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煜连扇通风采光的窗都没留,只有墙,石墙。石墙是古堡原有的地基,表层凿痕狰狞,墙缝里嵌着些东西,摸着黏糊糊的。
他承认他布置的稍稍有点吓人,杜东泉那小子没去过,这次跟着去肯定被吓到了,但谢重.....谢重是什么出身,地下世界摸爬滚打出来的顶级拳手,会被这个吓到?
张承煜觉得蒋虎这一问简直是关心则乱到了极点,近乎失智。他道:“...老游没跟着,那两场手术他赶回医院了。谢重现在还在那里。”
当着谢重的面张承煜不敢硬来,立即就喝止了。但没有蒋虎的命令也没人敢放人,好在谢重只是看着,并没有进一步更过界的动作,甚至面无表情地看着阿飞挨了场电击。也因为这个所有人都被张承煜批了一顿。
蒋虎问完也反应过来自己不合时宜的担心多可笑了,发出一声极低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嗤笑:“……我真是疯了。”
张承煜被杜东泉的电话骚扰得不胜其烦,赶紧抓住机会替谢重解释了一句:“他没动手,也没拦阻,只是看着,也......”
蒋虎打断他:“杜东泉盯不住他,你们安排的人也是吃干饭的?把他送回去。”
张承煜:“......”
张承煜在码头那时就对谢重的身手有了初步了解,虽然他一个人不可能对阵一群人不落下风,但真要动起手来他的城堡也可以不用要了,最重要的是动手难免受伤,真要受伤了蒋虎会不会发火还不好说。
他搬出游止的诊断,迟疑道:“.....我沟通过,他说他就看看......而且听老游说,他身上还有伤?”
“看什么?”蒋虎冷笑一声。
无非是他在那里站着张承煜就有所顾忌不敢动手而已,他吃准了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真把人弄死弄残,他站在那里就是最大的拦阻。
张承煜无话可说,于是把谢重剩下的那半句话也转述了:“......看看要不要审他。”
蒋虎连冷笑都不笑了。他在用他自己当盾牌,当别人的护身符。
火气猛地从胸腔炸开,顺着血管往头顶冲,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立刻下令让张承煜就在谢重面前把那个杂碎一寸寸碾碎,用最残酷的刑具让他发出最凄厉的惨叫。
他也想立刻出现在那间地牢,亲手将谢重摁在那张沾满阿飞汗水和恐惧的刑椅上,用冰冷的锁链禁锢他挣扎的手脚,铁链要扣紧,让铁环撞在一起的脆响里掺着他发抖的喘息。
撕开他的衣服,碎在地上,皮肤露出来,热的,烫手,而他的指尖是冷的,按上去,那片皮肤猛地绷紧,起鸡皮疙瘩。
周围的人看着,看他怎么动,看他怎么晃。铁链勒进手腕的红痕会慢慢变深,像画上去的线。很慢或很快,但每一下都要重,要狠,要让他记住,看他咬着牙,嘴唇哆嗦,从牙缝里漏出点声音。不够,再深点,眼泪砸在椅面上,混着汗晕开更大的渍。
腰会软下去,想躲但是不能,铁链会嵌进肉里磨出细血珠,他会攥着他的头发往死里扯,他被迫仰起头,眼睛里全是自己的影子。
蒋虎胸口起伏得厉害,衬衫扣子硌着锁骨。视线落在虚空里,那里有刑椅的轮廓,有铁链的冷光,有他绷紧的背。
他甚至恶毒地想不如就把谢重锁在那间地牢里好了,让他日夜对着那把铁椅,铁链垂在脚踝边,晃一下就撞出响。模拟的哀嚎灌进来,时断时续,像真的有人被堵着嘴在挣扎。让他闻够那股霉味,腐烂的酸混合着铁锈的腥,钻进肺里,扎根。
孤独会像潮虫一样在夜里爬满他的皮肤,啃噬指甲缝里的泥。等他眼睛陷下去,颧骨突出来,见了光就瑟缩,像只被关久的鼠。
那时再推门,一步,又一步。看他猛地抬头,眼里的光先是亮,随即灭,换成抖。嘴唇翕动,说不出完整的词,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要他跪,膝盖磕在石地上,咚的一声。手抓着自己的裤脚,指节泛白,把布料攥出死褶,求字刚出口就被自己的喘息打断。
他会蹲下去,指尖擦过他的脸颊,睫毛颤得厉害,脖颈的筋绷得像弦,眼泪砸在自己的手背上。他会把他牵出去,经过那些刑具时让他看清楚铁钳的齿和烙铁的红。
他的脚步会软,会抖,但一定会跟着他走。
痛苦是最好的刻刀。在他身上刻下规矩,刻下服从,刻下彻底的温顺的臣服。不驯的棱角一点点磨掉,变成什么都行,变成会喘气的物件,变成眼神追随自己的影子。
蒋虎想这么做,蒋虎几乎就要这么做。
但昨晚谢重躺在床上的样子再次毫无预兆地撞入他的脑海,还有游止气急败坏的咆哮又在耳边响起:“……他有一点肝气郁滞!就是郁结之症,就是抑郁!就是心情不好!”
