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少爷蒋承岳惊才绝艳,像一轮不该出现在污浊之地的明月,小夫妻俩一门心思要把蒋家这艘破船往正道上引,目光长远。可惜心不够狠,总顾念着血脉至亲,谁顾念他们呢?长房仗着老爷子的偏心,下手毒辣阴狠毫无顾忌。二房那位被老太太宠成了金玉其外的草包,只知道吃喝玩乐。四房五房全是依附在这腐烂大树上的藤蔓,各有各的算计。
感情是最大的软肋和催命符,任你明月皎皎,照不亮深沟里的蛆虫。
水沸了,蒸汽顶着壶盖噗噗作响,好似冤魂哀嚎。
杜叔喝过一杯茶,照例去各处转一圈。厨房里值早班的人在揉面,见他进来,笑着调侃:“杜叔,您比闹钟还准时。”
杜叔伸手试了试蒸笼的火候,“人上了年纪觉就少,不过也好,能多盯着点,省得你们这些小年轻马虎。”
各处井然有序,杜叔非常沉稳地转完一圈,数着时间等蒋虎起来。等来等去,等到九点,刚啜了一口茶,门房就报杜春阳来了。
杜春阳原先不姓杜,年轻时在码头扛大包,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替杜叔挡过一刀,两人就此拜了把子,他给自己添了个“杜”姓,算是认了这门兄弟情。几十年风浪滚过来,情分是真,但杜春阳骨子里始终是那个码头扛包的莽汉,眼界有限,认死理,对这片基业看得比命重,最见不得规矩被破坏。
近年来他愈发见老了,那张脸像是被岁月揉皱又晒干的粗麻布,额头上几道深纹拧成麻绳状,太阳穴凹下去的地方浮着斑,像落了层浅褐色的雪。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上眼皮厚实松垂,总往下耷拉着盖住小半浑浊发黄的眼珠,看人时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固执。
可笑起来时,松垂的眼皮会费力地往上堆挤,硬是挤出几道深深的褶子,露出半截眯着的眼珠,里头竟也能漾出点暖烘烘的光,像灶膛里未熄的火星。配上圆钝的鼻头和微厚的嘴唇,倒生出几分憨气。
杜叔起身迎他,见他眼下青黑,显然昨夜没睡安稳,“吃过了?”
“气都气饱了,还吃什么!”杜春阳嗓门洪亮,带着未消的余怒,一屁股坐在杜叔旁边的圈椅里,震得椅子腿吱呀一声。他接过杜叔递来的茶,也不嫌烫,咕咚灌了一大口,粗瓷杯底重重磕在红木茶几上,“虎哥呢?还没起?”
他明知故问,眼睛瞟向楼梯,眉头拧得死紧,额头的麻绳更深了。
杜叔皱眉,说了句:“昨晚他在书房呆的晚。”
“跟那位?”太熟,杜春阳不吃他这套遮掩之词,语气里的不满、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直接溢了出来。
白天书房那一出还不够丢人现眼?蒋虎什么时候干过这种公私不分的事?为了个玩意儿把正经议事的人都晾在一边?这要是传出去,底下人怎么看?长房那些豺狼虎豹知道了,还不得笑掉大牙,编排得更起劲?再这么下去,沉迷男色、因私废公的帽子都得扣上来!他越想越窝火,在他看来这简直是自毁长城,蒋虎是他心目中该带领蒋家拨乱反正、重现辉煌的铁血家主,怎么能被个男狐狸精绊住脚?
杜叔将杜春阳的焦躁尽收眼底,自己这老兄弟忠心是实打实的,就是脑筋太直,性子太急,看事情非黑即白。那位?他在心底叹了口气,他们看不到蒋虎心里那座火山被暂时压下去后的平静有多难得。蒋虎骨子里的暴戾和这些年积累的郁结有多重,码头那次、老宅回来那次,还有昨天……哪次不是靠谢重顺下去的毛?
他目光平静地迎上杜春阳焦灼的视线,语气放缓,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巧妙地绕开了谢重本身:“春阳,少爷房里的事不是你我能置喙的。再说后生家睡得沉些有什么稀奇?你年轻那会儿在码头扛完大包,不也恨不得睡到日上三竿?虎哥昨晚处理事情到后半夜,多歇会儿也是应该的。倒是你,昨天提的那事儿急也没用,眼下要紧的是赵家那边,王胖子递过来的东西,虽说半真半假总归是条缝儿。咱们得先合计合计,怎么把这缝儿撬大点。”
杜春阳被杜叔先敲打后安抚的一番话说得梗了一下,“哼!你就惯着吧!我看那小子就是个祸水!迟早惹出大乱子!”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再继续追问蒋虎和谢重的事,算是被杜叔暂时按住了。
等到十点,杜东泉拉着刘翼东一伙人冲锋一样跑进来。
杜东泉一边喘气一边飞快地扫视客厅,完了完了,都这个点了!老大肯定早起了,该不会等烦了吧?都怪刘翼东磨磨蹭蹭!
来晚了纯粹是事出有因,刘翼东比他镇定,环顾一圈,没见着正主,浓眉一挑:“哟?老大还没起?这可不常见啊!昨儿晚上…莫不是真出什么精彩事儿了?”
他眼神促狭地在杜叔和杜东泉脸上扫过,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探究。身后有几个年轻骨干也跟着交换眼神,好奇又不敢太放肆。
杜叔心里也早犯嘀咕了,九点杜春阳来还能说是凑巧,这都十点了…蒋虎自律得近乎苛刻,从未有过,是因为昨晚…折腾得太狠?还是谢重真闹出什么了?
但他面上依旧八风不动,不疾不徐让人添茶:“昨晚事多,他处理的晚了,难得睡得沉些,也是好事。来,先喝茶,润润嗓子,尝尝新到的瓜果。”
十点半,杜叔心里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快绷不住了。不能再等了,这么多人等在这里不像话。他放下茶杯,对众人微微颔首:“我去看看虎哥醒了没。”
杜东泉眼见着他爹起身步伐沉稳地走向二楼:“?????”
看?看谁?看老大还是看谢重?去敲谁的门?!杜东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心里疯狂刷屏,卧槽卧槽卧槽!爹你敲谢重的门?!老大在里面???昨晚真出事了??他就说应该提醒一下谢重别挑衅吧!!
杜叔敲过门的五分钟后,蒋虎从谢重的房间走出来,关上门,回三楼洗漱换了一身挺括的黑色衬衫和西裤。十分钟后,他下楼到客厅,恢复了惯常的冷峻模样,女佣给他端来杯咖啡。
他胃不好,杜叔早上不让他喝冷的,他不是听不进去话的人,早上第一杯一定是喝热的。可今天他声音微哑,带着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滞涩说:“换杯冰的。”
谢重咬的那一下一点没留情,被咬破的地方还隐隐作痛,热咖啡只会更刺激。
杜东泉已经傻了。
准确来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有点傻了。
客厅里落针可闻。
蒋虎脖子上有一点......嗯,乱七八糟的痕迹,一点暧昧的、新鲜的、像是齿痕又像是吮吸过度的淤紫,被扣在衬衫的领子边缘稍稍露了点头,看走向,应该是一直绵延到衣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