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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探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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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灯沿着石板路排过去,走出校门,街对面的橱窗里面摆着圣诞树模型,缠绕的彩灯闪闪烁烁。沿街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少数几家咖啡馆还开着,玻璃上蒙着层水汽,能看见里面零星的人影。

风从街角拐过来,带着点河面上的湿意,刮在脸上,温疏桐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明天几点?我让东泉去接你。”蒋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公式化的节奏,像在念一份报告的开头。

如果不是声音太沙哑,也许温疏桐不会想象平稳之下被强行压制的疲惫,她都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眉头习惯性地锁着,眼底的血丝肯定比上次视频时更重了,或许正用没拿电话的那只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五六点这样吧,”温疏桐让自己的声音听着尽量轻快点,像往常一样,仿佛那些糟心事都不存在,“刚好能吃晚饭。哥,我托人从北海道空运的金枪鱼直接送到你那里去?省得你那边再折腾。特意挑的大腹部位,油脂特别亮,跟抹了层琥珀似的,看着就馋人。”

她刻意描绘着美食的细节,想用这点人间烟火气把他从那个紧绷的漩涡里拽出来一点。

往河边走的路渐宽了,路边的长椅上积着雪,没人坐,椅脚边堆着扫到一起的雪堆,被夜风吹得微微变形。晚归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身边经过,车铃叮当地响了两声,很快消失在路的尽头。远处的建筑亮着稀疏的灯,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偶尔有笑声飘出来又被风打散。

“你们吃。”蒋虎的回答简洁得有点生硬,停顿了一下,才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我让东泉接你的时候给你带一瓶霞多丽解腻。”

那瓶酒像是个临时抓来的道具,用以填补对话的空隙,显得不那么冷漠。温疏桐心里一酸,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快被耗干了。

“这么不赏面?”温如岚温柔又带着点嗔怪的声音插了进来,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显然她也在处理文件,“这时候的金枪鱼最肥了,腹肉切厚片,蘸点现磨的山葵酱,再抿一口冰镇的清酒……啧,想想都美,比你办公室里那些冷冰冰的速食便当强十倍。虎子,人是铁饭是钢,再忙也得喘口气,尝尝鲜吧?”

哈德逊河的水是深黑色的,看不清波浪,只有远处航标灯的光在水面上晃出细碎的亮斑。

蒋虎顿了一下:“嗯。”

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在胸腔里滚了一圈,才慢慢挤过嗓子,勉强送出来。温如岚在电话那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风掠过去,河面上起了细浪,一道叠着一道亮闪闪的。浪尖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成一片白花花的水沫,又退回去,带着点泥沙的腥气,混着冬夜的寒气飘过来。

“鱼箱里还有海胆呢,阿姨说要现开才够鲜甜,你早点到呗?”温疏桐顿了顿,屏住呼吸,把那个小心翼翼的请求抛出来:“然后……我跟你去医院看看他?游哥说他……好一点了。”

她不敢提谢重的名字,怕刺激到他,但她们都知道指的是谁。游止私下跟她粗略地说过谢重的情况有多复杂,也说过蒋虎的状态有多糟糕,两个人都悬在钢丝上。

她想让蒋虎能稍微松一松那根绷得太紧的弦。哪怕只松一点点。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沉默,温疏桐几乎能听到电流微弱的嘶嘶声和自己紧张的心跳。

哈德逊河的风似乎更冷了。

“……现在不行。”蒋虎的声音终于响起来,比刚才更低哑也更沉,

不是不想,是不能。不是拒绝,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克制。温疏桐完全明白了游止的焦虑——她哥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多么危险的境地。

谢重确实好一点了,但蒋虎再他妈这么下去就要死了,所以游止在想方设法地让顾知微批准蒋虎见他一面。

护士换输液袋时谢重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猛地抬手格挡,只是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像蝶翅沾了水,扇不动似的。他望着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呼吸也不再是扯着喉咙的粗重喘息,胸口起伏慢慢变得平缓,每一次起伏的幅度都差不多,像风停了之后,水面慢慢落回平静。

