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妈还没进去还没见到他呢大哥你在干什么???!!
游止想闭眼,抓住他的胳膊:“等会儿站定了就别挪脚,你这点自控力,三步路就能让心率飙到120。”
蒋虎终于将目光从病房门收回来,落在游止焦灼的脸上,又扫过顾知微紧绷的下颌线。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没有多余的尾音,也没有一丝含糊,一句是一句,落在空气里,没有起伏,没有情绪,连呼吸的节奏都稳得吓人,清晰到冷酷:“我不会动他,不会说话,不会靠近。”
游止和顾知微都愣了一下。
他们预想过他可能会有抗拒,会有坐立不安的焦躁,会有争来辩去的讨价还价,但这些通通都没有出现。
蒋虎的眼睛里什么都映不进去,只有一片压得很实的冷静,一片克制的冷静。
爱即枷锁,有人甘愿戴上。
游止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颓然地松开手,低骂了一句:“操……两个不让人省心的祖宗。”
看着蒋虎转身推开病房门的背影,游止只觉得自己的心率也要爆表了。
厚重的门在身后合拢,走廊里的灯影和脚步声都被挡在了外面。
消毒水的气味立刻冲上来,仔细辨辨,能闻出里面混着点别的,浮着一缕极淡的腥气,药味也不是那种清冽的薄荷味,是沉沉的苦,贴在空气里,跟消毒水缠在一块儿,往蒋虎的喉咙里渗。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仿佛将整个世界都关在了外面,边缘处几乎看不出缝隙,很黑,只有监护仪的屏幕透着点恒定不变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冰冷的光斑,像黑暗海洋中唯一的孤岛。
蒋虎站在门边,像一尊骤然被投入冰海的石雕。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胸口却像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肋骨深处隐秘的痛楚。他闭上眼睛几秒,再睁开,努力适应这片黑暗。
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床上的人影,谢重的脸隐在暗处,眉骨和颧骨的伤疤也融进了阴影里,像战场上遗留的残酷印记。
输液管从高处的支架垂落,透明的液体缓慢地往下滴,一滴,又一滴,坠落,在管壁上凝聚成微小的水珠,再无声滑落,在下方汇成小小的湿痕。
谢重的手指蜷着,拇指抵着食指第二关节,像在睡梦中也要抓住什么救命的东西,又像是抵御着什么无形的侵袭。
他的手也跟着收紧,指腹用力抵着掌心,慢慢压出四道白痕。
他想松开,肌肉却不听使唤。
撕裂空气的刹车声尖锐得像铁片刮过水泥地,挡风玻璃蛛网般碎裂,无数道裂纹密密麻麻地爬满整个视野,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蒋承岳和温如蕴扭曲的脖颈和涣散的眼神。他躺在后座,浑身剧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他们的瞳孔越散越开,看着他们的嘴唇微微张开,太痛了,太痛了,他的喉咙里堵着东西,一用力就呛出腥甜的气,血沫子从嘴角冒出来,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拼过,他们就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一米远,可他够不着,喊不出,他只能看着那些裂纹里的碎片,看着他们再也不会动的眼睛。
那种令人窒息的无力感再次汹涌袭来。他又一次只能看着最重要的人在痛苦中挣扎,看着最重要的人从眼前彻底消失,而他无能为力,他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克死爹妈的灾星!”
“温家不要你是有道理的!”
“离他远点,晦气!”
外公冰冷的眼神,奶奶请道士做法时飘散的符灰……那些他曾嗤之以鼻的诅咒此刻全都在噬咬着他的神经。他真的……是天煞孤星吗?靠近他的人,都会被他拖入地狱?他是不是……真的在伤害谢重?
谢重睡得不好。眉头时不时动一下,嘴角也往下撇,蒋虎数着他呼吸的间隔,长一下,短一下,不匀。
监护仪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滴答,滴答,像在数着时间。蒋虎的呼吸放得很轻,胸口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心跳却在飞速加快,震得耳膜发慌,越来越快,越来越重,几乎要盖过仪器规律的电子音。
手心一片湿滑的冷汗,刚吞下去的劳拉西泮大概还在胃里没化开,毫无作用。
谢重突然动了一下,头往枕头里埋了埋,眉头皱得更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蒋虎立刻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见谢重的手在被子里颤了颤。
做噩梦了吗?
隔壁的监控屏幕上,代表谢重心率的曲线在蒋虎进入房间后,一直保持着相对平稳但略高于基础值的波动。谢重无意识埋首的瞬间,那根绿色的线条陡然向上跳了一下!
虽然幅度不大,且很快在药物作用下回落,但这一下异常的波动还是清晰地落在了顾知微的眼中。与此同时,同步的脑电波监测显示,谢重大脑中处理恐惧和威胁信号的区域活动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异常的尖峰脉冲。
环境?气味?感知场?
