程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程尚却像是打开了水闸,跌跌撞撞的来到程凝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道:“对不起,凝儿,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怪我,你怪我吧,你怎么怪我都没关系的,凝儿……我真的……”
“兄长。”程凝抿了抿苍白的唇,伸手扶起程尚,道,“别这样,别这样。”
“你先起来好不好?我不怪你,我不怪你的……”
程尚双眼通红,即使程凝嘴里说一万遍“不怪你”他也还是无法从自责中脱离出来。
见这样的劝慰对程尚没有用处,程凝停了一会儿继续道:“兄长,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解决的办法的,你不要这样,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人,只要我们不说,那这个孩子就只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一个因为战争流浪,身世不明的孩子。”
说完,程尚还是没有反应,程凝又道:“如果,我没有撑下去,我死了,那也没有关系的。”她努力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可是却还是难掩其中的苦涩,“那样,这个错误,就可以彻底的、永远的消失了。”
程尚闻言抬头,道:“不、不可以,你不是你不是错误。”
“兄长,你也在担心这些对吗?”程凝浅笑着看他。
此刻程尚宛若一条赤裸的鱼,无论如何掩饰自己的心绪,对面都能将他看的清楚,也不知道是程凝对自己过于了解,还是因为兄妹之间本就如此。
兄妹,兄妹……
为何他们是兄妹呢?
“我……”
程尚正要说些什么,门却忽然被人敲响:“程公子,你要的药已经抓好了。”
是张贞。
程尚连忙站起身,打开门。
张贞余光瞥见榻上坐起的程凝,道:“程姑娘醒了?身体也还有不适?”
程尚也看了程凝一眼,接过药包对张贞道:“好些了,多谢。”
等张贞离开,程凝轻声道:“兄长,我们回去吧。”
程尚掐着手里的油纸,道:“好。”
……
程凝在婚宴上晕倒时,不少人都看到了,但好在她身体不好的事情几乎全城的人都知道,所以也不必过多解释,只要解释几句就好,没有多少人会深究。
可是坏就坏在程凝的身体实在是太弱,好容易养回来的身子,又因为怀孕每况日下,必须要大夫来照看,可是她怀孕的事情不能被其他人知晓,就只能去找祝红泥。
不过没等程尚前去请人过来,祝红泥便先一步来了。
祝红泥来,是因为周泠的事情。
周泠杀了人,担心自己会受罚,所以便求祝红泥前来帮忙。
所以,两人相对许久,同一开始来玄夫城时一样,用祝红泥留在行宫帮程凝疗养身体来换周泠杀人不用受到惩罚。
因为程凝身体太弱,即使过了七八月,肚子也没有似寻常孕妇那样鼓起来,反倒是全身上下都削瘦得紧。
就算是祝红泥用如何名贵的药材都调养不回来。
到最后,她甚至连下床都费劲,整日躺在床上,眼下乌青,眼窝凹陷,原本清秀的脸也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显得有些苦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