顾知微进来查房,发现他握着床单的手松开了,掌心的汗渍在白色布料上洇出浅痕,却不再是那种能攥出水的湿冷,无意识地舒展,又慢慢落回去。

这是个好兆头,镇静剂和他自身顽强挣扎的神经终于不再是纯粹的对抗,开始有了一丝微弱的妥协。

顾知微走到床边,钢笔在病历本上顿了顿,轻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能告诉我吗?”

谢重没有立刻回答,喉结动了动,沉默了大概有十几秒,久到顾知微几乎以为他又会陷入那片沉默的深海,才听到一声极其含混、沙哑的气音:“……嗯。”

顾知微翻开病历,最新的脑电波报告摊在最上面。α波的比例回升了三个百分点,虽然仍在异常区间,但总算不再是之前那令人心惊的一片代表深度应激和混乱的δ波。

他的大脑皮层,也就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司令部,正从炮火连天的前线一点点尝试着后撤,让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弦稍得喘息。

顾知微伸手给他调整输液速度,指尖故意碰到他的手背。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瞬间缩回,皮肤下的肌肉轻轻跳了跳。

药物剂量可以再减一点。

顾知微在病历本上写下医嘱,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抬眼看向谢重略显空洞却努力聚焦的眼睛,鼓励道:“你自己也在很用力地对抗,对不对?这比任何药都重要。”

从那种随时准备撕裂一切或自我毁灭的战斗状态里退出来,远比真刀真枪的搏杀更耗心神。神经如同被过度拉伸又骤然松开的橡皮筋,失去了原有的弹性和形状,需要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找回平衡。

谢重的嘴唇动了动,这次发出了清晰些的音节:“……累。”

顾知微收拾器械盘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手指又动了动,不再是痉挛或防御,是有意识地蜷起,再缓缓张开,一下,两下,三下。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随之出现了细微却同步的波动,他的身体在笨拙地回应着意识的召唤。她心里轻轻松了口气,看来不用再调整方案了,他的神经系统正在自己寻找那个脆弱的平衡点。

墙上的时钟滴答作响,谢重的目光跟着秒针移动。突然窜出来的惊惧像退潮的海水慢慢往下落,露出沙滩上干净的沙粒。他知道自己还没完全缓过来,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必须立刻站起来战斗的冲动确实减弱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

游止在顾知微办公室里踱来踱去,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等她回来后,他双手撑在她的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恳求道:“老顾!学姐!算我求你!行行好!让他看一眼!就一眼!谢重是缓过来一点了,可蒋虎他妈的要死了!你看看他那鬼样子!”

顾知微横眉冷对:“不行。”

游止充耳不闻,指着门外走廊的方向,仿佛蒋虎就站在那里,“他快把自己熬成人干了!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外面一堆豺狼虎豹等着啃他,他就靠每天回来在走廊上坐在那张破椅子眯瞪一两个钟头续命!他现在就是台靠意志力硬撑的机器,再这么下去,不用等谢重好全乎,他自己就得先散架,他真的有非常严重的分离焦虑你知道吗?非!常!严!重!谢重就是他唯一的精神锚点,锚点没了,他整个人就沉了!”

紧抿的唇线泄露了顾知微并非无动于衷。

她将谢重最新的脑电波图谱啪地一声推到游止面前,指尖重重地点在几个关键区域:“是,皮质醇水平是降了两个点,这是好事,但扣带回的活跃度还是居高不下,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躯体记忆,他对特定的威胁信号,身体记住的恐惧还没脱敏。游止,你也是医生,你比我更清楚,PTSD患者的神经通路就像一堆生了厚锈严重变形的旧铁轨,稍微一点震动,哪怕只是一声稍重的关门声、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特定的眼神,都可能导致整列火车——他的整个精神世界——瞬间脱轨倾覆。”

她又调出另一份报告,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不同意现在让蒋总进去,非常合理。况且蒋总自己,你看看,他的边缘系统,尤其是杏仁核基底外侧核,亮得像节日的彩灯,全程高能。负责理性刹车的前额叶皮层?抑制功能形同虚设,他现在本身就是一个极度不稳定的应激源,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你告诉我,你现在要把这样状态的他放进谢重那个敏感到随时可能崩塌的安全屋里,你自己想想会发生什么?”

