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尼黑,下午三点。蒋虎拿着生物基聚酯样本低头在看,样本边缘的激光字还带着机器的热气。
“周总,请再明确阐述,”施泰因带着一点巴伐利亚的口音,字咬的很重:“你们的系统要接入我们的核心数据库,就像要把双孔插头强行插入圆孔插座。烧毁的风险和责任,谁来承担?”
又是这套!技术壁垒了不起?当我们是来要饭的?连日谈判的疲惫和被质疑的憋屈让周焱几乎要拍案而起,他刚抬起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一杯清茶稳稳推到他面前。
瓷杯底磕在橡木桌面上嗒的一声轻响,剑拔弩张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周焱的手僵在那儿,视线落进杯里。茶叶在水里浮着,舒展了半片叶子,水色淡淡的,透着点青。
蒋虎把样本推回施泰因面前,“博士见过那种万能充吧?110V、220V,欧标、美标,一插就通吃。我们的技术团队已经完成了这样的适配方案,上周在贵方认可的联合实验室进行了三轮压力测试,数据全部吻合。”
方案?实验室数据?离真正的工业级应用还差得远,核心的加密密钥才是命门。施泰因灰蓝色的眼睛锐利地审视着他,眉头微挑:“适配方案?方案只是蓝图,挂在墙上好看,真跑起来未必不塌方。它证明不了实际运行的稳定性,我们需要的是钥匙,打开接口加密协议的钥匙。”
程澜秋道:“博士,接口的加密协议就像您家传的保险柜,我们理解其重要性。但我们的齿轮与您的齿牙早已在实验室的模拟环境中磨合到位,只差最后精准啮合的那一下,我们需要的是拧动那把钥匙的契机和方法论的指引。”
对方团队中一位略显刻板的工程师立刻摸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施泰因接过来,翻到特定页,指着一行复杂的分子式:“契机?这就是契机。贵方的催化剂核心配方,与我们BASF十年前注册的专利相比,少了三个关键配位基团。按照国际专利法和行业惯例,这部分的使用许可费用,必须按规矩结算。”
周焱瞥见那串数字,太阳穴突突直跳,用气声切换中文低骂:“操!狮子大开口,就仨破分子结构要几百万欧?真当我们是冤大头?明抢啊?”
蒋虎淡淡扫了他一眼,身体微微后靠,不疾不徐道:“上个月车展,排名前三的德系车企巨头之一,向我们下了未来三年的独家订单。”
他下巴微扬,身旁助理立刻将一份厚厚的意向书摊开在施泰因面前。
“他们要求从明年起,其旗下所有车型内饰的非结构性塑料部件,必须采用能在自然环境下完全生物降解的材料——就像我手中这块样本的升级版。这份订单的体量,足以让贵公司路德维希港的那条生产线在未来一年内无需为订单发愁。”
程澜秋跟着补充:“不仅如此,博士。我们自主研发的这套生物基聚酯合成工艺,在摇篮到摇篮的环保评级中,比贵方现有的同类材料高出至少一个等级,综合生产成本却低了百分之十五。如果合作达成,贵方的材料不仅能共享我们的环保认证光环,进入更广阔的市场,还能显著优化成本结构。双赢,不是吗?”
