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温如岚知道了,以她的性格和手腕,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必然是一场地动山摇的训斥。最关键的是蒋虎吃不吃这套还两说,万一他犯起浑来局面只会更僵。
更何况蒋虎和温家之间也有条微妙的界限,很多事情温家都不知道。至于蒋家老宅那边?呵,游止心里冷笑,那帮人巴不得蒋虎早点把自己累死好腾出位置。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个念头在游止和杜叔心中不谋而合。
“杜叔,”游止开门见山:“再这么下去他真会垮的,我不是吓唬您,心肌酶谱的数据不会说谎,你知道我最怕他这种状态,他就是靠意志力强撑,身体早就在超负荷运转,随时可能……”
游止没说出猝死两个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当耳旁风!温家那边……您知道的,不能找,也不合适找。”
杜叔也知道他很久没好好休息过了,事情一桩一桩地来,杜叔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压力有多大,赵家的阴招,老宅的冷箭,内部的蛀虫,还有温家虽支持却也需要维持的微妙平衡……
蒋虎太要强,也太……放不下。
温家不能惊动,老宅那边多少人正盼着他出点岔子?让他们知道蒋虎身体有恙,指不定又要生出多少风波。
两人沉默了片刻,杜叔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折叠起来的纸张递给游止,“明天开始行程基本都在东南亚和欧洲了,还有临时加上的中东线。今晚他能回来早点休整一下,谢重的话他或许会听进去一点。”
游止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航班号、会议地点和时间,觉得跟看催命符没两样。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像告状和甩锅,用医生对病人家属交代病情严重性的口吻,隐晦地暗示谢重蒋虎的身体状况就是走在钢丝桥上。
游止的意思是你不能再这么任他胡闹,当然了,他如果要说带你走你也不能听他的。
“你能不能……想想办法,哄着他一点?呃……我知道他这人独断专行惯了,油盐不进……”游止感觉自己在干一件极其为难人且成功率渺茫的事,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心虚,主要还是蒋虎太混蛋了,他想要去做一件事的时候别人的话多半都听不进去。
游止觉得他这样跟把人推进火坑没什么区别,万一蒋虎觉得谢重不知好歹冲谢重发火呢?那到时候又没人敢劝,受苦受难的还是谢重啊。
可今年他就几乎没怎么好好休息过,游止也真的怕他哪天一头栽倒就再也起不来了,到时候他怎么办?谢重怎么办?杜叔怎么办?这摊子谁来收拾?
他硬着头皮加快语速,像是在说服谢重,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就哪怕……让他别这么玩命当天来回呢?隔几天,抽空回来一次也行啊!你给他打打电话,通通视频?态度……嗯,软和点,给他顺顺毛?”
游止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建议苍白无力又充满槽点,但他真的黔驴技穷了,眼下除了谢重,谁还能在那头疯虎的雷区边缘试探一下?
谢重看着简略抄录下来的行程安排才意识到他们俩这一阵子有多疯。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深夜为他留一盏灯,习惯了在睡意朦胧中感知带着寒气的怀抱覆上来,没有什么开场白,他们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彼此眼底的红血丝,呼吸就先一步交缠在一起。
两缕分明的温度——一人带着刚从室外进来的微凉,一人浸着被窝里的暖,像两汪浅浅的水,在相触的瞬间便开始漫溢,彼此的温度顺着肌理往对方骨缝里钻,动脉的搏动隔着薄薄两层皮肉连带着体温一起跳,胸腔里震颤的频率慢慢合了拍。
从掠夺的深吻到温柔的辗转,胸腔里的气不够用了,吸气时带着抽噎般的急促。大脑成了一团浆糊,白天的理智全被密集的亲吻吞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原始的渴望把四肢百骸都缠得发紧。
月光斜斜地切进来,照见腕骨上凸起的筋络。
想更近一点。
短暂的相处时间被亲吻填得没有一丝缝隙,好像白天分离割开的空洞就要在这样隐秘的角落里用最失控的亲吻一点一点讨回来。
饮鸩止渴。
蒋虎六点多就下飞机了,回来的时候被游止逮了个正着。
医生抱着胳膊,眼神像手术刀:“哟,蒋总,超人能源核心啊。”
游止心里憋着火。
其实按常理来说,蒋虎很多的行程安排他没有足够的权限知道,但杜叔私下透露蒋虎这趟去新加坡落地就开了四个小时的会,飞机上都在批文件,几乎没合眼。
“飞成筛子了还喝风饮露是吧?食堂熬了山药排骨汤,油星子我全给你撇干净了,今天不吃完这碗饭——”游止面无表情地拖过凳子哐当坐下,频繁飞行耗气,他喝的酒比吃的东西多得多,游止宁愿在他俩中间当电灯泡也要盯着他好好吃一顿饭,“我就坐这儿给你念心电图报告,从T波倒置念到ST段抬高,保证下饭!”
谢重显然跟他一个战线,看着他。
蒋虎:“........”
米饭上面卧着个水波蛋,蛋黄微微流动,用筷子戳破,金黄的蛋液裹着米饭,带着淡淡的蛋香。游止看着他拿起筷子,又盯着他喝了两碗清润暖胃的山药排骨汤才起身,走之前暗戳戳抛了个眼神给谢重。
谢重不仅没接,蒋虎的眼风还冷飕飕地扫了过来。游止立刻战术性咳嗽,溜得飞快。
手机有电话进来,蒋虎没立刻接,目光落在谢重身上,慢慢道:“你和游止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嗯?”
谢重最近迷上了和杜东泉他们玩小游戏,刚刚他在吃饭的时候就开了一局,没太听他说话。指尖在屏幕上压下去,小人像被按紧的弹簧骤然绷紧,抬手的刹那,小人在空中划出道利落的弧线,音效叮地跳出加分提示。
他玩的挺爽的,从快递盒跳到便利店,从唱片店蹦到红绿灯,每一步的手感都稳稳踩在方块正中心,压屏的轻重拿捏得丝毫不差,分数以两位数往上窜,背景音里的计数声越来越快。
蒋虎突然倾身逼近,捏住他下巴的时候屏幕上的小人刚好跳到音乐盒上,指尖一顿,他被迫抬起眼睛看着蒋虎,小人在上面停留,叮咚乐声流淌出来。
他没触发过这种隐藏惊喜,居然还敢在这种时候视线下滑,瞥了一眼,分数蹭蹭蹭往上涨了三十分。
蒋虎气笑了:“玩得很开心?”
不用想就知道是杜东泉带着他玩这些的。
手机铃声和游戏音乐交织地响在一起,谢重把发烫的手机挪开了一点,凑上去,用自己的唇很轻地碰了碰蒋虎的唇角,“电话响了。”
一个带着安抚和一点点讨饶意味的亲吻,很笨拙又很高明的灭火器。
蒋虎仍然不满:“我......”
谢重已经帮他划开了接听,张承煜的声音传了过来:“虎哥。”
蒋虎盯着近在咫尺的脸,从鼻腔里嗯了一声以作应答,示意张承煜继续说。他没退开,呼吸拂过谢重额角。
真是本事见长,学会用这招堵他的嘴了。
谢重笑了,放下手机,伸手摸摸他的脸,又在他唇上印下一个更轻更快的啄吻。
他笑得蒋虎晃了神,想跟他算账,结果那点不满就这么散掉了。
他撤开捏着他下巴的手,转而半侧过身将人揽进怀里,让他的头靠着自己,手臂收拢,虚虚拢住他,就这么听张承煜的汇报。
他觉得他在谢重这里越来越没有脾气了,那些暴戾的边角一点一点被抚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