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重:“?”
一个印着老字号标志的大纸袋,鼓鼓囊囊的,被他有些随意地抱在怀里,边角蹭过西装前襟。纸袋上的红底金字有些褪色,是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糕点铺标志。
谢重醒了。
他没想到蒋虎会带东西回来,更没想到会是这么一大包……糖?这个念头本身就很荒谬。蒋虎这种人,出入的都是刀光剑影利益交换的场合,带回来的通常是文件、血、或者更沉重的东西。
糖?太格格不入了。
他不动声色地关掉资料,与此同时手机来了条信息,他瞥了一眼,是游止让他想办法哄蒋虎吃点宵夜再吃药,别忘了涂药,提醒他照顾醉鬼的例行公事。
蒋虎这回明显喝多了,虽然看起来面色无恙,但深邃的眼睛都有点醉,那点平时总像淬了冰的亮这会儿化了,漾开圈水似的晕。
他走到床边,影子先压了过来把谢重整个人罩下来,头发有几缕垂下来,扫过额角。他带进来的风里裹着酒的烈、烟的燥,还有些甜腻的香,混在一块儿,像被揉皱的丝绒,粗砺又闷人。
还没说话,他就直接伸手有些粗鲁又急切地掰过谢重的脸,不由分说地在他唇上重重亲了一下,一下就碾实了,按了个章似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沙沙的,带着点懒:“困了?”
谢重被他带着酒气的吻撞得微微后仰,眉头下意识蹙起,能感觉到他鼻息里的热意,还有身上那股乱哄哄的气息,全扑在脸上。但他没躲开。他把平板放到一边,说:“有点。”
“嗯。”蒋虎应了一声,把糖放到一边,手臂一伸,迫不及待地将谢重整个人圈进怀里,用力抱住。他把下巴搁在谢重颈窝,一点草木精油的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顺着气管往下走,熨帖得像是把五脏六腑都洗了一遍。
抱着这个温热的身体和他闭着眼也能辨出的气味,一晚上积攒的烦躁、压抑和那些令人作呕的虚与委蛇,终于找到了出口,沉甸甸地落下来,像沙子落进水里,慢慢就定了。
他侧过头,嘴唇轻轻蹭着谢重颈侧的皮肤,像只寻求安抚的大型猫科动物,声音闷闷的:“那睡觉吧。”
酒精放大了他的疲惫,也放大了他对谢重身上那份纯粹安宁的渴望。
谢重被他抱得有点紧,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地方传过来,很稳,又好像藏着些别的力道。他的目光扫过他进门时似乎微不可查地踉跄了一下的地方,又落在那个与他身份气质极度违和的大糖袋上。
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不是疼,是种微麻的酸往四肢漫。
他已经习惯了被人攥着胳膊推到谈判桌前,被算计的眼神掂量的分量,被用平静的语气安排下一步的交易。绝大多数时间里他只是件趁手的工具。麻烦、累赘、筹码——这些词像标签,贴了许多年,早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走惯了结冰的路,突然踩进一片软和的草地,脚下发虚。
谢重顿了片刻,带着一点点体谅说:“杜叔准备了冷面,很清爽,不会那么疼,吃吗?”
杜叔以前没注意过这个,但他下午那句话谁都知道蒋虎吃不了热食了,蒋虎哼了声,手指在谢重腰侧轻轻摩挲,抬起头,眼睛半眯着,探究地盯着谢重:“凶完那句开心了?”
谢重自己开不开心难说,谢重觉得他挺开心的。
不过真要论起来,他看到许屿安那瞬间惨白的脸和之后蒋虎纵容的笑,确实……有那么一点微妙的报复性的快意,虽然很快又觉得没意思。
他撇开眼,语气平淡:“一般。”
蒋虎低笑了一声,手指捏住他的下巴,用了点劲,迫使那张偏过头的脸转回来,拇指抚过他的下唇。光线落在他的眉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变得有点沉,能看见底下翻涌的东西,“那咬开心没?”
谢重:“......”
谢重实在忍不住问了:“是谁先开始咬的?”
这个问题要追溯到蒋虎把他咬醒的那个早晨。
那次蒋虎说不清为什么咬他,咬的时候确实没有太多想法,纯粹是占有欲作祟。但他先咬的这个事实无可辩驳。
蒋虎不回话了,用嘴唇轻轻撩拨他耳下的肌肤,然后慢慢挪,下颌线的弧度被一点点描摹过去,再像品尝珍馐般慢条斯理地一路亲上来,最后停在他嘴角,低声又含糊地问他:“不爽吗?”
三个字,像带着钩子,气音裹着点湿意,漫进谢重的唇齿间。
谢重:“.....”
谢重呼吸的节奏马上就乱了。
蒋虎的气息、温度、还有带着酒意和情欲的嗓音,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对方掌下不受控制地加快。
“嗯?”蒋虎似乎很享受他这种反应,一边叼住他鼻侧那颗小痣用牙尖细细碾,一边继续用懒散的语调追问:“你知道自己怎么发抖的吗?”
另一只手已经钻了进来,直接贴上腰,指尖碾过腹间那道浅浅的肌理。皮肤下蒸腾的热意变得尖锐起来,他的肌肉猛地绷紧。
“抖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蒋虎松开那颗痣,转而轻轻地吻了一下:“浑身都在颤,还要绷着,累不累?”
谢重:“......闭嘴。”
蒋虎特别喜欢他这样,手往下滑,像在陈述一个胜利的事实般低语:“心跳快了,重仔。”
蒋虎的手臂收得更紧,把谢重往怀里按。布料相贴的地方传来清晰的压力,愈发鲜明的轮廓烫得谢重的皮肤发麻。
他扣住蒋虎的手腕,力道往回收时腕骨相磨,咬牙切齿地喊他:“蒋虎!”
