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关系压的太死,理由还是上次那个,证据链存在程序断层,不宜扩大调查范围——这顶帽子扣下来,我们跟你们一样寸步难行。”张承煜摇摇头:“老账就是一锅糊涂粥,只漂着几根往来款的面条,看不见半粒货的米。对方张嘴就能说成正常贸易,反正没配料表。近年的新账被他们锁进保险箱套保险箱,我们的人只摸到点边角。”
陆队叹了口气。
张承煜拍了拍他的肩,还想说些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划开屏幕,刚把手机凑到耳边,那边的声音就涌了过来。杜东泉活像只被雷劈碎了的鹌鹑,调子跑得没了边,混着哭腔,气儿都喘不匀,每一个字都打着颤,声音里裹着的惊恐太满了,溢出来,炸得他耳朵发疼。
流光筑坐落在最繁华的高消费地区,地理位置得天独厚,霓虹巨幕日夜不息地舔舐天空,招摇的牌子看着就纸醉金迷,鎏金浮雕大门踏进去会瞬间将人吞没进一场永不醒来的奢靡幻梦里夜夜笙歌。
暮色四合,旋转门吞吐着裹着寒气的宾客,穿红色大衣的女人踩着细高跟进来,目光瞟到西侧走廊尽头。
那里立着道临时加装的鎏金屏风,天鹅绒帘布垂得笔直,两名穿黑西装的保镖背手站着,耳麦线在颈间闪了闪,银亮的头在领口陷着一点。她认得那制式。
帘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后面尚未完全清理干净的墙皮,像块结痂的伤口藏在金碧辉煌的繁华里。
侍者躬身:“女士需要存外套吗?”
她笑着摇头:“昨晚动静闹得挺大啊,二爷人呢?没吓着吧?”
大堂经理看见她赶忙快步迎过来,“红姐您可算来了!二爷在顶楼茶歇呢,特意吩咐着您到了直接上去。”
他说话时眼角飞快扫过屏风,“这点小插曲哪敢劳您挂心,您看今儿的乐队,可是从维也纳请来的四重奏。”
“是吗?”红姐耳坠上的宝石随着偏头的动作晃了晃,“我怎么闻着,有股腻子粉混着血腥味?”
电梯门滑开,悬浮花艺装置在垂落的光瀑里随风轻颤,恒温玻璃罩中的稀有兰花舒展了花瓣。红姐对着全身镜拢了拢头发,镜面背后流动着全息投影的水墨山水。
檀木格栅隔断,厅堂深处气氛微妙。
“张总,您这报价是涨停板价,整整抬了三成。”许屿安轻轻点了点核心组件的报价单,“上周LME相关原材料期货跌了五个点,国际现货市场同类型设备的均价是您这份报价的七折。您这一刀砍下来的差价,足够我们直接再攒半条中试产线了。”
他翻到合同附件页:“还有,贵司合同里承诺的设备年损耗率不高于百分之八,但根据我们技术团队对贵司过往同型号设备在相似工况下的追踪数据,实际运行第一年的平均损耗率就达到了百分之一点五。这军工改造款,是否能真正达标,我很存疑。”
出厂即半残,老底都漏成筛子了,还敢拍胸脯说能稳在百分之八?
张总没想到他功课做的那么足,数据张口就来,一点糊弄的余地都没有。蒋虎把这么要紧的事交给他不是没道理。他在心里暗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位的电话里说的他得罪不起啊。
蒋虎为了这个储能项目,甚至将最核心的几项算法专利都找国际权威机构做了二次评估,盖了章、做了价、统统质押出去,现在全卡在供应链最后一环——他手里这批带特定温控模块的军工级改造设备,是唯一能匹配他们高压快充技术路线的现货。要是这批货卡了脖子,前面押的专利、质押、评审,全都得原地爆炸。
而其他供应商,要么直接断供,要么开出天价。
张总身体微微前倾,也伸手指向报价单下方一行几乎被忽略的小字注解,试图扳回一城:“小许总果然是行家,一眼就看出关键。但这溢价,贵就贵在这个军工级改造款上。您要的这批货,温控模块能在强电磁干扰和剧烈震动环境下稳定工作,外壳是特种合金。这可不是大路货,整个亚太区现货,我敢打包票就我手里有这一批。南港上周是到了一船,可那是民用标准,温控精度差着辈分呢!”
