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谢重的状态彻底稳定下来,体温基本正常,感染控制良好,腰伤无恶化,脑电图显示α波比例进一步回升,δ波显著减少,血清皮质醇水平持续下降,连惊跳反射也在减弱。
他开始能进行简短清晰的对话,虽然语速慢得像卡顿的旧磁带,声音也偏低,但对时间、地点、人物的定向力已然完全恢复,眼神也没有再涣散了。
顾知微看着最新的报告,与其说是恢复,不如说是谢重凭借惊人的意志力,在药物构筑的临时堤坝后,强行将自己的神经系统从崩溃洪流的边缘拽回到了一个相对可控的洼地。
这种稳定是脆弱、高耗能、需要极度专注维持的假象,如同在悬崖边保持金鸡独立。但无论如何,最危险的惊涛骇浪暂时退去,她轻轻吁了口气。
然后他明确表达的第一个需求就是要见蒋虎。
顾知微:“……”
空气瞬间凝固了半秒。
顾知微捏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起了细小的褶皱。她下意识地看向病房里那扇厚重的门,好像能穿透它看到外面那个同样在深渊边缘徘徊的身影。
不行,绝对不行。
她心里警铃大作。他的稳定是纸糊的,蒋虎更是颗随时会炸的雷。
但有一丝犹豫也掠过心头,蒋虎眼底的红血丝确实……让她这个曾经的医者无法完全硬起心肠。
可谢重才是她的病人。作为主治医生,她的职责压倒一切。
游止高兴疯了,连日来的焦虑终于他妈被凿开了一个口子。
蒋虎有救了!再这么熬下去,他真得把自己熬成人干!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预案,肾上腺素飙升,兴奋程度堪比当年在急诊室抢回第一个病人。
他和顾知微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复杂的推测。
在那些深夜严格限制的探视中,尽管谢重处于药物诱导的睡眠状态,但蒋虎的目光和他本身强大而独特的存在感,很可能穿透了药物屏障的缝隙,在谢重深层潜意识或高度敏感的神经层面烙下了印记。
谢重强大的意志力和对蒋虎的极度敏感使他捕捉并消化了这种感应,他想见蒋虎,或许是混乱中本能地寻求唯一的精神锚点,也或许是潜意识深处感知到对方同样在崩溃边缘,需要他这根救命稻草。
顾知微第一时间进行对他详细生理和神经心理评估,生命体征、微表情、肢体语言紧张度、简短的定向力和认知测试、简易脑电图和心率变异性分析……每一个数据点都被她放在显微镜下审视。
结果让她的心沉入谷底。
谢重提及蒋虎时眼神确实没有回避,瞳孔也没有剧烈收缩,但生理指标骗不了人,心率基线爬升,呼吸频率加快,皮电导数值明显上扬。
肌肉也是绷着的。
意志力的堡垒下,地基仍是流沙。顾知微在心中下了论断。他此刻的稳定绝非真正的神经缓解,而是靠意志力强行黏合的假象,根基脆弱不堪。
一次意外的刺激,一个错误的信号,都可能引发连锁崩塌。最关键的是,PTSD核心触发源潜在的神经回路激活模式,与蒋虎的重叠风险丝毫未减。
况且……她想到蒋虎最新的体检报告,那份数据简直触目惊心,皮质醇超标三倍,交感神经持续亢奋,心率变异率低得可怜。
他自己就是个行走的高压锅。
让这样两颗濒临极限的炸弹在如此脆弱的状态下靠近?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那是对两人神经系统的毁灭性打击,康复周期将以月甚至年来计算延长。
“不行。”顾知微斩钉截铁,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道:“风险系数太高,不符合治疗原则。他现在需要的是巩固稳定期,避免任何潜在的高强度刺激源。”
游止当然反对她,把偏心的理由说的非常义正言辞:“这怎么是高风险?这是突破性进展啊!谢重主动要求,说明他有内在动力,有信任感,这是建立治疗联盟的关键一步。你压制他的意愿,打击他的主动性,那跟把他重新锁回黑匣子有什么区别?心理康复的积极性一旦被挫伤,后面更难办。”
蒋虎持续濒临极限,他需要谢重。而游止的职责是让蒋虎活着,完好地活着,谢重当然很重要,但蒋虎才是他的底线。
他语速飞快,像连珠炮:“再说了,蒋虎那边什么情况你比我更清楚,他快熬干了,他现在就靠一口气吊着,这口气就是谢重,再这么下去,他不是猝死就是精神崩溃,到时候谁负这个责任?蒋虎要是垮了,谢重的治疗环境和安全保障也全他妈是空中楼阁。”
游止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试图用更专业的角度说服她:“而且,你想想,谢重怎么偏偏在感应到蒋虎之后提出要见?这说明他们之间存在一种深层的、非理性的连接,一种……一种创伤共生的可能性,这在文献里是有记载的,这种连接本身可能就是最强大的治疗资源,是安全基地的雏形,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顾知微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他猛地拉开顾知微办公桌的抽屉,动作熟稔得像是自己的一样,精准地翻出一套全新的多导生理监测电极片,啪地拍在桌上,金属外壳发出清脆的响声。
“只要做好万全预案,镇静剂备好双份,我、你、再加两个护士就在门外待命,环境绝对可控——就用新建的沉浸式治疗室,隔音效果一流。严格设定条件,五米安全距离,全程实时心电、皮电、呼吸、血压监控,两人提前服药稳定状态。并且设定最严格的中止条件,比如任一心率超过110,皮电超过阈值,或者观察到任何回避或惊恐的微表情,立刻终止,这比手术室还安全。”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顾知微,仿佛在推销一个稳赚不赔的项目。
顾知微:“…………”
顾知微把笔一摔,看看桌上那套崭新的电极片,火气直冲脑门。她咬着牙斥道:“游止!我看你是私人医院VIP服务搞多了,把脑子都搞糙了?光盯着你那点突破性进展和创伤共生的浪漫幻想了是吧?”