尾音被气音裹着,听不出是恼还是别的。
蒋虎低着眼睛看他,脸红了,从颧骨一直漫到耳根,连耳尖都透着点粉。眼睛亮得很,因为气恼和情动格外清亮,眼底像是落了光,又有点水汽濛濛的。蒋虎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谢重被他笑得更加窘迫,为了堵住他那张恼人的嘴干脆捏着他的下巴主动吻了上去。
一个带有警告意味却又难掩冲动的吻。
唇舌交缠间,蒋虎总算肯消停点了,顺从地回应他,很乖,舌尖抵过来的力道很软,没有再捉弄,还带着点安抚的意味。他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像只终于被安抚下来的饱食后格外满足的大猫,懒洋洋地用尾巴圈住主人的手腕。
他等他洗完澡带他下楼吃宵夜,不知道是游止特地清了场还是都休息了,放眼过去一个人都没有,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冷面浸在冰水里,面上还漂着几粒碎冰,像落了半捧星星。卤肉切得薄透,酱色里透着油亮,肥瘦相间的纹路在灯光下显得很诱人,番茄沙瓤透亮,鸡蛋鲜灵灵地堆着,黄瓜丝翠生生的带着刚切出来的脆劲儿。
谢重其实不饿,但还是坐下来陪他吃了一碗。蒋虎吃的很慢,他把自己碗里清爽的黄瓜丝多夹了一些给他。吃完照旧给他弄了杯温热的蜂蜜水,看着他皱着眉头把一堆花花绿绿的药片咽下去。然后两人回到卧室,谢重拿出药箱给他涂药换纱布。
跟哄小孩儿似的。
蒋虎居然挺吃这套。
每一处伤口恢复的都很糟糕,腿上那道伤边缘红肿,甚至有轻微撕裂的迹象,渗出的血丝把里层的纱布都染红了。
洗澡的时候弄的?他自己也不处理一下,非要等他来看?
谢重皱了下眉,不过想想能好就奇怪了,他这么能折腾又不忌酒。
“好了么?”
很静,只有药膏管被轻轻挤压的细微声响。
谢重指尖蘸了点膏体落在皮肤上,先是极轻的一点,像雪花刚触到掌心就化了。随即指腹铺开,痛意渗进皮肉里。
身体里那点沉寂下去的热不知什么时候又冒了头,星星点点的火星,顺着脊椎一节节往上爬。蒋虎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看那些交错的线条在眼前晃,耳边却只有谢重的呼吸声,很轻。
他浑身的神经都醒了过来,敏感到能捕捉到对方袖口蹭过皮肤的、棉布的粗糙感。
蒋虎有点忍不了这种无声的撩拨。
谢重嗯了一声,仔细缠好最后一圈纱布,打好结。指尖离开的瞬间,蒋虎几乎要抓住那只手。
谢重起身进了浴室,水龙头拧开,水流簌簌漫过指缝,带着药味的泡沫浮起来,又被冲散。他反复搓了几遍,直到指腹发皱,那股苦凉的气息才淡下去。
他出来时目光掠到桌角的安神精油,玻璃瓶在暗光里泛着一点幽微的光。他步子慢了半拍,像是被什么勾住,停顿的瞬间,已经伸手拧开了盖子。
没有多想。几滴透明的液体坠在指尖,清苦的木质香漫开,他俯身,指尖落在蒋虎的太阳穴上,指腹带着刚洗过的微凉轻轻按下去,画着圈揉,力道时松时紧,慢慢碾过皮下的筋络。
“睡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又轻了一点,像被什么滤过软了边角。尾音里那点近乎哄的调子飘在静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香味很好闻——不是浓的,像刚下过雨的草地,风掠过去带起的那点青气,淡得几乎抓不住。混在里面的是谢重身上惯有的那种被太阳晒过后透出的干净气,还有两人身上相同的味道,浴室架子上那瓶沐浴露的味道,温水冲过皮肤后慢慢浮上来的那点余味——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三种味道缠在一起,在两人之间那点窄窄的空气里转,钻进鼻腔,落到心里。没有谁盖过谁,各自的气儿都在,偏偏又融得很熨帖,味道、呼吸、温度,都令人心安。
像黑暗中悄然交缠互相依偎的枝叶。
蒋虎倏地睁开了眼睛,看他。
视线直直相触,谢重的动作猛地顿住,仿佛被那深邃的目光烫了一下。他好像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这早已超出了涂药和监督的任务范畴,也远非什么交易。
指尖下是蒋虎温热的皮肤,鼻尖萦绕着精油的香气,一种难以言喻的过于亲密的氛围笼罩了两人,以至于气氛随后进入一片始料未及的安静。
没别的声音了。连窗外的风都停了,只有细微的呼吸,他的,还有蒋虎的,一下下撞在空气里,黏成一团。
时间像被抻长的糖丝,透明,发黏,慢慢往下坠。
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谢重后颈先热起来,那股热顺着脊椎爬,到耳根时烧得最凶,连带着脸颊都麻了。他甚至不敢深究这温柔背后的含义。他破罐子破摔:“睡觉,眼睛闭上。”
蒋虎的喉咙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谢重脸上,他绷着劲儿,嘴角抿得紧,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点绯色,睫毛颤了颤。蒋虎没有再追问,没再说话,也没笑,就那么看着,过了会儿眼皮慢慢垂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乖得不像他。
“嗯。”
这片气息里有我们的影子,让人忍不住想往深里吸。他安静地享受着这份意料之外的温柔抚慰,将脸更深地埋向谢重身侧的方向,像要把这点安稳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