他强调着技术壁垒,语气带着一丝的倨傲,这是他为数不多能拿捏的筹码。
斜对面沙发上的人喷出一口雪茄烟,灰簌簌掉在波斯地毯上,哈哈一笑插话道:“张总这话我可不爱听,上周我侄子还说,南边港口刚卸了一船同款,看着挺像那么回事嘛!”
张秃子又在拿技术说事抬价了,吃相难看。不过赵家打了招呼,他也只能帮腔不能拆台。
张总立刻回以更响亮的笑声:“哈哈哈,你消息倒灵通!可那真是民用版,蒙外行可以,在小许总这样的专家面前,我可不敢玩鱼目混珠的把戏。”
他把专家二字咬得略重,既是恭维也是提醒对方识货就得认价。
红姐挑了张离主位最近的单人沙发坐下,刚放下手包,就见蒋二爷抬眼望过来,“红姐到了,楼下那点糟心事儿没惊扰到你吧?”
他亲手给红姐面前的空杯斟上刚沏好的普洱,茶汤红亮。
他心里其实憋着天大的火气,不开眼的在他的地盘闹事等他查出来非扒层皮!姓张的老滑头仗着有现货和赵家撑腰坐地起价!但他得稳住场面,现在的关键是帮许屿安把这单拿下,蒋虎那边催得紧,而红姐是重要合作方,不能让她觉得这里不安全。
“倒是没瞧见什么,”红姐把玩着耳坠,“就是进来时见着几个生面孔,站姿挺板正利落,不像普通保安。”
蒋虎的人都派下来了,看来是真动了肝火。
蒋二爷笑容不变,道:“嗨,临时来给我充场面的新人,手脚笨,不懂规矩。昨晚就是几个输红了眼的赌棍,欠了高利贷还不上,被人撺掇着来撒野泄愤。放心,领头的那几个肉头已经摁住了,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杂鱼,翻不出浪花。
“哦?蒋先生的人都亲自出动了?”红姐抿了口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飘向许屿安。后者低头翻动着合同页,好似对这话充耳不闻。
蒋二爷豪爽一笑:“总得给咱们尊贵的客人们一个清静地儿不是?查案这种糙活儿,自有专人盯着,咱们呐,喝茶,谈正事要紧。”
立刻有识趣的老板接话捧场:“二爷说得对!还是二爷会办事儿!去年我那批紧俏货卡在海关眼看要误船期,急得我满嘴燎泡,不也是二爷您一句话就疏通了吗?这份情,兄弟我可一直记着呢!”
这话接得好,蒋二爷慢悠悠地拿起公道杯,橙红的茶汤在杯壁内旋转一圈,稳稳地注入到张总面前的杯子里,“张老哥,去年你那批宝贝设备在调试的关键当口趴了窝,生产线眼瞅着要停摆,是谁火急火燎地找人,连夜从德国给你调了备用件空运过来,连海关加急费都没让你掏一个子儿?这事儿,你该不会贵人多忘事了吧?”
来了!人情和债务通知书就这么砸到了头上,最怕的就是提这个!去年确实是蒋二爷找蒋虎出面帮了他一把,这杯茶烫手啊!蒋虎那份人情确实大,当时要不是他,损失至少八位数。可赵家背后那位......
昨晚的电话犹在耳:“张总,咱们合作这么多年,香火情分总有的吧?别临了了,胳膊肘往外拐,寒了老朋友的心呐.......”
两边都是阎王,他一个小鬼夹在中间算怎么回事?张总脸上肌肉地抽动了一下,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此刻却满嘴苦涩。
他干笑两声:“二爷言重了,蒋先生的情分,我老张一直记在心里,不敢忘,不敢忘.......”
话虽如此,却避而不谈设备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