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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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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骨上的疤跟着动了动,像条刚睡醒的小蛇。

顾知微安慰自己,起码他没有像蒋虎那样嫌它像殡仪馆的哀乐,当场碎了发生器的开关。

她决定说点实在的:“意志力就像堵临时砌的墙,疼的时候往墙后躲躲,倒也能撑阵子,可你总把它当钢筋混凝土使唤,雨水泡得久了,墙根下的泥早松了,哪天轰隆塌了,压着的还是你自己。好比如伤口发炎,你偏要用创可贴捂得严严实实,以为看不见就好了,结果脓水在里面发酵,最后连骨头都得跟着烂。”

谢重点点头:“先让它烂着。”

反正烂透了。

顾知微:“………………”

你当这是腌咸菜呢?

顾知微拿起铅笔,在诊断结论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又在旁边打了个叉,给他看:“笑成这样就挺假的,不如让它哭会儿实在。”

把自己当旁观者,以为就能躲过去,逼着自己忘了疼。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丙之无所谓。顾知微把笑脸改成个哭脸,最后涂成个黑疙瘩。

游止端着两杯咖啡推门进来时正撞见顾知微泄愤似的用鞋尖踢着桌腿,实木办公桌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啧,又跟这老伙计过不去?”游止把其中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放到她面前,浓郁的焦香立刻在消毒水味里撕开一道口子,“上个月刚修过,踢坏了财务科那帮大爷又要唠叨。”

“跟你手里的病人过不去。”顾知微毫不客气道:“我当年在精神卫生中心轮科,管过七个躁郁症加三个反社会,加起来都没现在这俩棘手。配合?你还跟我吹他配合?你怎么好意思吹他配合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她把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报告拍在桌上。

“那你也不能说他不配合吧?没办法,谁让你是学界新秀呢,当年在医学院,你写的个案分析就总被教授当范本,说你能在疯子眼里看见逻辑。”游止拉过椅子反着坐下,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上去,“他起码没把治疗室拆了,就谢重那身板那力气,我告诉你他要真想抗拒,咱俩加上十个保安都未必按得住。这还不叫配合?你要是见过他动手你就知道他现在已经很配合了,至于蒋总……呵呵,他肯吃药,肯站在那儿不动,就已经是他老人家给咱天大的面子了。你还指望他敞开心扉跟你唠唠童年阴影?你想啥呢顾医生。”

顾知微呷了口咖啡,指着报告上那几条飙升的曲线,“那我也架不住俩疯子凑一对。你看吧,是,是挺给面子。心率一百四,持续一分二十秒,他在我心电监护仪上蹦迪呢?谢重那边最高一百,皮电跳到5.2也就那么一下,自己就压下去了。你自己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里面给蒋总做了个心肺复苏,你这俩病人要是写进教科书,立刻就能当创伤共病与亲密关系的经典案例,一个用回避当铠甲,一个用攻击当盾牌,偏偏还互相护着。”

游止心虚,连忙哄她:“再难搞也得治,总不能让他们俩一辈子躲在创伤里,互相当药又互相当毒。”

“治?怎么治?谢重还跟我要求把监听设备也关掉?怎么关?蒋总的交感神经简直是脱缰的野马,我敢关吗?他们在里面干什么?根本对不上号!按创伤应激模型,谢重才是那个该炸的,他对蒋虎的肢体语言和气息,甚至脚步声都可能关联创伤记忆,结果呢?蒋总自己把自己刺激得差点厥过去,谢重干了什么?监听里就听见他低低叫了声蒋总的名字,就一声名字!是带了咒还是下了蛊?你告诉我什么情况?谢重到底干了什么怎么会触发这么剧烈的生理反应?”

她把谢重的报告摊开,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对比惨烈得像场意外。

谢重这边很稳,中间像是要发作,但很快就压下去了,自主调节能力比她预想中的强很多,是好事。

但蒋虎如果要用四个字来形容,就是溃不成军,一败涂地,七零八落。

答案只可能在那些被监听设备过滤掉的属于两个人的沉默与呼吸里。

现在谢重还要求关掉监听?

治疗室的白噪音还在嗡嗡响,像只被捂住翅膀的飞虫。顾知微把监听记录音频拖到那个节点,点击播放,谢重那声低哑的“蒋虎”响起来,然后是漫长的沉默,最后就是蒋虎仓皇的脚步声。

游止凑过去:“我也纳闷儿,他出来的时候,你是没看见,脸白得跟纸似的,扶着墙的手都在抖,我差点以为他要吐了。就一声名字?他反应至于这么大吗?这杀伤力比电击还猛?”

