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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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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微干这行,见过的极端病例能编本厚书。

刚工作那年,碰到个中学老师。男人在课堂上被学生用美工刀划了脸,伤口缝了十五针,伤好后他不敢进教室,一看见黑板就手抖,总觉得粉笔灰里藏着刀片。家里人逼他去学校,说:“这点小事都扛不住,算什么男人?”

结果他把自己锁在衣柜里,三天没出来。顾知微慢慢拉着他在办公室削铅笔,从粗到细,从钝到尖,削了整整一个月。

有一个女人家里半夜阳台闯进个小偷,虽然没受伤,却从此不敢靠近任何窗户。家里的窗帘永远拉得严严实实,连浴室的磨砂玻璃都要贴层报纸。丈夫觉得她无理取闹,要跟她离婚。

“不是不怕了,”这个女人后来跟顾知微说:“是知道怕也能活着。”

有个消防员在火场救了五个人,但因为没救回一个小女孩,从此见不得红色,连西红柿都不敢碰。顾知微没让他强行脱敏,只是陪他在画室画了三个月的红色,从浅粉到深红。

她的老师说创伤这东西跟伤口结疤一个道理,你非得把那层痂揭开瞅,除了流血没别的好下场。得等它自己长平了,结结实实跟皮肉长在一处,再慢慢碰。

那时候顾知微信这套,那时候她认为创伤是掉进鞋里的沙子,硌得人走不了路,别人再着急也没法替你倒,弄不好还会把更多沙砾灌进去,最后还是要自己蹲下来借着路灯的光一点点倒出去。她能做的就是那盏灯,递张纸巾,或者等在旁边,让对方知道倒沙子的时候不是一个人。

但她第一个印象深的是个大学教授,研究古文字的。有天突然把自己锁在书房,说甲骨文在骂他,字字都在咒他断子绝孙。家属撬开门时,他正拿美工刀把书里的甲骨文一个个剜下来,手指割得鲜血淋漓,还嘿嘿笑:“看你们还怎么骂。”

还有一个开屠宰场的老板,大冬天光脚在雪地里跑,说脚底板沾了血,洗不掉。他每天用钢丝球搓脚,脚心搓得露了肉,照样觉得腥气。家里人没办法,把他捆在椅子上,他能挣断皮带继续搓。

以及一个女学生,十七岁,总觉得自己肚子里有虫子在爬,去医院做肠镜,什么都没有。但她就是觉得虫子在啃五脏六腑,半夜拿剪刀往肚子上划,说要把虫子挑出来。家长带她看遍了医院,最后才送来她这里。

顾知微发现她手腕上有烟头烫的疤,追问了半天才说,是被继父烫的。

“虫子是假的。”顾知微递给她个毛绒玩具,“但你怕他是真的,对不对?”

女生抱着玩具哭了,后来通过法律程序换了监护人,肚子里的虫子再也没爬过。

顾知微开始明白有些伤口光靠自己长不好,就像被生锈的铁钉划破的口子,你不光得等它结痂,还得有人递块浸了碘伏的纱布,不然迟早要发炎流脓。

心理比皮肉娇贵得多,有些创伤是带毒的,要用专业的法子清创,再敷上对症的药,光等着自己好,纯属痴心妄想。

再后来她遇到个物理学家,研究量子力学的,却总觉得自己是台坏掉的收音机,脑子里塞满了杂音。他用头撞墙的频率比吃饭还勤,说这样能调准频道。顾知微给他开了心境稳定剂,也试过团体治疗,但就像试图给一台生锈的机器上润滑油似的,怎么都拧不动那把卡住的齿轮。最后有天早上他把自己吊在了窗帘杆上,脸上还带着点诡异的笑意,像终于调准了频道。

于是顾知微又开始明白有些刻进骨髓的东西就像颗定时炸弹,你永远不知道它会在哪个午夜十二点炸开。心理医生说到底不是拆弹专家,顶多算个在警戒线外举着警示牌的。

她面对过无数抗拒治疗的案例,有把心理量表折成纸飞机的,有假装听不懂普通话的,但如果要票选最顽固的病人,她和游止他们都会毫不犹豫地投给蒋虎。

蒋虎的身体实在撑不住的时候被游止拽着来接受过一次顾知微的治疗,第二次治疗就直接缺席,让张承煜送来一张签好的支票,说幸苦她了。

那一次治疗让她心有余悸,他的抗拒像精心打磨的钻石,坚硬又剔透,你明知里面全是裂痕,却挑不出半点瑕疵。

蒋虎面对暴露疗法时只是慢条斯理地卷起袖口,露出小臂上的旧伤,甚至不屑于掩饰指尖的颤抖,问她:“你想让我看什么?这些?”

