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前,温余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不用说了,他是要去打工的。”老头坐在板凳上,整个人扭成了一块。
魏校长和李今朝相顾无言,他们也没办法。
“这个孩子是一定要去读书的。”每个字都带着金属的质地与重量,砸在地上铿锵有声,不可动摇,“学费不用你出,我来垫。”
老头打开了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紧接着目光落到了躲在她身后张家辉身上。
“他是你老张家的独苗,他要是去打工一个月顶天了给你寄两千,要是他考上了大学呢?”
看见桌上那盏老黄灯亮着,光晕糊糊的,一下子就把屋里给撑满了。
“他要是考上了大学,以后找工作至少五千打底,到时候十里八乡,就你张家出了个大学生,这不是脸上有光吗?”
他昏黄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犹豫。
“他要是考上了大学,学费我全出,我还额外给他一万块奖金。”
“一万块?”
房屋里的人都把目光定死在了温余身上,“对,一万块。”
温余环视了一圈这个屋子,“但是这个孩子我今晚要带走。”
老头捏着空酒瓶的手,松了又紧。屋子里那盏老黄灯的光晕,好像随着温余那句话,晃荡得更厉害了,灰尘都在光柱里发了疯似的打旋。
温余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出汗,布料黏在皮肤上。
“我不哄人。”温余挺了挺脊梁,声音稳了些,尽管手心有点潮,“我当着魏校长和李老师的面说,也当着……张家辉的面说。只要他能考上大学,这一万块,我出。白纸黑字,我可以立字据。”
老头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温余,又扭过头,盯着一直没吭声的张家辉。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像是在进行一场极其艰难的计算。
打工,眼前就能见到钱,但少,还不一定按时拿得到,读书……
“脸上有光”这四个字,对山里活了一辈子、穷了一辈子、被人看低了一辈子的老汉来说,分量可能比实实在在的钱还沉。
他把酒瓶墩在脚边,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他从脏兮兮的衣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就着油灯的火苗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升腾起来,笼住他沟壑纵横的脸。
“你说话……算数?”他哑着嗓子问,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
“算数。”温余毫不犹豫,“现在拿纸笔,我给你立字据,他们几个当见证人。”
白纸黑字,斩钉截铁。
“……行。”他吐出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子,听见没?你老师把话撂这儿了。”
他冲着张家辉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依然硬邦邦,却少了些之前的暴戾,“回去,上学!再不好好学老子打断你的腿!”说罢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字据给收了起来。
张家辉整个身体都僵了一下。他慢慢地、完全从温余身后挪了出来,抬起头,第一次,目光不是躲闪或充满敌意,而是极其复杂地看向温余。
他没说谢谢,也没说好,只是就那么看着温余,嘴唇抿得死紧。
从张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山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枯叶。魏校长打着手电,那点昏黄的光在漆黑的山路上跳着,只能照亮脚前巴掌大块地方。
几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踩碎枯枝的声响。
温余觉得浑身都散架了,腰和膝盖的伤疼得更清楚,冷风一吹,脑子却异常清醒。她能感觉到身后有道视线,像带着温度,又沉甸甸地烙在她背上。她知道是张家辉。
所有人都觉得,她太鲁莽了。
“你不该答应给他这么多钱的。”
温余的声音有些嘶哑,“看来你很有信心能考上大学了?”温余笑出了声,“我字据上写的是给你的奖金,我没说给他,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我会还你的。”
“行啊,等你工作了再说。”
走到学校岔路口,魏校长停下脚步,转过身,手电光晃了晃,照过温余疲惫的脸,又落到后面那个模糊的、单薄的少年身影上。
“跟我来吧,给你清一间屋子。”魏校长开了口。
张家辉还站在原地,微微低着头,手插在破旧的裤兜里,整个人像一尊沉默的、没有温度的石头雕像。只有头顶几缕不服帖的硬发,被山风吹得颤动。
“走吧。”温余说,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叫一个下课忘了回教室的学生。
她转身往学校宿舍区走,步子放慢了些。身后传来很轻的、迟疑的脚步声,隔着一段距离,跟着。
到了教师公寓,正好碰上了祝铮铮。
“家访回来了?”
祝铮铮打量了一眼,“够狼狈啊,今天还跟我一起蹲房顶吗?我就等你呢!”
她应该是刚洗完了澡,身上有玫瑰的清香。
“那要晚一点,我先要去给他安顿好,然后洗澡,写教案……一大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