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不了了。
这样是不是方便?
蒋虎没有停顿,横冲直撞,无视阻力。骨节相撞的声音闷闷的,混着急促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撞,他听见对方喉咙里终于忍不住滚出一声模糊的音节。
好,就该这样。循序渐进是给那些心平气和的时刻留的,现在不要这些。就要这瞬间的疼,要这无处可逃的紧,要他没办法再平静,要那层裹在外面的冷静碎掉,露出底下的软,看他疼,看他慌,看他装不下去。
什么都撞碎,什么都不用想,不用端着,不用撑着,被他困住,哭出声来,或者说句软话。
昨天的今天的,都得收回来。
很痛。干涩。谢重把自己的唇咬出了血,血珠沁出来,又被舌尖卷进去。
痛得发颤,指尖蜷起来,又松开,指节泛白。
但他这回没挣扎,没还手,没推拒。后背贴着金丝绒床单,滑溜溜的。他甚至没有动过。
酒精在血管里烧,把力气烧成一摊水,同时好似也侵蚀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意志。他只是在想阿飞跪着是不是也这样?那些在更肮脏地方被剥光展示的人是不是也这样抖?那些白花花的□□摆出来至少能换几张钞票,而他被钉在这张大床上,连价码都没有。
他想起一次次失神崩溃的时候,指尖在床单上抓出几道褶皱,摸到的只有自己急促而颤抖的呼吸。
而蒋虎西装革履,衣冠楚楚。
他好像认命了,就这么看着他,肌肉绷紧了一瞬随即就松下去。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出去,又吸进来,他似乎决定任由暴君宰割了。
但蒋虎停住了。
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睁着,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很轻,在这样的光线下几乎像是错觉,难以分辨,稍纵即逝。
蒋虎看到了。
不是求饶的湿,不是动情的润,也不是被逼到极致时睫上挂的潮。
他低头去看。一点微不可查的水光,薄得像层雾,不闪,不掉,就停在那里。
蒋虎发现自己没有办法无视这种水光,它不是他想要的。他所有的狂暴所有的占有欲所有想要摧毁和烙印的冲动,都被这无声无息的一点湿痕,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刚才涌上来的那股劲还在血管里撞。
他要打碎他,再一片片拾起来,重塑他,按他的心意拼回去。拼出只会看他的眼,只会对他软的腰,只会叫他名字的唇。
蒋虎盯着他颈侧的动脉,那里在跳,快得像要挣破皮肤,拇指蹭过去,能摸到血管的震颤。
对。这样才值得他费力气去重塑,将他融进骨血里,像纹身的墨渗进皮肉,剜不去,在每一次心跳里发烫。
可掌心忽然发空。
他明明该更用力的。该捏紧些,看那双眼蓄满水,看那点冷意碎成慌。他也明明就是要打碎他,可他现在感到的不是胜利的快意,不是征服的满足。
满屋子的紧绷感没散,只是换了方向全压在了他自己身上,掌下的力道松了,连带着呼吸都岔了。
谢重微微垂下眼皮,睫毛垂着点阴影,把那一小片水光遮得更淡了,像随时会消失。
蒋虎的动作凝住片刻,脸色越来越难看。手还在抖,那股非要砸点什么才甘心的狠劲在骨头缝里窜来窜去,找不到出口,没处发泄。想挥出去,想攥紧了,想把眼前这张沉默的脸揉出点声响来,哭或者骂,什么都行,别这么静。
但胳膊像被抽了筋,抬着,落不下。
胃里猛地绞了一下,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闷拧成了团狠狠往喉咙口顶。想吼,声音却卡在喉头。
墙上的影子歪歪扭扭,他抽身退了出来,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半道月光,他看到指腹黏了一抹暗褐色。
谢重流血了。
凌晨他们还在这张床上一起睡觉,谢重亲他,放轻了力道小心翼翼触碰他的伤口,黑暗中牵他的手,后来蜷在一块,呼吸喷在他颈窝里,潮乎乎的,心跳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咚、咚、咚,稳得像钟摆。
现在钟摆停了。
胃部前所未有的疼痛甚至压过了那团无处发泄的暴怒,像有一只冰冷的手在他的身体里面狠狠攥拧,拧成绳越收越紧。蒋虎盯着身下沉寂的狼藉和那抹刺眼的暗红,呼吸粗重急促:“我他妈真想弄死你。”
可你连疼都不喊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安静。
游医生看开了,心态平稳地守在客厅和杜叔喝茶,注定要接收两个伤势严重病人心如死灰的平稳,平稳得能直接去庙里坐禅。
“杜老哥,”游医生盯着茶杯里沉底的茶叶沫子,声音平板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病历:“你说,这次是准备缝针正骨,还是直接上ICU套餐?我赌缝针加胃穿孔预警。”