那时他二十出头,头顶的灯垂得低,光直直落下来照见他发间几缕白。不是老迈的那种霜白,是枯槁的白,像被火燎过的草,蜷在黑发里突兀得扎眼。

他显然处于某种失控的状态,手背青筋一跳一跳,指尖偶尔会发颤,像是按捺什么要破体而出。但每一次起伏都被他强行压下去,化成更沉的静,沉在眼底翻涌,和他对视只觉得冷。

那种冷的感觉怎么说呢,是有形状的,顾知微觉得大概就像一面镜子已经裂了缝,蛛网似的爬满整个镜面,却还强撑着没碎,每一块碎片都亮着,闪着锋锐的光,太利了,他就立在那片寒光中央,视线所及之处皆是猎场,不分亲疏不论缘由,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只要在他视线里就得挨这一下。

顾知微甚至觉得自己流了血,血红得发黑,滴在地上凝成冰珠。

他像是以此为生,以此确认自己还立着,用这种无差别的锋锐喂养体内那团快要熄灭的火。

顾知微不动声色,说:“承认自己撑不住不丢人,就算是机器都得保养,总不能等零件全磨坏了再大修。”

蒋虎当时就听笑了,说:“顾医生,你看我现在站得多稳。”

还站得稳呢,你鞋底的碎石正特么簌簌往下掉好吗!

如此清醒的自我毁灭。他捧着导航往悬崖开,路过急转弯时还能跟副驾探讨,嗯,这山壁上的树不错,长得比市里的绿化规整。

顾知微脸上的职业假笑差点绷不住。

他懂自己的病灶在哪,他也比谁都清楚那堵墙上的裂缝在哪,但他偏要往裂缝里灌水泥,还在墙外插满闲人免进的牌子,铁打的字,钢铸的桩。

她认为再没人比蒋虎更难搞了,哇,简直是反人类。

反人类到什么地步呢,蒋虎的监测报告糟糕到整夜REM睡眠为零,皮质醇水平高得能当兴奋剂使,换作常人早该神志不清,蒋虎倒好,蒋虎还能在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开八个小时会。

她对蒋虎的一句话印象非常深刻,他说,对有些人来说撑着本身就是一种治疗。

顾知微觉得这话有点道理,又有点没道理,听着像那么回事,又不太像那么回事。就好比有人说渴了就忍着,忍到极致自然不渴。

很荒诞的一种逻辑自洽。像句俏皮话,但搞不好是句大实话,不过这疗法太他妈操蛋,跟用钝刀子割肉没区别,疼得要命。

结果顾知微现在又发现了另一重境界的反人类更让她窒息。

首先,谢重居然能就靠自己的神经系统从ptsd的战斗模式里退出来,这个意志力比蒋虎还要更上一层楼。其次,他简直就是另一个极端的蒋虎,抗拒治疗的态度同样摆的非常明显。

蒋虎看在游止的面子上,还会意思性敷衍性地配合一下康复训练和心理疏导,至于怎么配合的先不论,消极应对也是应对啊,谢重呢?谢重根本不应对。

顾知微开始给他做后续的治疗时发现什么雪媚娘啊,全都是扯淡,全都是诈骗。

这就是另一个蒋虎。

他们只配合维持基本生理需求的必要医疗操作,其他的一切都免谈。

但蒋虎的撑起码是带技巧的,像玩杂耍的转盘子,哪个快掉了就拨一把,必要时还能假装手滑摔碎一个,最起码稳住了全局。他知道什么时候松弦,什么时候把弦往反方向拧半圈,甚至懂得在弦快断时,往上面缠几圈伪装的线。

而谢重的弦像是直接栓在骨头上,一端钉着过去,一端悬在未来,他自己在中间荡秋千。

他的皮电反应记录里皮肤电阻波动幅度低于阈值,心率变异性像条死水,连测三次都是平的,仿佛自主神经系统装了稳压器。

这状态邪门到顾知微都没见过,就像台被调过频的收音机,无论外界信号多嘈杂,输出的永远是单一声道。

顾知微给他做创伤评估时调出些视觉刺激图,别人都是瞳孔骤缩或呼吸乱了节奏,他只是盯着图看了会,像在研究地上的水渍。

问他感觉怎么样,他说:“还行。”

还行?行在哪?行在何方啊?

她发现谢重站在悬崖边还能摘个苹果吃,觉得摔下去也行。不是不想活,也不是想死,但A和B都无所谓,选哪个都行,反正结果都是往前走。

治疗室的百叶窗被拉得严严实实,只了留一道缝隙透气,墙壁内嵌的音响传出低频白噪音。这是经过声波分析的定制频率,本来应该能安抚神经,但谢重没什么太大反应,还皱了下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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