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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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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老哥在疗养院里磨日子,如岚和小虎实在孝顺不过,我忖忖,趁过阵儿温老哥生日,预备放纵一回,约好了同他商量商量。温老哥喜欢赏画,小虎近几年忙,好容易闲下来一点,想把笔捡起来哄温老哥高兴高兴,我应了帮他看看。昨天忘了事,今天倒赶上了,正好,你也来跟我们这群老朽一道开心开心。”他朝那些陪着长辈或独自前来的青年才俊方向略一示意,语带深意:“你妥当,我把年轻人交给你,你好好招待招待,我们先到里面喝口茶,润润嗓子。”

蒋虎笑着应了,虽然心里觉得应付这些虚与委蛇远不如一场雷霆手段来得痛快,但面上非常谦恭地表示诸位前辈是主心骨我们小辈能跟着沾沾文气学学养性是天大的福分,还开了个极和适宜的玩笑:“只盼着待会儿朴公看画手下留情,别把我这点临时抱佛脚的功夫批得太狠,给我在外公跟前留几分彩衣娱亲的体面。”

朴公呵呵笑着,和几位老者慢悠悠踱向内室茶房。他一走,花厅里的空气似乎才真正流动起来。

蒋虎立刻被围住了。

第一个上前的是一位穿着剪裁精良的意式西装笑容热情得有些过分的男人,姓周,人近中年,小肚子已经有了一点突出表现,家里做进出口,规模不小,递上名片:“蒋总!久仰久仰!朴公慧眼,您这气度,一看就是能做大事、担大任的!早就听说蒋总文武双全,没想到丹青一道也如此了得!孝心感人,孝心感人啊!”

蒋虎含笑接过名片,指尖在光滑的卡纸上轻轻一捻,如同掂量对方斤两。他压下对这种浮夸奉承的不耐,抛出饵料:“周总过誉,一点爱好,难登大雅。倒是听小姨提起过,贵司在南美那条航线很有想法。”

周总笑得发自肺腑,刚想顺着话头说下去,却被一个清冷女声打断。

“蒋先生。”来人是一位穿着月白色香云纱旗袍的女士,四五十岁,气质清雅如兰,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亲近的疏离,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落在蒋虎脸上,并无寒暄客套:“朴公说蒋先生带了新作,不知林某是否有幸先睹为快?家父生前常说,画如其人,最是藏不住心绪的。”

画如其人?她今天肯来除了给朴公面子之外就是想风口浪尖上,这位戾气深重手段酷烈的新贵笔下能藏住什么?怕不是浮躁虚火。蒋家哪一代上位不是踩着至亲骨血?满手血腥也配谈书画雅趣?温家还好,蒋家......太脏。

她是已故国学大师林老的独女林恩禾,本身是知名文物鉴赏家,融收藏、鉴赏、研习于一身,在圈内地位超然,手里握着几支影响力巨大的文化基金。蒋虎心里再烦,明面上依旧神色不变:“林老师肯指点,求之不得。只是拙作粗陋,怕污了您的法眼。”

他侧了下头,身后跟着的人把画在备好的长案上展开。

画面并不宏大,甚至有些“小气”。

林恩禾本欲匆匆一瞥便罢,她对蒋虎其人实在难有好感,蒋家内部倾轧的血腥史和和蒋虎上位后对异己的铁腕镇压都让她觉得此人戾气太重,难成大器。眼前的温氏困局在她看来,未尝不是蒋虎激进手段招致的反噬。但她目光随意扫过画面,却在触及那些细腻到近乎温柔的笔触时骤然凝住。

这不像是浮躁之人能画出的耐心,也绝不是她预想中会看到的热闹,没有狂躁、压抑或故作深沉的晦涩,反而充盈着一种近乎天真的静谧、安宁与日常的暖意。

与她认知中那个“暴君”形象产生了剧烈冲突。林恩禾知道笔是骗不了人的,笔下的东西没有一处可以做伪。但这与他.......矛盾得令人意外。

她的目光渐渐变得专注,看得很细,从木纹的皴擦到墨渍的晕染,从倒扣瓷杯的不圆到竹蜻蜓翅膀上的留白。半晌才轻轻吐出一口气,挑剔之色稍缓:“减笔写意,却用了西画的光影心思。静水流深,这滴墨落得是地方。”

几个相熟的朋友面面相觑,表面风波恶,水下自有乾坤?

