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怒气太甚,这一夜的程尚竟是完全失去了控制。
一夜的记忆混乱又糟糕,第二天程尚醒来时甚至没来得及去看自己身边躺着的人是谁便从床上翻下往桌边冲去喝水。
等一杯凉透的冷水下肚,他才稍稍恢复了神志,开始思索昨夜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他很生气,非常生气,怒火几乎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他做了什么?他好像冲凝儿发脾气了。
之后呢?有没有伤着她?是不是对她动手了?
程尚想不起来,扶着胀痛的额头唤了一声“凝儿”,可是没有人回答他。
偶然间,他瞥到了窗边的铜镜,镜子里映出他的颓丧的模样,头发和衣裳是同样的凌乱。
“这……”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回头,这一回头却让他周身一颤。
在床上躺着的是同样衣衫凌乱的程凝,她已经醒了,正静静地盯着他看,眼中不悲不喜,不怒不怨,就只是静静看着他,却让他周身发寒,呼吸困难。
“凝儿……我是不是……”
看着眼前的场景,程尚已经问不出口自己有没有伤到她了,事实摆在眼前,他做了一件比对程凝动手更可怕、更伤天害理的事情。
他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兄……”程凝顿了顿,没有叫出口这声“兄长”,因为她明白,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这声“兄长”只会给程尚带来痛苦。
她闭上了嘴,躲开程尚的目光,沉默着。
程尚踉跄后退,猛得闭了几次眼后转身夺门而出,朝着一个方向直直跑去。
他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只知道要快些离开这个地方,直到彻底精疲力尽才停了下来。
他深深呼吸了几次,心跳咚咚的跳着,连带额角都开始抽动。
没等他完全回过神来,不远处便传来一声问候:“程公子?”
程尚连忙整理好表情抬头,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面如冠玉,孱弱但不显病色的男子,正是曾与他同住过的张贞。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下意识地跑到了祝红泥的医馆,此刻他正站在医馆后门。
张贞拿着筛药的簸箕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程公子你怎么了?莫非是程姑娘病又重了?”
“没、没有……”程尚摇摇头,对张贞道,“没事,我就是有些跑累了。”
“那你来这里是?”张贞又问。
程尚走上前去,道:“来取凝儿的药,跑急了些,张公子能否将药给我?”
张贞点头:“可以啊,不过我还有药要熬,你得等一会儿。”
“等等。”张贞正要走,又被程尚开口叫住,他回头问:“怎么了?”
“我想进去看看。”程尚道。
张贞虽然疑惑,还是带着他一起过去了,毕竟之前两人也一起煮过药,祝红泥也没有说程尚不能进来的话。
医馆内还是熟悉的摆设,程尚随手拨过一旁正在晾晒的药材,看着张贞低头熬药,突然开口问:“张公子,你也是从城外来的是吗?”
对于程尚的突然搭话,张贞有些惊讶,毕竟之前他除过妹妹和谁都不愿意多说一句话,更别说愿意主动上前搭话了。
“是。”
“你家住在哪儿?为何来此?”程尚靠在安放药罐的桌子上,脑中一片混乱,只想听些声音,让自己不再回想昨夜发生的事情。
张贞答道:“我家住江州,来这里是为了逃难。”
想到张贞要比自己晚来近两年,程尚便问道:“外头的战争还很激烈吗?”
“当然。”张贞道。
程尚蹙眉:“赵将军不是七年前便带兵往蜀地去了吗?这么久了,还没平息吗?”
“赵将军?”张贞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嗤笑一声,“你是说赵成江?”
“是。”程尚道。
张贞一瞬咬牙切齿,“赵狗,就是他带兵屠了江州,强迫壮年充军,四处抢掠百姓粮草,他在,战争怎么可能会平息?”
“什么?”程尚惊了,在他记忆中赵成江虽然严肃暴躁,但是也是为顶天立地的好汉,怎么会是张贞口中说的小人?
等情绪平稳,张贞才继续道:“战争本来是平息了的,可是他不敢与偏安一隅,他要做一统天下的王,他要让所有人臣服于他,如此行径与那些妖兽又有什么区别?”
张贞说罢,程尚垂着眼没有开口。
也是,人总是会变的,权力、感情,都会让一个人变成疯子,变成恶鬼,如此一想倒也没有什么可惊讶的了。
“对了,你刚刚叫他赵将军,你也知道他?”张贞忽得问。
“我知道,当初我为了能安稳照顾妹妹加入了他的军队,后来行兵之途愈发艰难,我担心妹妹的身体,便带着妹妹逃了出来。”程尚隐去了和成荣的争执,简单答道。
“原来如此。”张贞道,“哦,我……”
话没说完,他忽得闭上了嘴,定定看向一个方向。
程尚疑惑回头,只见屋内祝红泥正对着木人练针,偶然往两人的方向一瞥,见两人突然停了交谈,略一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