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时杜叔就起来了,雷打不动地在后院的青石板空地上打完了两趟拳,汗水浸透了棉麻质地的旧式褂子,收势、吐纳、浊气随草木的气息一起呼出来。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风雨无阻,像刻进骨子里的钟。拳是年轻时混码头的本事,如今打来更多是活动筋骨,守着心里那点精气神不能散的老理儿。
他拿起石凳上那个磨得发亮磕掉几块漆的老搪瓷缸子,灌了几口温热的浓茶,苦丁,极涩,提神,也压心火。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鸟叫,凉风吹过把衣角轻轻掀起,他扫过一眼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户。
谢重昨晚锁了房门,咔哒——那么干脆,又那么……不知死活。锁的他家那个没出息的傻小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当时就在心里冷笑一声,一扇门一把锁能锁住什么?挡不住风也挡不住雨,至多是困兽犹斗时用爪子扒拉出的一道可怜兮兮的划痕,徒劳,带着点不肯低头的倔而已。
后来蒋虎果然去找他拿了备用钥匙,看他开门那个架势,杜叔本以为还有场闹腾。谢重看似随和,实则脾气硬得很,底线被触时绝不隐忍。
结果蒋虎进去了就没再出来。
他看着蒋虎长大,不,是看着他怎么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从襁褓里那个婴孩眉目到如今跺跺脚能让一方天地变色的蒋先生。他看着自己的父母惨死在眼前,小小年纪流落在外整整一年硬生生地活了下来,没人知道他那一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显然都化成了淬炼他骨血的烈火。
他被蒋家找回来之后骨子里就带着一股疯劲,真正地像在荒野里独自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的一头虎,手段之狠辣心思之缜密远超其父,对认定的猎物有着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和掌控力,这些年越来越独断专行,心早就被权力和背叛淬炼得又冷又硬,也习惯了对他人的控制和支配。
他像一把淬了剧毒开了锋的绝世凶刃,目的明确,就是要将蒋家这棵烂到根子里的老树连根拔起,按他自己的意志重塑。他恨蒋家,恨那些流着相同血脉的亲人,但也跟父亲一样看在那点微薄血缘和老爷子行将就木的面子上给长房留了条活路。
这些年他身边不是没有人,男男女女,漂亮的花瓶解解闷,来了又走,他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心思就没放到过这上头来。杜叔替他处理过不少“后事”,早已麻木。
可谢重不一样。
蒋虎以前再怎么玩也是在外面玩,他素来界限分明,不会把人带回别墅来。所以从他把谢重带回来指着他说“养养他的皮”那一刻起,杜叔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的眼神不是看玩物的轻佻,倒像是发现了一块蒙尘的稀世璞玉,带着审视、估量、和一种近乎病态的收藏欲。
谢重......杜叔慢悠悠踱回自己房间洗了个澡,又到那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的小书房里坐下来。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账簿,是蒋家一些不往台面上放却至关重要的流水。他拿起老花镜戴上,指腹习惯性地捻过纸页边缘。谢重像什么呢?
沉默、坚硬、伤痕累累,被打磨得只剩下生存的本能,近乎麻木的清醒。王胖子那只老狐狸把他当趁手的兵器使唤了十几年,临了像丢块破抹布一样把他卖了,他也只是垂一垂眼,逆来顺受,无所谓似的。
可在这份无所谓的底下,杜叔却能看到未被磨灭的野性,像暗燃的炭火,偶尔在眼底一闪而过。
码头那次,他救东泉的身手,快、准、狠,带着亡命徒的决绝,是真正从生死场里淬炼出来的本事。
他像块顽石,更像一尊薄胎的青白瓷,这是蒋虎的原话。杜叔起初觉得荒谬,一个满身伤疤眼神冷硬的拳手,哪来的瓷?后来才咂摸出点意思,是沾着泥污血汗却透着一股子冰冷的脆性,是一种在泥泞里却尚未完全堕落的韧性,是一种近乎原始的纯粹。
蒋虎看中的大概就是这份在泥泞里挣扎却未被彻底玷污的“净”,以及那层看似坚硬实则易碎的脆弱感。有些人认命,为了活命为了往上爬,什么尊严什么廉耻都能踩在脚下。谢重也认命,但他的认命总又认的不彻底,骨头里总还梗着点东西。
之前蒋虎冷着他时,杜叔让杜东泉去接他回来既是揣度蒋虎的意思,也是对那点“不同”的微弱叹息。
蒋虎反复去握他的手腕,摩挲那些伤疤,像在擦拭一件刚出土的古董,既欣赏它的古旧,又想抹去那些瑕疵,养得那身皮肉温润如玉,让它彻底成为符合自己心意的藏品。他享受着将野性一点点纳入掌中的过程,同时贪婪地汲取着对方无意间散发出的能平息他内心暴戾风浪的平静。
杜叔翻开账簿,目光落在数字上,心思却飘远了。
实话说,昨晚那扇反锁的门,杜叔原以为蒋虎会像对待其他不识趣的人一样,直接碾碎那点可怜的抵抗。门锁?一脚踹开就是。这才是蒋虎。
可蒋虎没有。
他选择了更迂回的方式,找他拿钥匙,进去了就没再出来。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蒋虎容忍了这份小脾气,甚至…默许了这道边界的存在?
哪怕只是暂时的,象征性的。
杜叔细想蒋虎近来变化,暴怒的次数似乎少了些?码头那回突然生气又突然消气了不说,连在老宅憋了一肚子邪火回来也被谢重几块糖一顿饭就轻易地顺下去了,昨天居然多睡了会儿回笼觉。
这在以前简直天方夜谭。
蒋虎戾气深重,私下里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谢重居然阴差阳错地成了那个能暂时堵住火山口的软木塞,或者说,是一汪能奇异地平息他戾气的冷泉。
这究竟是福是祸?
杜叔先在福字上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蒋虎的在意和容忍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危险,把一件稀世的薄胎瓷放在暴风眼中心欣赏,欣赏时固然愉悦,可一旦失手,或者厌倦,再或者瓷器自己不甘束缚试图挣脱,届时碎裂的声响和四溅的碎片足以伤人伤己。
谢重那身硬骨头注定了他不会永远甘当一件温顺的摆设,而蒋虎深入骨髓的掌控欲和阴晴不定的脾性又能容忍这份“不驯”多久?
一尊既像定心丸又像定时炸弹的青白瓷。杜叔合上账簿,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烧水,取过桌上那把暗红温润的紫砂壶,壶身暗红中泛着温润的光,壶盖边缘磨得圆滑,他往壶里丢几片茶叶。
这把壶陪他度过无数个清晨,老伙计一样,是当年三太太温如蕴送的。那时她刚嫁进来不久,眉眼柔韧,对谁都和气,连对他这个粗人都客客气气。
她说杜大哥,喝喝茶写写字,静心。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蒋家里,静心是种奢侈更是种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