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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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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会谢重觉得特别矫情,特别莫名其妙,特别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准备挂断了:“游医生让我提醒你记得涂药。我困了。”

蒋虎身上其他的淤青都消得七七八八了,但腿上的伤还没完全好。

他困了的声音不这样。

他真正困的时候尾音会不自觉地拖长,松松垮垮地一点点往下沉。绝对不是现在这样,用刻意拉平的调子骗人,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长短均匀,不高兴藏在字缝里都没处躲。

蒋虎没应声。

这是个空包厢,他靠在窗边,亮着串灯的游船又在眼前缓缓驶过,船身的光晕在漆黑的江面上拖曳出长长的、破碎的金色光带。吵嚷的人群来来往往,马达声隔着夜风传来,闷的像含在喉咙里的嗡鸣。

蒋虎几乎能清晰地在脑海中勾勒出谢重此刻的模样,蜷在宽大的病床上,被子裹得不算严实,露出打着石膏的手臂,眉头因为疼痛或者别的什么原因微微蹙起来,暖黄的床头灯可能还亮着,投在他苍白的侧脸上。

他可能正无意识地用左手的手指抠着被角,他疼得睡不着会这样一声不吭地在布纹里碾,疼劲一阵紧过一阵时手指就蜷得更厉害,把那团毛边攥进掌心。

对岸霓虹的倒影被揉碎在起伏的波浪里,浪尖上,红蓝紫的光斑滚来滚去。他望着那片被搅乱的波澜,灯光渐渐缩成个模糊的光点,直到被更远处巨大的桥洞吞进去。

江风还在吹,江面上的涟漪还晃荡着没平。他说:“谢重。”

只是叫了他的名字。语气轻轻的,带着点气音,像一口气没续上,所以拖得有些长。

谢重在电话那头停了停。

听筒里没了声息,呼吸起伏被掐断了,空了小半秒。

后半场蒋虎的左耳戴上了耳机,酒桌的声音漫过来,觥筹交错的嘈杂声、高谈阔论的嗓门、周旋的笑语,很多道声线一起咕嘟着无关痛痒的泡沫,没什么记忆点,像窗外连绵的雨,听久了只觉得模糊一片,辩不清谁的嗓门更亮谁的语调更急。

谢重没怎么跟他出席过这种场合。

他在记忆里摸索了一阵,只想起老赵那场不尴不尬的和头酒,蒋虎游刃有余,说的话不软不硬。那时他是他沉默的影子,他觉得烦,觉得厌恶,而现在这种声音却奇异地成了安抚,像层软布一样轻轻地裹住了他。

他听着属于蒋虎的那个世界,蒋虎和那个时候一样,偶尔应和几句,听不出任何异样,声音平稳,低沉,不紧不慢。那些令人烦躁的杂音经他偶尔的一句,就都像是被捋顺了,过滤了,成了单调的白噪音,不碍事,也不用特意去听。

谢重一点点放空,意识浮浮沉沉,嘈杂的人声只余下一片含混的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被模糊的睡意取代。他的睫毛颤了两颤,终于合住了。

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渐渐沉下去,沉下去,变得悠长,变得规律。

蒋虎耐心地听着,直到耳机里的呼吸声均匀地持续了许久,一声叠着一声,没了中断的迹象。他确认他是真的睡着了,才缓慢地切断了通话,指腹在手机上摩挲了一下,耳边剩下一片空。

杜叔在他进来时看到他左耳塞上的蓝牙耳机就知道他出去是干什么去了,他人还在这里坐着,但心思早飞回那间病房了。

谢重不确定自己睡了多久。

他没有把小灯关了,暖黄的灯光像层融融的壳,把所有的不安都裹在里面。可又有点不够像,冷空气从四面八方钻进来,连被子都显得薄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轻轻按下了开关。

黑暗倏然吞噬了那点可怜的暖黄,他猛地从浅眠中惊醒,瞳孔在突如其来的明暗交替里剧烈收缩,却看见了蒋虎。

方才还清晰的世界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剪影,窗外透进微弱的天光,将那道高大的身影勾出一道轮廓。四周的物件褪了细节,桌角的棱角磨成了圆钝的影子,那道轮廓在光与暗的交界上,辨不出衣衫的纹路,只看得出肩背挺直,像一截浸在昏里的桩子。

“醒了?”蒋虎蹲下身,“吓到了?”