蒋虎想着游止的医嘱告诉自己,肝气郁滞还带着伤,再受刺激万一真疯了废了,那他亏大了。他精心挑选要打磨的藏品还没完全驯服,还没彻底刻上他的印记,怎么能现在就毁掉?
他还没玩够。蒋虎想。
电话陷入一片窒息的沉默,张承煜心惊胆战地猜测着他这一刻的表情。
但最后的结果再次出乎他的意料,蒋虎只是冷冷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似的,说:“放人。把他的资料查清楚。”
这个指令下达之前,彭骜坤因为谢重和柳霸王的事情有一点好奇,忍不住对谢重那身传闻中的本事起了探究之心,还在问他:“听说你很能打?”
谢重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还行。”
“哎哎哎,你干嘛?”杜东泉一看彭骜坤那眼神就头皮发麻,也顾不上腿软了,一个箭步插到两人中间,恨不得把谢重往后拽出三丈远,“重啊咱们离他远点,这是个武痴,你别让他逮了,让他逮了不打个三天三夜分不出胜负没完。真的,我亲眼见过他跟人打到裁判都拉不开。”
彭骜坤:“……”
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看着杜东泉那副夸张的样子,挤出一串骂:“杜东泉,你他妈就是专门生来给老子添堵的吧?你就是这么在外面败坏老子名声的?我说我见谁咬谁的疯狗名声哪儿来的呢?要不要老子帮你缝上这张破嘴一劳永逸?”
杜东泉梗着脖子,输人不输阵:“开玩笑,彭疯狗的大名还用我传?道上谁不知道你彭爷一沾上拳脚就跟磕了药似的,不把对手捶趴下不算完?”
他嘴上硬气,心里却在疯狂打鼓,祖宗哎你可少说两句吧,真把谢重惹毛了,这鬼地方跑都没地方跑!他想回家啊啊啊啊啊!!
彭骜坤想把他一脚踹出去,但对强者的本能好奇占了上风,三句话不到,他那点对谢重的胜负欲又故态复萌,像见了肉骨头的饿狼,灼灼目光再次锁住谢重:“我看了你和柳霸王的那场拳赛,够劲儿。哪天有空,我们约一场练练?。”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对力量碰撞的渴望,暂时盖过了对谢重身份的鄙夷。
阿飞被牢牢绑在金属椅上,椅面嵌满感应电极,冰凉的金属硌着后背。他额前的发丝被汗水泡得透湿,一缕缕粘在眉骨上,顺着惨白的下巴往下淌,在反着幽光的地面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他整个人软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控制不住地抖。
谢重终于从他身上挪开目光,看了彭骜坤一眼,“你在研究柳霸王,还是研究我?”
“柳霸王,”这确实是个劲敌,彭骜坤没觉得不好意思,没有丝毫扭捏,干脆利落地坦诚道,“那孙子是个硬茬,路子野,下手黑。我和翼东准备接这活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标,甚至带着点兴奋。
蒋虎这次一改简洁风格,把命令下的很漂亮,是自愿,是机会,不是为了谢重填坑,甚至高度还直接上升到了奖赏勇者和打赵家脸面,给所有想搏一把的兄弟一个公平竞争一步登天的机会。
重奖砸下来,还有机会向他提要求,这诱惑没人顶得住。
他们其实是热血沸腾的,自诩硬汉的人谁不想在老大面前露脸,把赵家那群阴沟里的老鼠揪出来狠狠踩死?彭骜坤虽然也对谢重的擅自闯入感到不满,但并没有像刘翼东那样对他那么反感,起码在蒋虎放人的指令到达之前是的。
谢重没说话。
放人的指令传到之后,彭骜坤和刘翼东脸上的难以置信几乎凝固了。放人?就这么放了?阿飞那张煞白的脸和抖如筛糠的身体,明摆着再撬一撬就能吐出点硬货。
张承煜表示虎哥的意思是在没查清阿飞是否与赵家有关联之前,不宜过度刑讯,以免打草惊蛇或落入圈套。
说得过去,说的也有道理。
但彭骜坤拧着眉,粗壮的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一股憋闷的邪火直冲脑门。妈的,为了个爬床的玩意儿,连正事都能搁一边?虎哥这次真是……他下意识瞥向谢重,目光扫过他线条冷硬的下颌,无可避免地掠过领口未能完全遮掩的几处颜色已转暗青的印记。
那些印记像烙铁烫在彭骜坤眼里,瞬间勾起了刘翼东那句“娼气十足”的刻薄评价,他重重哼了一声,别开脸。实力归实力,但这爬床上位的路子……真他娘让人膈应!
这股别扭感让他在欣赏谢重可能的身手和鄙夷其身份之间反复横跳。
但杜东泉却是如蒙大赦,长长吁出一口气,后背的冷汗几乎浸透了衣服。老天爷,总算不用在这儿待了!这鬼地方阴风阵阵,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味,墙壁上那些形状狰狞闪着寒光的金属家伙什,角落里那个像牙科椅但多了无数电极接口的玩意儿,还有头顶无数盏能照出人骨头的眼睛……他刚才一进来腿肚子就发软,要不是强撑着在谢重身边,早瘫地上了。
彭骜坤和刘翼东他们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待得下去?
谢重达到目的,没有再纠缠也没有再挑战蒋虎的底线,让杜东泉的人把阿飞送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