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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来读小说网 > 裂釉 > 第2章 指节的缝隙

第2章 指节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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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没有转头看谢重,只是随意地将手搭在了旁边的椅背扶手上,接着,指尖精准地毫不犹豫地爬上了谢重的手腕内侧。

他的拇指指腹带着熟悉的薄茧触感,开始缓慢地在那块跳动着生命脉搏的皮肤上碾磨。

谢重僵了一瞬,心底蹿出一种突突的跳动。

他垂眼去看,蒋虎此刻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洞察一切的平静。

他是在安抚?不,他没有丝毫的温情。在确认一件随身物品的存在?在欣赏他此刻身体本能的紧绷反应?在逗趣?

疯子。

谢重僵了很久才强迫自己慢慢放松手腕的肌肉,任由他在最脆弱的脉搏处流连。放松,像无数次在拳台上挨过重击后调整呼吸。忍下去,才有下一回合。

从最初的瞬间僵硬,到强迫性的放松。很好,蒋虎勾了勾嘴角。不是纯粹的麻木,还有厌恶,有抗拒,但最终选择了服从。

像一头被套上缰绳却仍未完全驯服的烈马,但懂得在鞭子落下前收敛野性。这种在极端刺激下依然能迅速调整、选择最有利姿态的生存本能,比单纯的凶悍更让他……满意。

蒋虎加重了拇指的力道,像一个君王把玩着新得的玉玺,在那块皮上留下了一道红。

老赵慢条斯理地用热毛巾擦着手指,“小虎兄弟,年轻人,有魄力,讲义气,为个物件儿出头也肯。我老赵呢,最敬重的就是重情重义的人。你既然开了金口,那这个面子我是一定得给的。王老弟最近家宅不宁,手底下的人不太懂事,闹得乌烟瘴气。我这人最看不得兄弟为难,也最讨厌那些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东西。”

“阿泰这小子,脑子不清醒,跟外人勾结想动王老弟的根基,还差点坏了我和小虎兄弟你的和气。这种养不熟的狗,留着也是祸害。”他看着蒋虎,眼角的褶子像刀刻般深,又拿浑浊的目光扫过王老板那张脸,“今天我替王老弟清理门户,省得脏了他的手,也算给这场和头酒添点诚意。”

他这话说给王老板听更是说给蒋虎听,你的面子我只给一半,在我的地盘规矩还是我赵家来定。

关云长正唱到:“匹马单刀镇荆襄,江东鼠辈敢猖狂!任尔千军和万马,难敌关某刀下亡!”

王老板脸上的笑好险没垮下来。

讲和?表面上是的。蒋虎开了口,老赵也“给”了面子,但他这哪里是退让?分明是对他王某人最恶毒的羞辱和赤裸裸的威慑!

王老板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酒液在杯壁上漾开细小的涟漪。逼他当众跪下来舔干净地上的血还不够,还要把他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撕掉!

这叫讲的什么和!

蒋虎姿态松弛得仿佛在欣赏一出……嗯,一出乏味透顶的老套戏码,看一个过气的戏子在台上声嘶力竭地重复着老掉牙的桥段。他甚至笑了一声:“赵老费心了。”

手段太老套,连点新意都欠奉,简直就像是从发霉的故纸堆里翻出来的陈年旧招。太糙,太直白,反而暴露了底气不足,与其说是立威,不如说是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失了里子要拼命在外人面前找回那点可怜的面子。

蒋虎在心里列数完,觉得有点可笑。这老东西还活在过去的荣光里,以为靠着早已朽烂的关系和攒下的凶名就能吓得住所有人?不过如此,如此笨拙,一只年迈的困兽用最后的力气龇牙咧嘴,试图吓退靠近它领地的猎人。

笼子里那团血肉模糊的物件不过是权力游戏里一个被废弃的用来恐吓其他人的符号,他感兴趣的是这符号引发的连锁反应。王老板强撑笑容下掩藏的恐惧和屈辱,老赵眼中浑浊却精光四射的试探,以及谢重的反应。

蒋虎最感兴趣的是第三个。

周围的喧嚣于他而言是熟悉的背景音,是利益流动的证明,他游刃有余地摸着掌中的脉搏,像一头被禁锢在皮囊下的小兽在徒劳地撞击牢笼。他很满意,心情很不错,不错到有耐心温柔地劝上一句:“这年头和气才能生财,打打杀杀的老黄历翻多了,怕是要伤筋动骨啊,赵老。”