游止的目光扫过刺眼的脑成像图,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说不出反驳的话。蒋虎的状态他比谁都清楚,那些冰冷的影像数据,只是印证了他日夜目睹的现实。

“一周了,马上快两周了,半个月了,你觉得蒋总的状态再见不到他还能撑住吗?!”

“昨晚我给谢重做催眠引导,试图让他安全地接触刀这个概念。结果呢?他刚能说出刀这个字就突然出现心动过速,心率从75飙到130。”顾知微充耳不闻,指尖点在另一份治疗记录上:“游止,你觉得在他的潜意识深处,在那些闪回的血色画面里,刀具体意味着什么?仅仅是那个金属凶器本身吗?还是……握着刀的那个人所散发出的某种特质?那种冰冷、锐利、充满毁灭气息的压迫感?”

游止呼吸一窒。

他知道顾知微在暗示什么,可他没法儿反驳。

平心而论,蒋虎的长相就极具压迫感。长得很凶还不爱笑,常年绷着,眉骨深刻,眼窝微陷,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看人时不转眼珠,直勾勾戳过来穿透你,眼皮都不带动一下。

像两柄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刀锋,冷飕飕地刮得人皮肤生疼,稍一触碰便会被割出伤口。

很多时候,他站在那儿都不用说话,周遭的空气就像凝住了,让人不敢直视更不敢靠近。

这种特质,在谢重此刻高度敏感、将刀与致命威胁深度绑定的神经认知地图里,极有可能产生灾难性的重叠。

顾知微的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总之,”顾知微斩钉截铁地总结:“现在让他们俩见面,跟把两只受惊过度炸毛竖尾的猫硬塞进同一个狭小的笼子里没区别。蒋总现在的情绪控制力几乎为零,谢重任何一点细微的回避、退缩、甚至是无意识的生理排斥反应,都可能被他解读为拒绝和厌恶,瞬间点燃他那个已经超载的杏仁核,引发更剧烈的情绪海啸。到时候,谢重会被他的失控状态再次拖入恐惧深渊,他自己那根绷到极限的弦也会彻底断掉。你想同时抢救他们两个吗?你想把他们都送进封闭病房吗?”

游止颓然抹了把脸,崩溃地苦笑道:“呵呵……封闭病房?还用等到那时候?我现在就他妈随时准备着肾上腺素和除颤仪抢救蒋虎了!你看看我这黑眼圈!”

他指着自己憔悴的脸:“再这么下去,我他妈得先住进去!顾医生,顾学姐!看在我当年帮你扛过尸……不是,扛过实验器材的份上,想想办法!你也不想看到你的直系学弟因为看护不力被家属……呃,被自己熬死吧?你也不想亲手收你学弟进病房吧?”

顾知微看着游止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想起蒋虎靠在走廊上,没什么力气似的,后背与冰凉的瓷砖贴在一起,眼下的青黑像有人拿浓墨在那儿横着凃了两道,长时间没好好休息让他的身上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浓得化不开,连衣角和发梢都沾上了。

她沉默了足有半分钟,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折中一下,”她在专业底线和人道关怀之间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就是在绝对保护谢重脆弱神经的前提下,给蒋虎濒临崩溃的精神留下一丝微小缝隙,“在谢重被镇静剂诱导进入深度睡眠时让他进来,隔着三米远站着,不许说话,不许碰他。”

“不许碰?你这……”

“还有,”顾知微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全程严密监测谢重的心电和血氧,只要他的心率超过一百,或者血氧饱和度有异常下降趋势,不管什么原因,你必须立刻马上把你的蒋总请出去,一秒都不能耽搁。第二,蒋总本人在进入病房前,必须先在我眼皮子底下,吞下一片劳拉西泮。我需要确保他的生理唤醒水平被强制降低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基线,我可不想同时处理两个被彼此引爆的神经炸弹!”

