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游止义正言辞地批评他应该多哄谢重吃一点,科学饮食利于康复,而不是可着嚯嚯疗养院的食堂满足他的个人偏好给师傅出难题。
蒋虎一个字都不听,反问他两筷子还不能说明问题?
游止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明啥问题啊,我看是你有问题。
蒋虎懒得理他,让他明天做一道桂花糯米藕给他尝尝。
那道冬瓜丸子汤他也吃过,疗养院的做法挺特别的,一开始是温如岚研究的,后来就交代下去,用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掺着脆藕剁成馅,加少许姜汁去腥,汆丸子时用温水慢煮。所以丸子的肌理里嵌着细碎的藕丁,咬开时会爆出清甜的汁水。
蒋虎觉得他可能喜欢吃的是莲藕,发信息问了他一句。
上次杜叔说他想吃螃蟹就一直没来得及做一顿,再过一阵吧,螃蟹是发物,游止不会同意的。
包厢里觥筹交错,李总的眼睛又飘到他身上,道:“蒋总这阵子可是春风得意,圈里都传开了,听说您家那只磐石夹层基金,硬是把城投那块出了名的雷肉的抵押率从八成砍到六成?这手腕,硬是要得!”
他瞄上的那块城投债,当前就是高压线加地雷阵的混合体,牙缝里还卡着上一波勇士的骨头,九成是雷,一成是金。蒋虎直接拿脸去试爆点,属于光着膀子进老虎嘴,一边薅虎牙一边赌虎皮能卖高价,风险与收益都惊人。拔成了牙,捡回来的就是金蛋,一口吃成胖子,拔不成,老虎回嘴就是连骨头都不剩。
刀口舔糖,甜是甜,割也是真割。
蒋虎慢悠悠地关掉分心的世界,语气平淡,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李总消息灵通,听说你手里那批次级债,赎回窗口卡得有点紧?”
李总像是被戳中了心事,重重往椅背一靠,灯光下无名指上的浅白戒痕格外清晰。他叹了口气,带着生意人诉苦时的夸张:“唉!别提了!那批垃圾债现在被锁在屋里,赎回键灰得跟锅底似的,窗口被焊死,得等保监大人发话才能撬锁,急也急不来,先躺平装孙子呗。家里那位为这个天天跟我闹!说我把棺材本都扔进这些虚头巴脑的纸片里,不如去买黄金压箱底!女人家,不懂行啊。”
凌今白笑道:“李总您多虑了,我们蒋总下午还特意叮嘱法务部,兜底条款留个活扣儿,赎回窗口.....视具体情况,操作上或许能争取延长六十个自然日。今晚草案就飞您邮箱,您回去后瞄一眼。”
赎回条款是资本市场的定心丸,也是谈判的筹码。行情一哆嗦,投资人就能拍着桌子喊老子不玩了,把钱吐出来。对金主是一键退款,对老板是别太过分的紧箍咒。
“当真?!”李总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捧杯急切地伸向蒋虎,杯沿碰得清脆激昂:“蒋总,够意思!这份情,老李我记心里了!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今晚不醉不归,谁先溜谁是龟孙!”
笑声在包厢里荡开,话题被凌今白自然引向昨夜美股熔断的惊魂时刻,蒋虎顺着话头,寥寥数语点出联储激进加息的连锁反应对新兴市场流动性的抽水效应,李总唾沫横飞地咒骂华尔街那帮吸血鬼和搅屎棍,凌今白适时插入几句风趣的行业轶事调节气氛。
一场暗藏机锋的酒局完全被包裹在推杯换盏的糖衣之下。
谢重依旧没给他回信。
窗外游船驶过,斑斓的灯光映在他眼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难以言喻的烦躁在胸腔里闷烧,不烈,但就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散不开。
他抿了抿唇,舌尖轻轻舔过牙床,一下,又一下。
十点多游止揣着他那些叮嘱又来了条信息总结,杜东泉和彭骜坤都走了,谢重和温老爷子休息了,该干的都干完了,今天一天圆满落幕。
蒋虎问他,谢重今天没碰手机?
游止说碰了啊,刚还玩了会儿,刷了刷新闻。
蒋虎盯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游止在手机那头挑眉的样子。他短促地嗤笑一声。
什么脾气。
蒋虎想起上午他提到出差时谢重应的那一声哦,调子平的,没一点起伏,像放凉了的白开水。
还有一整天故意不回的信息,对话框连片的空白。
像只被踩了尾巴却只肯用沉默抗议的猫,把自己团成个球,连耳朵都抿得紧紧的,不管怎么哄,就是不肯露出一点软来。
游止的调侃紧随而至,特别幸灾乐祸地说哎哟哟不会有人的信息没得到回应吧?信息石沉大海的滋味如何啊蒋总?
蒋总让他滚。
谢重晚上照常看了会书,到点了他都不用游止催,该上床睡觉就上床睡觉。
但他没关手机,就搁在床头。
黑暗像块吸饱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谢重盖好被子,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侧的床单。
空着大半,连褶皱都平顺得不像话,没有熟悉的凹陷,也没有那具温热躯体随着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
前几天这个时候,那里应该有一团温热的呼吸,翻身过来蹭一下他的后颈。
空气里只剩下钟表秒针单调的咔哒,敲得发空。
谢重闭着眼睛躺了会,肩胛和肋下的钝痛像细密的针一样固执地穿透睡意。
他摸到手机看了看,黑暗中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蒋虎其实拢共也就发了三条信息,醒了?喜欢吃藕?伤口不舒服就按铃叫老游。
两个问号一个句号,言简意赅。
谢重指尖悬在屏幕上,心不在焉地敲敲打打了一会,屏幕顶端跳出第四条信息。
——还不睡觉?
谢重猛然回神,手机差点脱手砸在脸上。
他摁灭屏幕,像丢烫手山芋一样把它丢回床头柜。
五分钟后,手机屏幕执着地亮起来,伴随着嗡嗡的震动。谢重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几秒,划开了接听。
接了有一会两人都没说话,他能听见一点蒋虎那边的声音,推杯换盏的清脆碰撞,高谈阔论的应酬场。不过好像隔着道门,像是另一个世界。
五分钟前对方正在输入的三个小圆点明明灭灭,像在心尖上反复敲打。蒋虎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差点怀疑是自己眼花了,发了条信息过去,对话框又突然安静得像沉进了深海,正在输入紧跟着消失,只剩下他那一排孤零零的问话,在空白的界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干脆捏着手机起身找借口避了出来,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一声,两声,三声,谢重没关机,说明根本没睡觉。
蒋虎问:“伤口疼?”
他说:“嗯。”
没什么话可以说。没什么好说的。疼又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