顾知微眉头紧锁,飞快地在记录本上标注:目标进入后五分十七秒,受试者出现短暂肢体动作。同步监测,心率上升8bpm,持续约十五秒。杏仁核区出现Theta波异常尖峰,持续约两秒,与既往诱发模式部分相似。
存在深层潜意识关联性应激反应可能,触发因素待查。这个发现让她心头一沉,蒋虎的存在本身,即使无声无息,似乎也触动了谢重创伤网络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好在里面的人信守承诺,似乎真的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
直到那团影子重新放平,呼吸渐渐匀了,蒋虎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的衬衫又湿了一片。
监护仪的滴答声还在响,时间在黑暗和心跳声中变得粘稠。
蒋虎盯着谢重的那截手腕,皮肤很白,能看见青色的血管,输液针固定在那里,贴的胶布边缘有点卷了。
会不会硌着?
护士怎么没发现?
他想伸手,想把它抚平,指尖在身侧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又被他用尽全身力气压住。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一瞬。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两下,很轻很轻。顾知微的影子投在门上晃了晃,无声地催促,时间到了。
蒋虎猛地从那种凝滞的状态中惊醒,肩头的肌肉还僵着,像是被从深海中强行拖出,呼吸突然抽上来时带着喉咙里的涩意,指节因为攥得太久泛出青白。
他最后看了一眼。
胸口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幅度很小,头发乱着,额前的碎发搭在额头上。
他强迫自己转身,走到门口,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
黑暗依旧浓重,谢重的身影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好似下一秒就要消失,又好似还是刚才的样子黑。沉沉的,看不真切。那个位置在他眼里空了一块,心也跟着空了一块。
就再看一秒。
病房门缓缓合上,走廊的光线刺得蒋虎眼睛生疼。
游止立刻上前,把便携监测仪重新贴在他胸口。
“嘀嘀嘀——!”
监测仪尖锐的报警声瞬间响起!屏幕上,代表心率的曲线不再是湖面微澜,而是如同遭遇了狂暴飓风般疯狂地上下窜动,乱成一团毫无规律的尖峰和低谷!
数值飙过了140!
“操。”游止低骂一声。
他一把从口袋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镇定剂注射器,针管里透明的液体随着他微微颤抖的手晃出细小的气泡,折射着走廊顶灯冰冷的光。
“蒋虎,你他妈答应我的今晚会好好睡一觉,你不会赖账吧?现在要么我给你打一针把你扛走,要么你自己到隔壁躺着,来吧,你选一个。”
蒋虎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抵抗着药物也无法完全压制的眩晕和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他缓了几秒才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瞬,又强行凝聚。
“辛苦了。手上给他多垫个热水袋,他的手……有点凉。”
顾知微:“…………”
谁?手凉?怎么凉的?
她彻底无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你隔了三米远是开了红外夜视还是心电感应?这都能“感觉”到手凉?!
她匪夷所思地看向游止。
游止也一脸我服了的表情,两人交换了一个这人没救了的眼神。
但看着蒋虎摇摇欲坠的样子,游止哪还顾得上吐槽,认命地架住他一条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扶地把人往隔壁病房带:“走走走!热水袋是吧?祖宗,我这就叫人去给他垫十个,你先管管你自己行不行?!”
他怕他夜里又坐起来,今晚跟他凑合一间盯他的心率。他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喝!咽下去!别死我这儿!”
蒋虎机械地一口喝了,外套掉在地上也懒得去捡,深色的布料皱成一团,袖口沾上灰尘。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身心煎熬、强行压制的咳血冲动和刚才那场耗尽心神的精神酷刑,让他像个被抽走了骨头的木偶。
他闭上眼睛,睫毛上沾着的潮气很快在空气里干了。
脑子里一片混沌的空白,又被无数尖锐的碎片塞满。
全是谢重。
在病房里没看清,光太暗,影子重重叠叠,但能想起他呼吸的样子,胸口的起伏快慢。
蜷缩发白的手指。
手腕上青色的血管和卷边的胶布。
胶布卷边了。针管看着很疼。
眉头还是皱着。睡着了也皱着。
做噩梦了吗?
梦里是什么?
监护仪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疯狂回响,滴答,滴答。和谢重的呼吸对不上,有点乱。
他的心跳好像也跟着乱了。
谢重的手指……蜷了一下。那时候,他多想……多想……
指尖在虚空中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带着残留的麻木感。
什么时候……才能好?
这个念头沉重地浮起,又迅速被无边的疲惫和黑暗吞没。没有答案。没有力气去寻找答案。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他的手还凉吗?
热水袋……管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