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东泉茫然地松了松劲,彭骜坤的烟灰掉在了裤子上,观众三次都在鸦雀无声一秒后疯了。
两分四十九秒,一招制敌,连续三个人。
赔率猛地飙升。
杜东泉一脸我靠我知道我兄弟牛逼但我兄弟这么牛逼吗:“........我刚才低头捡东西了吗?”
小弟们同样呆滞:“没……没有吧?泉哥,我好像……也没眨眼?”
张承煜停止了对游止的电话轰炸,把自己的手臂从杜东泉怀里抽出来。
“Sugar!”彭骜坤精准地扔了瓶矿泉水到谢重脚边。
谢重抬头看了他一眼。
塑料砸开水泥地上爆开了,但谢重习以为常,弯腰捡起来擦了擦,无视瓶身的污渍和溅出的水,勉强喝了一口。
Sugar。这个代号不是他自己取的,也不是王老板取的,甚至不是不夜城上一任话事人取的。
是他的第一个对手,一个富家少爷,因为他的脸,这张过早显出精致轮廓的脸,就像给斗蛐蛐的罐子里塞进只画眉,显眼得让人想掐死。
不夜城的上一任话事人喜欢搜罗颜色漂亮的小孩,不是用来打拳,要的不是筋骨,而是皮肉,那些孩子一个个被喂得跟庙里的金童似的,做侍寝暖床的物件或者送给有特殊嗜好的贵客。
所以说权势这东西真是妙,能把见不得人的心思包装成雅好。有人爱收古董,有人爱养名犬,而他们爱这些细皮嫩肉的孩子,把龌龊念头藏在金丝楠木的柜子里当作乐子,锁上,再贴上雅趣的封条彰显身份。谁要是敢说这封条底下是堆烂肉,就得挨顿好打,还得被骂作不懂规矩。
谢重是那几批小孩的翘楚,但谢重被这个少爷看上了,他的手指在人群里划了个圈最后停在他胸口,说就这个,像在市集上挑了颗顺眼的土豆。
他是后者的贵客。他不要暖床的宠物,他要会流血、会惨叫、会拼死挣命的活沙袋。他不是要输赢,是要看一点点散架的过程,看它们一点点碎裂变质,看最初的鲜活如何褪成死灰,看挣扎的棱角如何被磨得圆滑,看最后那点不甘的光彻底熄灭在眼底。
他们这些上位者好像全都一个样。
爱养鸟就把翅膀剪了,听它们在笼子里扑腾。爱养花就把根刨出来,看它们在太阳下蔫掉。
他们爱拿美好当祭品,好像不把那点鲜活糟践干净就显不出自己的能耐。
他们坐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人挣扎、流血、最后变成一摊烂泥,然后互相点头,说这才是世界该有的样子。
糖罐子,The Sugar Jar,是那位少爷给自己玩具房取的名字。
一间纵深开阔的改装地下室,地面铺着层厚厚的锯末,摸上去板结发硬,凑近了能闻到铁锈般的腥气,经年累月的血渍渗进去,又被新的血盖住。
里面关着的不仅是像谢重这样的小孩,还有铁笼里锁着饿到眼冒绿光的斗犬,涎水顺着獠牙滴落。玻璃箱里蜷着被生生拔掉毒牙的眼镜蛇,鳞片在昏暗里泛着冷光。墙角拴着被剪去翅膀爪子磨秃的猎鹰,喉咙里滚着嘶哑的恨鸣。被卸了轮子改造成伤人机关的机械玩偶,齿轮转动时发出指甲刮过玻璃似的尖响。
少爷最大的乐趣就是挑个兴致好的夜晚,亲手拉开所有闸门欣赏困兽之斗,看饿犬撕咬着扑向活物、毒蛇缠上挣扎的脚踝、猎鹰用残存的喙啄出带血的皮肉、孩子们在机械玩偶的尖刺间跌撞奔逃,看所有鲜活的生命在绝境里互相撕扯,像困在玻璃罩里的虫豸,徒劳地扑腾着最后的力气。
他会坐在高处的软椅上,选一瓶上好的红酒陪他一起看这场混斗里的血肉横飞。
赢?没有赢家。能喘气到最后的,要么是撑到他打了哈欠觉得乏了,挥挥手让你暂且苟活。要么就在混乱中被啃噬得残缺不全,像丢弃破布娃娃似的被人拖着脚踝从锯末上拖出去,留下一道蜿蜒的红痕,很快又会被新的血和新的挣扎覆盖。
谢重是唯一的幸存者。
所以他看到了他,把他打得吐血,舔着鞭子上的血迹:“小东西,你的血尝起来会不会像糖一样甜?”
然后他赏赐了他一个带着施虐意味的代号:“以后你就叫Sugar了,我小糖罐子里的Sugar。”
七岁到十岁,谢重在他手里熬了三年半,脱胎换骨。
如何在群兽环伺中活下来?如何用最小的代价造成最大的伤害?如何精准地找到对手无论是人还是兽最脆弱的瞬间?如何在极限痛苦中保持一丝清明?
