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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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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气郁滞。郁什么?

杜春阳的顽固和温如岚的敏锐他心里有数,他们的“提点”绝不会温和。杜东泉那点小心思瞒不过他,蒋虎问杜叔:“昨天下午阳叔和小姨跟他说了什么?”

杜春阳这人轴,但毕竟没有坏心,出发点确实没有恶意,只是方式太直接,容易伤人。杜东泉怕蒋虎对他发火根本就不敢说实话,可此刻再想盖也盖不住了,杜叔不敢有丝毫隐瞒,把昨天下午的场景和话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他屏息等着蒋虎的反应,心中为杜春阳捏了把汗。

蒋虎不置一词,语气更冷:“许屿安说了什么?”

“许少全程.......没说话。”杜叔小心翼翼地回答。

蒋虎沉默了一瞬,随即目光转向精神高度紧绷的张承煜:“他昨晚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

张承煜早就收到手下的报告了,迅速把盯梢记录照实说了。

“说了什么?”蒋虎追问。

张承煜:“.......”

您觉得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他内心苦笑,谢重敏锐,隔着一条街的盯梢,能看到人看到地点看到时间已属不易,要听到具体谈话内容,除非事先在店里装了窃听器。

蒋虎不悦道:“查查昨晚跟他吃饭的人,王胖子倒戈,老赵现在损失惨重,他这个时候私下接触其他人,尤其是这种消息灵通的底层混混,你怎么知道不是赵家设下的陷阱?或者王胖子那头传递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把人请过来,我要知道他们到底聊了什么。这点警觉性还要我教你?”

张承煜心中一凛,立刻意识到自己确实只考虑了谢重的行踪安全,忽略了赵家可能的疯狂反扑,以及谢重作为蒋虎身边人,其接触对象可能带来的信息泄露或诱导风险。

他道:“明白。”

“让东泉住过来,看着他按时吃饭用药,别让他一个人待着。你们两边各抽一组人手看着他,拳赛那天确保他每分钟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蒋虎语气冷硬,坐上车,“行了,不用跟着我,自己各自修整一下。”

张承煜和杜叔应声,张承煜确实感到了精神透支的疲累,杜叔欲言又止,目光扫过蒋虎微微发白的唇色,想劝他也休息一下,但最后只是嘱咐他在车上眯一会。

蒋虎处理了一点实时返过来的信息,卷开那幅画的一角看了看。

温如蕴喜欢一个英国艺术家的色彩,于是蒋虎学会了大胆细腻,把光线在各种物体表面上反射的色彩呈现出来。蒋承岳喜欢以大篆和草书的笔法画兰花图,于是蒋虎学会了运用墨色的干湿浓淡变化。

而蒋虎自己喜欢的是减笔大写意。

他太久没动笔了,这幅画其实很一般。但笔触异常柔和,他用了淡墨去渲染光线的层次感,光影静谧,充满时间流淌的安宁感。

他自己都没想到会画出这样的画面来,连温如岚也很吃惊。

这种画风在蒋虎以往凌厉孤绝锋芒毕露的画作中不能说极其罕见吧,只能说几乎灭绝。

她在那一秒钟就确定了是因为谢重,现在蒋虎的身边人里,只有谢重会在无形中给蒋虎带来这种视角的转变。她也几乎可以肯定了蒋虎真的喜欢谢重,不止是上位者的占有和一时兴起的新鲜感,也不止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惜。

她下意识地担心了一下,谢重的身份、背景、以及他那双写满故事的眼睛都意味着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但片刻后她又说服了自己,喜欢就喜欢吧,真正由心而发或许不是坏事。而且根据第一次见面时的短暂交锋和观察,她觉得谢重这人骨子里有种难得的干净,眼神也正,虽然冷了点,但不像那些蝇营狗苟曲意逢迎之辈。只要他不作妖,不存异心,安安分分待在蒋虎身边,喜欢就喜欢吧。

当时温如岚的眼神从震惊到探究再到了然只花了五分钟。

蒋虎看着看着,久违的记忆碎片忽然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蒋虎想起来蒋承岳书房里那方厚重的梨木大案,上面有几道他用文刀划的刻痕,短而浅,像细蚯蚓,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指尖落上去能清晰触到那点凹凸。

“小兔崽子。”蒋承岳当时头都没抬,手却伸过来在他胳膊上轻轻拧了一把。他咯咯笑着躲开,手里的刀还在案上划了第二下。于是蒋承岳把他捞到腿上,“梨木硬,你划不动。再划把你刀收了,正好,上次答应你的木陀螺还没做,小心我拿你这把刀去削。”

他那把文刀是别人专门搜罗了送上来投其所好的,白玉柄,羊脂白的玉料,摸着手心发暖。龙首蜷成钩状,鳞甲片纹刻得浅却条条分明,龙睛嵌着绿豆大的墨玉,不细看像眯着眼。柄尾坠着粒珊瑚珠,红得匀净。

乌木鞘抽出来时刃口泛着冷光,会带有一点金属特有的嗡鸣。刀身薄得像片柳叶,对着光看能瞧见刃口上细密的锻打纹,像银箔,指尖稍稍靠近就被气流扫得发麻。

锋利,漂亮,算是供着赏玩的物件,但要拿去削木陀螺就暴殄天物了,价值连城的一把刀非得使坏了不可。

他笑嘻嘻地把刀往蒋承岳怀里塞:“那你赶紧给我做嘛。”

