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外公今年生日这天刚好是中秋。
事情总爱赶趟儿似的凑堆来,老天爷故意设坎一样,偏要把七八桩事拧成一股绳让你左手攥着这个右手扯着那个,脚底下还踩着没理清的线头,你越急着拆它们缠得越紧,不肯让你安安生生走一段平路。
蒋虎早上起来就收到了一连串的坏消息。
首先是他对初期试探性和谈信号的回应极其冷淡,吩咐法律专班根据熊曼曼口供及既有材料,起草了补充侦查提纲,意图把资金流向、人员链、安心巷运营模式一并装进大筐向上延伸,端掉后面那口锅,结果材料刚递到二楼就被一号笔直接划掉。
批复只有八字——证据单薄,暂缓扩线。
信号给了,但上面不接茬,典型的抽屉处理。现阶段蒋虎也只能暂时原地踏步等下一阵风。
然后是连温如岚那场明目张胆的车祸也进入技术性搁置流程。
联合技术专班初步研判该起交通异常事件疑似伴随EMP干扰,技侦口却以检材完整性不足为由,要求补录二次勘验,舆情风控组三次退件,强调避免引发次生舆情,安全条线那边给过来的口头答复总结起来更是只有一句话,频段归属涉密,需更高授权。
阻力之大远超预期。
温如岚但凡不是温如岚,向上追溯的路径估计早被掐断了。
两人讨论过后决定先冷处理,封存原始检材,冻结外协权限,否则痕迹容易转入黑箱库,断链加清洗一点日志都不会留下。
接着是张承煜查了一圈内鬼进展寥寥,内部倒一个接着一个嚷了起来,矛头直指谢重。
王胖子带过来的东西是挺能服众的,但金光寺的事情也太巧了,王胖子本来就有苦肉计的嫌疑,怀疑这件事原本就是幌子他自导自演只为了爬到蒋虎这条船上的声音不是没有。
而怀疑谢重的原因更简单了,金光寺和安全屋两件事都发生在他开始频繁和他们内部人员活跃走动的时候。
安全屋他跟着杜东泉去过两次,金光寺事关他的旧主旧情,如果王胖子和谢重彻头彻尾就是个套呢?
下了血本的套有多危险,温睿就是摆在眼前的前车之鉴。
蒋虎和杜东泉都对谢重不设防,连彭骜坤在内的一部分人都对他心存好感。蒋虎任由他出入别墅出入书房,任由他跟着杜东泉到处晃荡,杜东泉的级别和权限本身又不低,人没心眼,嘴上没个把门的,他还有很大一部分自己的自由空间,拥有超乎常人的敏锐和能力。
在这种泄密权限大、范围小、拥有该权限范围里每一个名字都不可能不合理的时候,谢重和谢重的种种举动,落在有心人和本来就对他将信将疑有偏见的眼里,简直就是现成的靶子。
说句实话这种怀疑的可能性确实很大,但张承煜一开始就没把谢重划入怀疑范围里,他觉得背后闹这种论调就算了,真先斩后秦往谢重身上查还敢捅到蒋虎的面前说虎哥你睁开眼看看啊的人简直是疯了。
疯了的代表是杜春阳。
杜春阳心中笃信自己是忠言逆耳:“兹事体大!眼前两桩事都透着邪性,王胖子那点东西是口肥肉,可保不齐是下血本的障眼法!谢重此人,来历特殊,又与旧主旧部牵扯不清……东泉那孩子重情义,心思透亮,可架不住有人专挑这样的缝儿钻啊!咱们不能不防!按规矩,这事儿得过过筛子。”
张承煜瞄着蒋虎的脸色心想幸好是杜春阳,可能是被人当枪使了,但他资历够老有情分,蒋虎不会真的对他有什么特别重的处置。
杜叔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眼皮狂跳,恨不能一脚把杜春阳踹出去。
这一出他压根不知道,否则杜春阳蠢到他面前就能被拦住了压下去,谢重身后站着谁啊你看不见吗?说的好听点,这跟指着蒋虎骂昏君有什么区别?说的难听点,你们就差说蒋虎是叛徒了,这是干什么?这不是搞笑吗?嫌命长想造反啊?
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真有问题,能这么明火执仗地捅上来吗?跑风漏气的根儿还没揪出来,内部先乱成这样,不是给外人看笑话吗?