比任何正统格斗训练都更残酷有效。
他打拳凶归凶,一直习惯留三分力,对手倒地认输后他就不会再补。沾血和沾命是两回事。在绝对的权力面前,顶尖的打手不过是更锋利的刀,用得狠也折得快,扎进去时风光,拔出来时十有八九带着豁口,运气差的整把刀都得断在里头。
他见过太多像铁塔那样被推到台前光芒万丈却身不由己的招牌,站在中央亮个相就能炸出三层楼的叫好声,老板见了递烟,赌徒见了磕头。他们打最危险的生死局,接最肮脏的私活,成为各方角力的筹码,最终要么废掉,要么老板觉得这把刀太利,不好使了,干脆扔了,像块用旧的抹布扔在垃圾堆里,连流浪狗都懒得闻。
钢太硬易折,人太扎眼易烂,站在最亮的地方就得被最烈的火烧。
谢重很早就学会了保持一个安全但尚有余地的稳定状态,卡在有用和不构成威胁之间,足够自保也足够赢得尊重,又不至于耀眼到被各方势力当作必须掌控或摧毁的战略武器。
他甘愿做次级主力,让铁塔那样的招牌顶在前面吸引火力,自己则退居相对安全的阴影里,换取那点可怜但珍贵的自由选择权。
少一分脚下发飘,容易摔死,多一分引来风,容易沦为权力里更深的囚徒。
他越长大,需要他不顾一切全力以赴拼死拼活的比赛就越少。想利用他的人觉得他不够锋利,想除掉他的人觉得他不够碍眼,他悬在半空,至少不用被人按着脖子灌毒药。
而眼下这场他是主力了。
毫无保留地暴露在聚光灯下意味着什么,他心知肚明,但此刻别无选择。
三分钟很快过去。
四场。五场。
第六场他才碰到个眼熟的人。
“红魔”卡恩,标志性的满头红发像燃烧的火焰,发达的肌肉虬结鼓胀。这位以穿透力极强的重拳闻名的老面孔是地下圈子里有名的硬骨头,出拳时不吼不叫,只喉头滚出闷响,拳套擦过空气的声音很尖,带起的风压隔着几米都能刮得人脸皮生疼。
卡恩的战斗风格大开大合,胳膊抡得很开,每一拳都直挺挺地撞过来,逼得谢重不得不暂避锋芒,后背时不时碰到铁笼的围网,网格压进汗湿的皮肤,又被他借着反弹的劲儿闪开,脚下的步子没停过,小范围地挪,眼睛盯着卡恩的肩膀,看他胳膊抬的幅度。
汗水与血水混合,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滑落,他眯了眯眼。卡恩突然变了招,胳膊没再抡圆,肘往下压了压,拳头贴着身体拐了个弯!他看出来时已经晚了,抬胳膊去挡,拳风擦过小臂结结实实地砸在肩膀上,他踉跄着退了半步,后背重重撞在铁笼上,围网晃了晃。
大屏幕上的数字顿了顿猛地向上翻了十倍,红得刺眼的八位数跳出来时张承煜一愣,随即骂了句脏话,彭骜坤猛地站起身走来走去,麻烦了!
他焦躁不安地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卡恩这牲口拳头太重,挨一下骨头都得裂!
看台上下注的人里扯着嗓子喊:“锁盘了!”
“……什么意思?”杜东泉很茫然,这是谢重上场以来第一次陷入明显焦灼形式的的缠斗与消耗。杜东泉又攥紧了张承煜的胳膊,他看起来人都想跳下去了:“……红头发那个谁啊!?是不是很厉害?!重仔肩膀还有伤!张承煜!!!”
张承煜没有说话,张承煜说不出话。
意思是这一轮的守擂方要么被压得站不起身,要么就彻底没了。
他觉得锁的不是盘,锁的简直是他的命。
“红魔!干掉他!”
“Sugar顶住啊!老子身家押你了!”
张承煜把胳膊抽出来一边催游止一边起身去主位区。
王老板懵了,完全没料到他们这么快就砸钱,额头冒汗,卡恩......妈的,这种级别的当消耗品弄来了,老赵真舍得!
卡恩见一击得手,眼里的凶光陡然涨满,低低吼了一声,庞大的身躯带着风扑上去试图把谢重彻底压向铁网,施展其致命的地面技!
四分钟后,咔嚓一声脆响混在重金属鼓点里,不仔细听根本辨不出来。谢重从对方因挥拳而抬高的左臂下方插入,死死扣住他右肩关节,向内、向下、再向后猛地一扯一拧!卡恩的表情瞬间凝固,整条赖以成名的右臂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筋腱,以一个诡异角度软塌塌地垂落下来,冷汗顺着额角砸在铁网上,喉咙里挤出的嗬嗬漏气声比看台上的嘶吼早了半拍。
彭骜坤松了一口气:“好狠!好准!漂亮!”
谢重松开他,他抽搐着轰然向后倒去,抬走,三分钟倒计时,谢重甩了甩沾着对方冷汗的手,站直,铁笼外的赌票已经暴雨般砸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