老赵眯了眯眼。

他今夜格外有兴致,谢重的一截腕全红了,到最后都有些不耐烦。

蒋虎好似心有所感,抬头望了他一眼,指腹不再满足于腕骨,指尖戏谑地下移,去摸他掌心里的纹路,情人般缱绻,若有似无地碰一碰指节的缝隙,像要十指相扣,又不彻底地穿过去。

像毒蛇冰冷的信子盯着猎物,随时可能咬住猎物,却又恶劣地悬停在临界点。谢重所有的感官都被迫集中在两人皮肤相贴的那一小片区域,深吸口气,掌心渗出了一点黏腻的汗。

疯子。永远猜不透的疯子。或许在他眼里,自己和笼子里那堆烂肉的区别只在于还有没有把玩的趣味和价值。

蒋虎用拇指擦掉了他手心的汗。

血腥味如何浓重、台上的关云长怎样威风、四周推杯换盏的喧闹有多鼎沸,它们都失去了具体的含义,只剩下一种令人烦躁的、象征着权力与利益交换的嗡嗡背景音。他感觉自己被蒋虎的手锁进了一个无形的罩子里,外界的喧嚣模糊而遥远,唯有手腕上那一点触感,清晰得如同烙铁。

蒋虎那只原本冰凉的手掌像汲取养分的毒藤一样被谢重的体温一寸寸煨暖,最后谢重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沉入了温热的、粘稠的血浆里,四周是无声的尖叫和扭曲的影子。

难以忍受,谢重想。

他并不习惯和另一个人产生如此亲密的皮肤接触,蒋虎有时候不会分场合,以至于很多人会说话说着说着就在他身上愣个神,随后投来各色意味深长的打量。

这些注目和拳台上的一样又不一样,不过谢重依旧巍然不动。

倒是蒋虎偶尔会后知后觉地扫过去一眼,像被冒犯到了。

他身边人多,位置金贵,不好站。他时不时把谢重带在身边,却没给谢重划分具体的事务,只让杜叔“照顾”着,众人自然心照不宣:这大概是个新鲜的小情儿。

情儿当然不能和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弟兄们比。

除了杜叔那张老脸依旧波澜不惊,其余人眼底多少带了点傲慢的俯视。谢重在他身边挨了两回枪子,才算勉强站住脚。

第一枪在码头。蒋虎亲自露了一面,事出有因——内线传来急报,有批不干净的东西混进了他名下这艘返航货轮的压舱货里,分量不小,还需要他本人的生物密钥才能开启特定货柜查验。他百忙之中来看看这份本事,最好是抓个现行,捏住对方伸过界试探的爪子,剁了,既无可指摘后头的事也会好办很多。

谢重跟着他来。

咸腥的风裹挟着汗味、机油味和人声鼎沸,卸货的工人喊着号子,船夫粗声吆喝,一派热火朝天。谢重站在蒋虎身后半步,眼底难得掠过一丝近乎新奇的光。蒋虎察觉了,捏了捏他的腕,让杜东泉带着他四处转一圈。

杜东泉是杜叔的儿子,早听说蒋虎从拳场弄回来个狠角色,心痒痒地向他老爹打听,他爹半点风都没给他透,杜东泉只打回来一句呵斥:“多看,少问,该你知道的你自然知道。”

杜东泉撇撇嘴,心里像有只猫爪子在挠。狠角色?能有多狠?再狠还能比他爹杜叔当年一把砍刀从码头东头杀到西头狠?还能比虎哥这些年的雷厉风行铁血手腕狠?老爹越是神神秘秘,他的好奇心就越发旺盛得抓心挠肝。虎哥身边突然冒出个来历不明的,连点风声都不透,算怎么回事?

蒋虎又把谢重牵在身边牵得严,他一直没见过,现下借着码头明亮的探照灯光,觑起眼睛,仔细地将他瞧了一番,目光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滑到略显单薄的肩背,然后从鼻腔里哼出一气。

脸是冷的,没什么表情,像块冻僵的石头。身形嘛……啧,看着略显单薄,肩背的线条裹在衣服里,也看不出什么虬结的肌肉。就这?杜东泉心里那点被压抑的好奇瞬间被一种混杂着失望和轻蔑的情绪取代。就这细胳膊细腿的“狠角色”?怕不是拳场里吹出来的名头,或者……真就是靠那张脸?虎哥这口味……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些关于“小情儿”的流言蜚语,越发觉得眼前这人跟想象中浑身煞气筋肉虬结的拳王形象差了十万八千里。空有虚名!

蒋虎的眼风淡淡扫过。

杜东泉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立刻收敛了大半。谢重没什么所谓,他的注意力被不远处一台巨大的龙门吊吸引,抬脚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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