蒋承岳捏了捏他的脸。

书房那扇花窗做得巧,棂格是细木条拼的,拐出回字纹,拐角处打磨得圆钝,雕了缠枝莲,花瓣线条不深,顺着木纹走,瓣尖翘着像刚绽到一半。

天光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格子影,斜斜地把空气割成两半,看得见里头飘的细尘,白的,小的,慢悠悠地荡,碰着光影的边,亮一下又沉下去,落向桌面,落向地面,没声息。

夜幕漫上来时花窗的轮廓先暗下去,棂格的细木条成了深灰色,缠枝莲的纹路融进阴影里,只剩瓣尖的小翘角还能看出些形状。

灯亮了,光从屋里透出去,棂格的影子落在墙外的地上,方方正正,一道一道,远处有虫鸣,断断续续的,衬得窗下更静。

蒋承岳喜欢逗他,有一次顺手用蘸了浓墨的羊毫在他额头画了一笔。他那时候不知道在想什么,趴在桌边盯着砚台里的墨锭出神,没反应过来,可以说是浑然不觉,手指划着圈,照旧晃着腿。

蒋承岳手腕又转,笔尖在他左右脸颊各扫了半圈,两个墨团稳稳落定,边缘晕开的细绒好似在调皮地朝人眨眼。

“蒋承岳!”温如蕴端着宵夜进来,一眼瞥见他脸上的墨,搁下碗就去拧毛巾,“你多大的人了跟孩子胡闹,墨汁洗不掉,你信不信他明早又找到借口不肯去上学。”

热毛巾带着水汽贴上脸颊,有点烫,他缩了缩脖子回过神,抬手去摸,指尖只触到一片湿滑的凉,后知后觉地呀了一声扑过去要抢蒋承岳手里的笔。蒋承岳在妻儿的恼怒骂声里大笑起来。

那点遥远的带着墨臭的气味此刻隔着冰冷的现实与腥风血雨,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蒋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画纸上的光影似乎都蒙上了一层虚幻的薄雾。

这些影子在雾里晃了晃,散了。他盯着眼前的画纸,纸上的墨早已干透。

整幅画以横向的案头为基底,留白占去近半,像宣纸未着墨的地方都浸着松风。左下角横放一块长约半尺的木质镇纸,木纹用淡赭石掺墨轻轻皴擦,露出被摩挲得发亮的边缘,不描死纹理,只借墨色浓淡显温润。

镇纸右侧斜搁着一支用过的毛笔,笔锋微散,笔杆缠着半旧的蓝布条。笔锋下的镇纸上一滴墨渍正往木纹里渗,用浓墨掺水晕染三层,最外沿淡得几乎融进纸里,像刚落的雨。

蒋虎盯着那滴墨,游止那句“肝气郁滞”鬼使神差地又浮上来。

郁结?谢重?他那副钢筋铁骨油盐不进的样子也会郁结?郁结什么?郁结呆在他身边?

画面右侧三分之一处,一只白瓷小杯倒扣在浅碟旁,杯口画得不太圆,留了一点手工的歪,杯身用留白加了一道淡墨线条显现瓷的光洁。碟里摆三块桂花糕,米白底色上撒几点赭黄,借淡彩勾出糕体的蓬松。

竹编蜻蜓斜搭在碟沿上,竹篾用细劲的墨线勾出来,留了几条白缝显镂空感。翅膀沾着一点桂花碎,只描了几道主筋,阳光能从缝里漏进来似的。

整幅画都没有用重彩,他画的时候一趟趟去抱谢重。

抱他……那点温热的沉甸甸的实感仿佛还残留在臂弯里。体温透过衣料渗过来,呼吸拂在颈侧,发丝蹭着下巴,手指收一收就能圈住他的腰,他肩胛骨的形状,他吸气时胸腔的起伏,呼气时小腹的微收。

谢重偶尔流露出的那点主动——黑暗里凑过来的呼吸,唇齿相触时的轻颤,指尖触碰伤口时屏住的呼吸,夜里相拥时颈窝里洇着的潮意——这些零碎的稍纵即逝的动静,像裹着蜜糖的毒药,尝过一次就完了,尝过一次就蚀骨入髓。

脑子里总记着。那点热,那点抖,那口气,那片潮。想再要,想要更多,想把那点温度拢得更紧,想让他所有反应都露出来只给他看。眼皮颤,指尖抖,呼吸乱了拍子,颈窝再潮些也没关系。都得是他的。

结果谢重啪的一下就全收回去了,像断线的风筝连个影儿都抓不住,只剩他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僵着,掌心空落落的,想再往前伸半寸,又不行。

蒋虎心烦意乱。

想把他按在身下,手腕扣在头顶,听骨头撞床垫的响。想撕开那点遮拦,看皮肤染上红痕,要深,要留得住。想让他软下来,服帖的,乖乖的,怎么摆弄怎么是。但他真的躺在他身下任他摆布,手没挣,腿没蜷,他看到的却只有一点……他不敢深究的水光,他的暴戾就像撞上了无形的壁垒全部卡住,憋在心里闷得发疼。

蒋虎合上画。他对着最想撕咬的猎物却只能原地打转焦躁地徘徊,但牙只是抵着,连咆哮都堵在喉咙里。

朴宅来了不少朋友和朋友的朋友,朴公立了个丹青绘秋韵的名目凑成一个局,年高德劭者居多,挂着拐杖,由穿着挺括的年轻后辈小心搀扶。

后辈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眼神却像初探宝窟的猎犬,不动声色地逡巡着满室潜在的珠玉。

人脉、商机、或是攀附的阶梯。

朴公穿着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纺绸长衫,行动间如水波微漾,衬得他鹤发童颜,精神矍铄。见蒋虎进来,他笑容慈和地伸出手,蒋虎疾步上前,微微躬身,将自己的手臂稳稳递过去,让他的手搭在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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