一位穿着对襟唐装须发皆白的老者凑过来,眯着眼看了会,带着长辈的亲昵和一点指点江山的习惯啧啧两声:“小虎啊,你这笔桂花糕,蓬松是蓬松了,就是颜色......淡了点,不够喜庆嘛!温老哥生日,该添点彩头!”

蒋虎还没答话,旁边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已笑着抢白:“洪老,您这就不懂了,现在讲究的就是这份淡和留白。蒋先生这画,意境高远,返璞归真!我看这桂花糕的淡,淡得恰到好处,淡得有格调!比那些大红大绿、堆砌颜色的行活儿强太多了!蒋先生,不知这幅佳作......是否有意割爱?或者,您近期是否还有其他创作计划?我们画廊非常希望能有机会为您策划展览!”

他敏锐地嗅到了这幅画背后的故事价值和名人效应,温家外孙为病榻外公所作的孝心画,朴公雅集首展,林恩禾亲口点评静水流深.....一个绝佳的炒作题材和敲门砖,运作好了,名利双收。

蒋虎抚过画纸边缘,低下眼睛,好像还能摸到谢重的体温。这念头总是一闪而过,闪过时总是快得抓不住,他的心口像被那滴墨渍洇了一下似的,微微发窒。

展览?炒他的孝心?

无聊透顶。

“钱少抬爱了。”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这画是给外公的寿礼,心意而已,实在不敢谈什么价值。至于展览.....”

蒋虎自嘲地笑了笑,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身不由己的疲惫:“眼下琐事缠身,分身乏术,怕是要辜负钱少的盛情了。洪老教训得是,外公喜欢热闹,生日那天我一定给他蒸一屉寿桃,把画里欠的彩头补上,到时候洪老可得赏光来尝尝。”

洪老对对钱少市侩的不喜几乎写在脸上,闻言,抚掌大笑:“好!好!这才对嘛!老头子我一定去!”

“蒋总,”一个穿着藏青夹克衫的男人状似无意地开口:“外面似乎有点吵?刚才进来时,看到街角好像聚了些人?”

厅内交谈声瞬间压低,目光交换更显频繁。

蒋虎迎上对方的目光,轻描淡写地回了:“陈局好眼力。是有些小麻烦。树大招风,温氏这些年扎扎实实做事,难免也挡了一些人的路,招了些是非。不过清者自清,小姨已经在处理了,报警、取证、按正规流程走。我们相信法律,相信公理自在人心。今天是朴公的雅集,大家聚在一起谈文论艺,这些烦心事就不扰诸位清兴了。”

好定力。陈局深深地看了蒋虎一眼,几秒钟的静默仿佛一场无声的交锋。最终他也扯开一个官方式的笑容,点了点头,意味深长道:“蒋总说得是,清者自清。”

蒋虎依旧从容控制着场上的局面,甚至能游刃有余地主动走到一位对书画颇有研究的教授身边,虚心请教了几个关于墨色渲染的技法问题。态度谦恭,言语恳切,吴教授有些意外,随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认真地讲解起来。

蒋虎凝神倾听,仿佛真的是一位虚心求教的学生,尽管这与他骨子里不耐的暴烈天性完全背道而驰。

片刻后,朴公在一众老友的簇拥下重新回到花厅,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长案上的画,然后缓缓扫过厅中众人的神色。他走到画前,没有立刻点评,而是俯下身,手指虚悬在画面上方感受笔墨的气息。

他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真正意外的发自内心的欣赏笑容:“好,小虎这幅画......好。减笔写意,本来是求疏狂放达,你这画里,狂气敛了,达观还在,难得的是这份静和真。都是寻常物事,被你画出了筋骨,画出了活气,更画出了......时光的味道。温老哥一定会喜欢的。”

他再次强调了温老哥,将画作的价值牢牢锚定在孝心和温老爷子身上,无形中为蒋虎又添了一把火。

闻弦歌而知雅意,于是一片赞叹之声真诚地响起。

“朴公法眼!”