“……行,三米,不说话,不碰,吃药,看监控,我去跟他说。”游止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凌晨一点。

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又在身后缓缓熄灭,光带一截截掠过墙面,留下短暂的亮后迅速被更深的暗吞没。

游止端着托盘从护士站走过来,托盘里放着刚给值班护士量过的血压计,袖带还残留着一点人体余温。他把托盘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放,指尖触到蒋虎露在衬衫袖口外的手腕皮肤,冰凉一片,像摸在刚从冷库里拖出来的东西,激得他心头一颤。

“祖宗,”游止诚恳又崩溃地说:“我给你在旁边开个VIP病房行不行?算我求你了你别这么熬下去了行吗?你觉得你身体扛得住吗!”

他看着蒋虎。他眼下的青黑像泼翻的墨,晕开大片,显得那双眼格外沉。嘴唇没一点血色,泛着青白,干得像久旱的地皮,起了层细碎的皮。

再想起不久前那口鲜红的血,他弯着腰,猛地咳起来,从嘴角和手心涌出来的血红得扎眼。

游止的胃里跟着就是一阵拧。

蒋虎的意志力有多惊人他领教过,商业战场上的杀伐决断有多果断,此刻在谢重门外硬撑的身体就有多脆弱。

蒋虎嫌太远,他一天里能离谢重最近的时间,就只有深夜里这一点点。

“远?!”游止抓狂到差点没控制住音量,他指着隔壁病房门,手指都在抖,“撑死了二十步!二十步!蒋虎!你就非得跟他隔着一堵墙背对背当门神?你他妈是属磁铁的吗?还是这墙里有金子?你……”

他气得原地转了个圈,白大褂下摆扫过蒋虎的裤腿。

蒋虎懒得理他,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下头,示意他安静点。

游止心累。

他无数次挫败地抹了把脸,感觉自己也快被这俩祖宗逼疯了。他认命地拿起便携心电监测仪,动作带着点赌气的粗暴,啪地一下把冰凉的电极片摁在蒋虎胸口。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盯着那串跳动的数字,木着脸,语气像在宣读死亡判决:“心率九十八,还没降,顾医生的药你到底咽没咽下去?喂狗肚子里去了?”

“吃了。”蒋虎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仿佛监测仪上那个偏高数字的主人不是他。

病房门就在这时被无声推开,一条缝隙先透进来走廊的白光灯,随即是漫出的消毒水味,像浸了药的棉球往人鼻腔里钻。

门轴没发出一点声响。

顾知微走出来,手里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心率记录单,眉头微蹙。她没看游止,径直把单子往他怀里一拍,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银色小药盒,咔哒一声弹开,倒出一片白色小药片,不由分说地塞进蒋虎微凉的手心。

“劳拉西泮,再吃一片。现在,立刻,我看着你咽下去。”

他没犹豫,仰头就要干吞。游止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用水送!!”

他跑去走廊饮水机那边接了杯热水回来。

蒋虎就着水把药片吞了,喉结滚动了一下。顾知微根据经验,严谨地说:“不好意思,麻烦张开嘴,我确认一下药片没有藏在舌下。”

作为医生,她必须确保万无一失,尤其是在谢重脆弱的神经修复期,任何一点来自蒋虎的失控情绪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蒋虎:“……”

游止盯着监测仪屏幕,那条代表心率的曲线从病房门打开的那一秒钟,就开始缓慢地向上爬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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