环保就是欧企的七寸,谁敢松腰带,监管的大棒立刻敲脑壳。可腰带勒紧了,成本又像水蛭一样趴在账上吸血,甩都甩不掉。
绿标是生死线,账本是祖宗板。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寂静。
五分钟后,施泰因眼底的坚冰融化了一点:“钱,可以折算成技术股,注入合资公司。但是贵方的催化剂,必须送到我们在路德维希港的中央实验室进行全项验证测试,六周出最终评估报告。”
大订单和环保认证确实诱人,但他们的严谨刻在骨子里,技术验证是底线,六周是极限速度。
六周后车企的样品测试就截止了,周焱差点又跳起来,时间卡得太死,他在桌下急的想拽蒋虎的袖子,但蒋虎已经起身,伸出手:“可以。合作愉快。”
他的干脆让两边的团队都愣了一下。
施泰因握住蒋虎的手,虎口处厚实的老茧是多年与反应釜阀门较量的印记。蒋虎微微一笑,补充道:“顺便告知,贵实验室今天上午应该已经签收了一份加急快递,里面是我们用于验证的催化剂样本,比原定计划提前了两天送达。”
墙上的复古挂钟咔哒一声轻响,指针指向三点二十分。施泰因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一丝的赞赏。他认死理,固执,但也由衷敬佩那些能把工作做到前头考虑周全的合作伙伴。这个人的做事风格倒是很合他们的胃口。
三点半,蒋虎接入视频。
谢重过了十分钟才进来,依旧不开摄像头。他很不高兴,扯开领带,一一罗列那些承诺:“给我打电话,等我,会乖。”
当时话说的那么好听,后来一个都没做到。
谢重那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刚刚在老爷子那里,杜东泉刚走。”
“十点,他们呆那么晚做什么?兔子灯做了一个月还没做完?”蒋虎说:“把摄像头打开。”
十月底许屿安的伤就好的差不多了,温疏桐飞回学校前在疗养院陪了温老爷子几天,温老爷子不知道怎么就答应给她做一盏兔子灯。
疗养院有位老友姓粱,温老爷子的这门手艺是跟他学的。他那一双手能把竹篾玩活,特别给面子,手指灵巧地纠正了温老爷子耷拉的兔子耳,并当场就把年轻人逮住了要传手艺,游止要不是借口查房跑得快也得跟着扎,谢重晃了晃自己刚拆石膏的手。
于是粱老让他先听理论知识:“灯的骨架得用三年生的毛竹,柔韧性刚好,你看这圈,得留三分松劲,不然糊纸的时候容易崩裂。”
现做是来不及带走了,温疏桐说等蒋虎生日就回来,到时候再拿走。许屿安当时笑着说了句,每天要不是桐桐回来撺掇我一起闹他一下他都懒得过生日,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又快到他生日了。
“做完了。”谢重心不在焉,答非所问。彭骜坤做的挺崩溃的,做废的抽象派作品都打包让杜东泉带走拿去玩了。
粱老给河防队扎过螃蟹灯,用桐油布糊,泡水里三天都不沉。十二根竹篾做腿,每根关节处串着细铁丝,一提起来,爪子能跟着晃,像在水里爬。康复训练做的挺顺利,游止点了头,谢重刚上手学没多久,这种精细活学得很慢很费劲,没跟他说,他有小半个月都没抽出空回来了。
蒋虎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烟衔在嘴里,打火机咔地一声燃起蓝火。烟雾漫过他的脸,模糊了眉峰。他平静道:“开摄像头,不然我明天回去。”
他都一周没看见他了。再看不到人他真的会放下一切飞回去。
谢重:“........”
他所有的行程变动,游止都有实时和杜叔对接,谢重也知道大概一点,这几天他根本没有充足的时间,要回来只能压缩休息时间。
两分钟后,谢重不情不愿地开了摄像头,面无表情地出现在画面里。病号服的领口歪着露出小片锁骨,外面套的绒线衫有点大,松松垮垮的,显得他下颌线愈发清晰,甚至透出几分清瘦。
灯光有点柔,蒋虎凑近看了看他脸上的伤口。缝线那天他赶回去了,他无意识里有点躲他,最后被他按在怀里狠狠亲到喘不过气才乖一点。
现在到了瘢痕重塑的时候,肿胀已经消下去,颜色慢慢淡了,一点点粉,在柔光下像两片新生的脆弱的花瓣,嫩得经不起碰。
他还躲他,侧着头偏向一边,眼睛都不看他,气着一张脸。
很难看,像两条丑陋的虫子趴在那里。谢重皱着眉,很想切断连线。手上的小伤口也不想让他看到。
“怎么亲你才不躲?”蒋虎用夹着烟的手指隔着屏幕摸上去,好似想穿过冰冷的电子信号真实地触碰、轻轻地蹭一蹭,哄他:“抬头。今天康复做的疼么?”
游止为了让他别回去,每天都雷打不动发来详细的报告邮件,详细到左肩筋膜拉伸的具体角度、右手骨裂处骨痂生长的X光片对比、膝关节积液消退的精确毫升数……字里行间都是专业,却填补不了蒋虎心底那份空落。
每天他都要听谢重亲口说。
“抬头看我,重仔。问你话呢。”蒋虎催促了一句,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一截烟灰掉落在他熨帖的西裤上,留下一点灰白痕迹,他也浑然未觉。
挫伤的筋膜像团顽固拧死的麻绳,谢重在悬吊器械下训练一场,后背的肌效贴都是湿的。
蓝白相间的胶带浸了汗贴在皮肤上很难受,每往上抬一厘米,那团拧死的结就往肉里钻得更深,汗珠顺着紧绷的脊椎沟壑往下淌,在护腰里积成小小的水洼。
其实根本不算疼了,这点强度对他来说都够不上以前在拳场的日常,但谢重嗯了一声,看着屏幕里蒋虎眼底的红血丝,声音像被精心丈量过:“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