“我糙?学姐你讲点道理!”游止指着谢重的心率变异性报告里的一个陡峭上扬,“他的δ波在凌晨时段减少是事实,你自己看看这监测曲线,看到这个陡峭的上扬了没?这说明他深层睡眠质量在改善,这就是实打实的生理好转证据。”
顾知微一把拨开他的手,手指点在α波的波形上划出一道冷静的折线:“这个上扬?巧合!大概率是药物代谢波动的正常现象。你当PTSD患者的大脑是什么?橡皮泥捏着玩的?”
“神经可塑性窗口期有多脆弱你不知道吗?现在他的神经突触就像刚破土的嫩芽,一场霜冻就能全冻死。蒋总现在什么状态?身上洗不掉的硝烟味、冷硬的语调、压迫感的脚步声……这些对普通人是背景噪音,但对现在的谢重而言就都可能是点燃炸药桶的新引信。你让他们见面,是想测试谢重的应激阈值有多低吗?”
游止:“…………”
“所以才要控制所有变量啊!”游止有点心虚,烦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感觉像是在跟一堵密不透风的墙讲道理,“五米距离,隔音,全方位监控,学姐,你不能因为害怕风险就因噎废食,摸着你的良心说,谢重那么安静配合的病人,突然开口说要见蒋虎,你当时心里……就真的一点波澜都没有?没觉得这是个转机?”
顾知微被他问得一滞,眼神闪烁了一下。
怎么可能没有波澜?
她想起自己心底掠过的那丝……不忍。或许也还掺杂着对门外那个快把自己熬垮的人的一丝心软,但这心软暂时被更强大的专业理性压了下去。
“……我不是不让他们见面,”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疲惫道:“我怕的是见面后的崩塌。谢重现在,就像是用最劣质的透明胶带粘合的一堆布满裂纹的碎玻璃,看着暂时完整,实则千疮百孔,一碰就碎。蒋总……他现在的状态,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但凡他流露出一点点的焦躁、痛苦、或者……那种要毁天灭地的戾气,哪怕只有一丝丝被谢重捕捉到,后果你想过吗?”
“那就立刻终止。”游止抢过她的话头,他扬了扬手中那套电极片,像是在展示护身符,“我亲自守在门口,寸步不离,你就在控制室盯着屏幕,实时数据你说了算,蒋总那边我去谈,我给他灌足量的劳拉西泮,他敢多喘一口粗气,我就敢给他屁股上来一针氟哌啶醇,保证他比实验室的小白鼠还安静。”
说到最后,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光,说笑般来缓解过于紧张的气氛:“再说了,学姐,你就真不好奇吗?两个在潜意识里可能已经同频共振的人,在这种极致控制下见面,到底会发生什么化学反应?这要是能成,说不定真能写出篇轰动业界的顶刊论文,论创伤联结下的神经同步性与PTSD干预新路径?署名第一作者我让你,怎么样?”
顾知微被他这最后不着调的话气得直接翻了个白眼,狠狠瞪了他一下,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你的顶刊!?跟当年在医学院实验室里为了通宵做实验偷喝她珍藏的咖啡一样,总能找到些歪理邪说来搅局。
经过一番堪比学术辩论的激烈争论,最终是谢重持续稳定的生理数据和那个破天荒的主动要求以及游止寸步不离的死缠烂打,让顾知微在风险评估表上签了字。
方案比游止预想的更严苛,满屋子待命的急救设备和游止亲自守在门口当人肉警报器。
顾知微专门布置了治疗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