他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药箱里的存货够不够应付一场小型战争了。
杜叔安慰他:“.......心里有火,发出来总比憋着强。”
事态焦灼,张承煜和几个手下这阵儿预备扎在蒋虎身边把反击的最后几环钉死,奈何老大突然后院起火还烧得惊天动地。
张承煜捏着眉心,他们杵在这儿除了当人肉背景板听响屁用没有,他跟杜叔打了声招呼,先回后面的客房休息一下洗个澡。
手下几人如蒙大赦,溜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楼上的台风尾扫到。
杜东泉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客厅有限的空间里进行了一会无规则布朗运动,也被看不下去的杜叔一脚踹回自己房间洗澡了。
游医生双手交叠在膝前,平稳到一个字都不想说。他想他可能也要在这住下来了,这破班上的工伤险都不够赔精神损失费的。
想到一半,主卧的门咔哒一声开了。
游医生:“??”
他猛地抬头,第一反应不是看上去,而是先瞥了一眼墙上的古董挂钟。不对啊?按剧本以及他丰富的临床经验,这不得鏖战到后半夜,然后他才能上去给两位祖宗收拾烂摊子缝合身心创伤吗?
提前谢幕?中场休息?还是……直接出人命了?!
蒋虎穿着睡袍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朝游医生极其简略地抬了下下巴示意,然后径直走向书房。
杜叔立刻发了条信息给张承煜。
游医生后知后觉地倒抽一口凉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不是中场休息!是谢重出事了!蒋虎该不会真在盛怒之下把人给……掐死了吧?!
游医生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连滚带爬地冲上了三楼。
他推门进去,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谢重侧躺着,枕头陷下去一块,头发揉得乱,几缕贴在额角。呼吸匀长,胸口随之一伏一伏,幅度很小,像风停后的湖面。
睡着了?
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颧骨的线条显得没那么锐,眉心拧着个小结。游医生走近,想伸手探他的脉搏,指尖还未触及,就见他放在被子外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要躲避什么。
看起来还好啊?他俩没做也没打架?
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谢重的脉搏,刚要给他做更细致的检查,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书房方向炸开!紧接着是所有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粉身碎骨的刺耳脆响!
游医生吓得手一抖,差点把谢重的脉门当琴弦拨了:“......”
他僵在原地,脖子机械地转向书房方向,从惊魂未定的“蒋虎你他妈神经病啊?!人没事你砸书房泄什么愤?!有火你刚才在这里怎么不发?!”,到难以置信的“什么意思?合着是舍不得砸卧室专门跑去书房拆家?!”,再到一种“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的麻木。
几乎从谢重来了之后他就没再见过蒋虎发这种纯粹破坏性的仿佛要毁灭一切的邪火了,怎么回事?什么情况?要不你们还是做吧?至少事后他只需要处理一种伤。
张承煜洗完澡,头发半湿地踏入书房,脚步顿了一下。浓重的瓷器粉尘混着蒋虎身上未散的暴戾气息扑面而来,刚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垂眸敛息,目光迅速扫过一地狼藉。他身后的几名心腹更是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脚尖,心跳如擂鼓。
蒋虎实在太久没发这种火了。
杜东泉唰地拽住张承煜的衣摆,缩在他身后半步,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杜叔从他的暴怒中抢救下来那幅画,画轴冰凉,他手心却全是汗。明天蒋虎要带去给朴公看,否则之前的铺垫全白费,他气到连这种正事都没想起来。杜叔心头沉甸甸的,之前隐约的担忧被这满室疮痍狠狠坐实。
飞溅的瓷片像碎裂的理智,锋利得能伤人伤己。
杜叔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担忧成真的速度竟然比窗外的闷雷还快。
“手脚麻利点,收拾干净。无关人等都回自己屋去,把皮都给我紧着点!”杜叔低声下令,目光扫过几个吓懵了的年轻佣人。
书房很快恢复基本秩序,只留下呛人的粉尘味和低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