杜叔气的心脏疼,气的想闭眼。他当然知道杜春阳没有那个逼宫的意思,他也知道蒋虎明白杜春阳没有那个意思,但现在这个局面就搞得很棘手。
杜春阳这群人显然蠢的浑然不自觉,摆事实讲道理,阿飞的资料确实有问题,他和谢重不清不楚,他早年爬过赵明谦底下的人的床,还爬上了。
赵明谦是老赵的长子。
如果换别人,这个怀疑的整个逻辑其实是成立的,蒋虎会让他们顺着这条线继续挖清楚,也可能会这个人和相关联的人通通扔进审讯室。
但现在这个被怀疑的人是谢重。
叫他去一趟书房陪他都嫌他烦的谢重。
恨不得隐入尘世遁入空门总之全世界谁也别来烦他的谢重。
蒋虎看都没看他们递上来的两份资料,阿飞和谢重到底是不清不楚,还是阿飞为了活路钻营些腌臜门道,这些他都暂且先不论了,他微微起了个笑:“东泉也是你看着长大的,他性子是跳脱,办事是毛躁点,可口风这两个字,你扪心自问,他什么时候在规矩上栽过跟头?你觉得他是被人哄两句就什么底都敢随便往外漏的雏儿吗?”
杜东泉虽然有些小出格,但大是大非的红线他比谁都清楚。
杜春阳满腔忠言戛然而止,乱跳一气的心脏骤然停了,脸涨成猪肝色。
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会牵连杜东泉,他光想着谢重可疑,却忘了质疑谢重的前提是质疑杜东泉泄密,连忙替他分辨道:“东泉当然不是!可、可他就是太讲义气,太单纯,太实诚,太容易相信人!就怕被人利用被人蒙蔽……”
“行了。”蒋虎今天要应付一场千丝万缕与各方各面牵扯不断的宴会,没空听这些蠢不可及的闲篇儿。他还没和谢重谈论过一点公事,他也确信杜东泉和彭骜坤都是有分寸的人,他懒得再听下去了:“捕风捉影的事拿到台面上搅和,家丑捂都捂不及,还上赶着往外抖搂?就这一次。”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落下,杜叔终于找到机会摁住杜春阳继续梗着脖子犟下去。
蒋虎抬起头,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人。
张承煜绷紧了一下,蒋虎下的指令是查阿飞,有这个指令在先那他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都不为过,偏偏这帮自以为是的蠢货顺藤摸瓜,把谢重也卷进来梳理的干干净净,这份成果还被杜春阳拿来当呈堂证供。
这跟把他和杜叔架在火上烤有什么区别?他暗自咬牙,预感到雷霆将至,作为指令第一接收的负责人难辞其咎,只能绷紧神经等待发落。
果然,蒋虎语带讽刺:“我让你查人,你查得很细致啊。交办你查个点,你倒好,给我把面都掀了个底朝天。”
张承煜:“.......”
他想把杜春阳踹出去。
但他只能立刻认错迅速解释:“虎哥,是我管控不力,协查过程中,对信息流转的审校执行走样,未能及时约束信息范围,致使不该扩散的内容越级穿透,把无关人员卷进旋涡,造成不良影响,是我失职,我负全责。”
蒋虎的脸色依旧像蒙了层冻住的冰,半分波澜也无,轻轻通知他明天带着自己的人自己去领负重徒步和障碍场改造,然后转向杜叔:“阳叔年纪也上来了,码头那边风大浪急,让他好好歇两个月养养精神。他那摊子事,你受累先兼管起来,底下人该紧一紧螺丝的,锈了该换的,你看着办。”
蒋虎看在旧情的份上还是压住火了,杜叔心放下一半,起码杜春阳的权柄只是丢到了他这里,连忙表示杜春阳哎这个身体确实上了年纪要注意,顺着台阶硬拽着杜春阳就下了,“虎哥体恤老兄弟,想得周到,是我平时疏于管教约束,才让下面人失了分寸。”
他最后看了看在场的人。目光从东头扫到西头,不快,也没在谁脸上多做停留,像过了一遍清单。
空气凝住,站在前排的人先动了动,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下巴也跟着收了收。后面的人像是得了信号,一个个都垂下眼,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没人说话,他没开口,也没皱眉,可满屋子的人没一个敢抬头迎上他的视线。
他宣布这件事到此为止,该反省的反省,该自查的自查,管好自己的人,看好自己的门。
越权和管理失职他罚了张承煜以儆效尤,堵住了调查不力和扩大化的嘴。先斩后奏,管教不严,他斥责杜叔。缴了杜春阳,是不大不小不轻不重但绝对赤裸裸的警告以便加深众人印象。
这件事到此为止,是封口令。
杜叔和张承煜是他身边最响亮的一排名字,不论轻重,他一口气算是全罚了,可以了,足够把大部分的舌头都吓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