“确是好意境!安宁致远!”

“蒋总深藏不露啊!”

林恩禾也微微颔首,对朴公道:“确如您所言,蒋先生于纷扰中得此心境,落笔方能如此从容。”

画是好画,心境......或许真有一瞬?

朴公呵呵笑着拍了拍蒋虎的肩膀:“听见了?林大家也夸你呢。这幅画就留在我这儿,我替你收着,等温老哥生日,再给他个惊喜!”

雅集在一种看似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蒋虎作为妥当的主人一一相送,姿态谦和,礼节周全,与每一位无论真心赞誉还是虚与委蛇的客人寒暄道别。

轮到钱少时紧握蒋虎的手,压低声音:“蒋总!若有需要,我旗下所有媒体资源随时待命,这幅画的故事,就是最好的......”

蒋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聒噪。

喧嚣散尽,偌大的花厅只剩下朴公,坐在太师椅上端起一杯微凉的茶慢慢呷了一口。他没有看蒋虎,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竹影上,声音淡了下来:“虎子,画是好画,心也是好心。只是这墨色终究是落在纸上的,纸......是薄的。薄如蝉翼,承不住千斤重担。”

他放下茶盏,瓷底轻叩紫檀桌面,发出清脆又孤寂的一声响,“外头的风雨沾了人气,染了欲念,可比墨汁要沉得多,也脏得多。它们不是画里的静水,是搅浑泥潭的浊浪。你要护着画里的静?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戾气太重,手段太绝,画得再静也只是镜花水月。给自己,也给旁人留几分余地。退路也是路。”

最后一句轻得几近叹息。

蒋虎站在他面前,光线从左肩斜切过来,把半张脸照得亮堂,颧骨的轮廓在光里显出硬挺的线条,另一半脸浸在渐浓的暮色里,眉骨慢慢沉下去,连睫毛的影子都变得模糊。

他的目光落在朴公放下茶盏的手上,手背爬满老年斑,深褐的,一块一块,像被岁月啃出的痕迹。皮肤松垮垮地挂着,血管随呼吸微微起伏,指节粗大,骨节处泛着青白,却异常稳当,捏着茶盏的边缘,瓷与皮肉相触,纹丝不动。

茶盏放下去,水在盏里晃了晃,极轻的涟漪,很快平息。

像一座历经风霜却根基深厚的山岩。

这一瞬间他忽然就想起温外公,也是这样的手,更枯瘦点,老年斑更密。他们用同样语重心长的调子,劝他,刀要藏锋,事要留线,刚极易折。

一丝极其细微的动摇几乎要爬上心头,他是不是真的走得太急太猛,把路走绝了?步子是不是被自己踩得太响?一步一步把能转圜的地方都踏成了死结?

暮色又浓了,把他的影子往朴公脚边推了推。他看见自己的鞋尖离对方的鞋,不过半尺。

但这念头甫一升起就被更汹涌的暴戾与冰冷碾得粉碎。余地?退路?他心底嗤笑。刀在脖子上呢,子弹已经上膛顶住了太阳穴,而他只不过刚刚摸到扳机,就让他讲余地?讲退路?

他脚下的路注定要用铁与血一寸寸犁开,他敢退一步等着被撕碎的就是他身后的所有人。

静?只不过是满地狼藉里他偷来的片刻喘息而已,奢侈得像个幻觉,骗人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钟,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和那点被戳中隐秘渴望的刺痛,声音平稳得依旧恭谨,没有辩解,没有诉苦,只是说:“纸薄,墨淡,但该画的线总得画下去,风雨沾衣,掸掉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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