是梦?还是痛昏头产生的幻觉?谢重有些发懵,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醒透。

下一秒,一个带着夜露寒意的吻落在了他的嘴唇上,很轻,碰着就离开了,然后他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温柔地半抱着,拥进一个风尘仆仆的怀里。

蒋虎的身上有深夜飞行后特有的冷空气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和机舱皮革的气息。他的手掌宽大温热,用安抚的力道,一下下,轻轻抚摸谢重的后脑勺,声音沙哑:“睡吧,我洗个澡。”

墙上,夜光指针尽职尽责地清晰显示时间,三点零二分。

好像不是梦。

先前憋在喉咙口的气呼出来,那股悬着的劲儿没了,心脏像是从高空急速下坠,终于咚地一声重重落回了实处。谢重甚至没来得及思考,仰起头。

他又圈着蒋虎的脖子主动吻了上去。

游止来查房的时候已经做好了面对谢重起床气的准备。

虽然他个人觉得谢重脾气其实蛮好的,至少对医护人员从不甩脸子,但是架不住那位祖宗紧张兮兮,更架不住谢重对蒋虎发起脾气来那叫一个干脆利落毫不含糊。

蒋虎那副在别人面前冷硬如铁的面具到了谢重这儿就跟纸糊的一样。

所以游止的心理准备做的很足。

但这个心理准备绝对不包括在病房里看到蒋虎一边听电话一边喂谢重吃早餐。

游止盯着这一番旖旎木然了几秒钟,觉得他昨天病入膏肓的诊断下的实在太轻了。

他诚恳地问蒋虎:“蒋总,劳驾问一句,您昨晚是几点凯旋的?您管这种当天打个来回的折腾叫出差?您觉得您千疮百孔的身体吃得消吗?还是您嫌阎王殿的门槛太低了?”

蒋虎回头看了一眼虚掩的门,不耐烦道:“你又不准我把人带走。”

仿佛一切的根源都在游止这个不通情理的医生身上。

游止目瞪口呆:“你在理直气壮什么?我不准你带走?!蒋虎!你摸着良心问问,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我这个主治医生敢点头让你把他塞进机舱,跟着你满世界连轴转颠沛流离吗?好,好啊,就算我的良心真被狗吃了,我昧着良心说行啊你带走吧,你自己呢?你也自己问问自己舍不舍得让他这样好吗?你看着他伤口渗血脸色惨白地跟你奔波,你心里痛快?”

蒋虎不说话。

游止的火气压都压不住:“我告诉你蒋虎,你的身体没比他好到哪儿去,上次体检报告心肌酶谱那一片飘红你当是摆设?是烟花给你放的庆祝信号啊?短途邻市你咬咬牙硬扛,好,行,跨时区呢?十几个小时的洲际飞行呢?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落地就是各种各样的会议和没完没了的酒局饭局?你也打算这么玩?你告诉我你打算靠什么撑?靠速效救心丸当糖豆嚼吗?还是靠你那股疯劲透支最后一点生命值?我严肃地警告你蒋虎你这样身体绝对吃不消!”

蒋虎说:“知道了。”

这句知道了轻飘飘的,落在游止耳朵里跟放屁没两样,充满了敷衍和你能奈我何的傲慢。

知道?知道个屁!他知道心肌酶谱持续异常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的心脏随时可能罢工!意味着猝死风险成倍增加!他特么的以为他是超人?谢重是瓷娃娃要护着,他自己就不是血肉之躯了?

妈的,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已经是连续第七天了!游止每天早上送走蒋总,隔天查房时又总能惊喜地撞见这位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大爷出现在病房里。

他的愤怒从最初的滔天巨浪,到硬生生被这日复一日的惊喜磨成了深深的绝望,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行,他管不了这头犟驴,他换个人来管。

蒋虎回来得越来越晚,走得越来越早,像个不知疲倦的幽灵,除了最核心的随行人员和疗养院的值班医护,几乎无人察觉他这种自毁般的疯狂往返。找温老爷子?老爷子未必管得住,最后多半会惊动温如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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