他顺手拿起桌上那个便携血压计,习惯性地往自己胳膊上缠袖带,咔哒一声启动,“我感觉自己像个蹩脚侦探,守着两台测谎仪破案,关键证词还被消音了。”

血压计开始充气,发出规律的嗡嗡声。顾知微叹了口气,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也不是全无线索,你看这个同步时间轴。”

她用笔尖点在电脑屏幕上,“谢重这边皮电刚有个小波动,零点八秒之后,蒋总的心率噌地就上去了。像回声,但比回声还快,更像……蒋总的神经系统在替谢重报警。我怀疑是反向投射,他把谢重可能出现的应激反应,全投射到自己身上了。他的焦虑源头不是谢重本身的状态,有可能是他害怕自己会成为谢重的触发源,典型的替代性创伤,叠加他本来就有的分离焦虑,恶性循环,把自己困死了。”

她靠在椅背上,疲惫地看着游止:“现在唯一的好消息就是谢重的PTSD触发阈值确实在提高,游大医生,你到底是怎么跟蒋总做心理工作的?你怎么做的能把人忽悠瘸了?”

看似更脆弱的灵魂反而先一步学会了带着伤疤站立,一直扮演保护者的人却在自己筑起的心理壁垒里狼狈不堪。

“我?”游止血压也不测了,一把扯下袖带,冤屈死了:“顾知微同志,我完全是按照您老人家的最高指示,一字不差原汁原味传达的,这锅我不背。”

他拿起顾知微的咖啡杯,作势要往自己杯子里倒,“这杯算精神损失费。”

顾知微抢回杯子白他一眼:“少来!总之现在麻烦大了。蒋总这尊大佛请不动了,借口一个比一个忙……呵呵,昨晚我下班,看见他那辆路虎就停在楼下,车窗开着,人靠在里头,车都没熄火,这叫忙?在楼下当望夫石叫没空?这理由编得可真够有空的。”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和善起来,微笑道:“所以,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去向谢重解释为什么他的药突然失效不肯来了——就交给你了,学弟。记住,温柔点,别刺激他,要是引起他半点不良反应……你就死定了。”

之前凌晨四点处理完文件都要过来坐半小时的人现在突然说没空,哦,没空,那很没空了。

游止硬着头皮推开病房门,感觉自己像个送断头饭的狱卒。

谢重刚晒完太阳回来,身上还带着点暖烘烘的味道,正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剥一个橘子。午后的阳光给他侧脸镀了层浅金,连眉骨那道狰狞的疤都显得柔和了些。

他垂着眼,指甲精准地掐进橘瓣的薄皮里,滋的一声轻响,金黄的汁水溅出来,沾湿了他几根手指,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空气里弥漫开清冽微酸的果香。

游止都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黏在墙角那台安静运行的监护仪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的:“那个……虎哥他……”

“嗯。”谢重头也没抬,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把剥好的橘瓣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

汁水丰盈,但他脸上没什么享受的表情。

两天了,昨天说要处理文件,今天换成了要开会,理由换着花样来,换得挺勤。

谢重咽下橘瓣,指尖又捻起一瓣,没急着吃,终于抬眼看游止:“直说不想见就行了,这么传话是觉得我会哭天抢地还是寻死觅活?”

游止:“………………”

这嘲讽力简直能杀人!

“呃……”游止被这直白又刻薄的反问钉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甩了的是他自己。

他心里忍不住骂了蒋虎八百遍,你他妈惹的事让我在这儿当炮灰!两个浑身是刺的祖宗互相扎能不能别殃及池鱼!

看着谢重那副“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样子,游止憋着一肚子气,转身就走,扭头把谢重那句话一字不差原汁原味地砸给了蒋虎,末了实在没忍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补刀:“我说蒋总,您这忽冷忽热的劲儿,搁谁身上谁都得炸。要是我,我也不高兴啊!您是真不怕把人彻底惹毛了?”

他们不知道谢重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不知道谢重走到了屏风前面,不知道谢重说的最后一句话,蒋虎也没有办法说明自己逃避的原因。

蒋虎沉默了一下:“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游止故意刺他:“谁有你这样忽冷忽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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