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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一个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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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安全带死死地勒在座位上,上半身想往前倾却动不了,他的手想去碰他们的胳膊却抬不起来,他一点一点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温度变凉,他们慢慢变得跟车外的风一样冷,温如蕴的头发垂在脸颊旁,他想伸手把头发拨开却动不了分毫,风从破了的车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头发动了动,那点凉就顺着风飘到他手背上。

他听不到他们的呼吸声了,粗重的喘气费劲的起伏都越来越轻间隔越来越长,最后只剩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只剩寒风穿过车厢的声音。

他想喊啊,他疯了一样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从嗓子里挤出来,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往肺里钻,可不管怎么用力都凑不成“爸”或者“妈”,他只能任由那些血在喉咙里打转。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变成尸体再变成尸骸。

而下一秒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刺骨的剧痛。

太痛了。太痛了。后来这个世界居然还说他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活下来的是什么?医院的白床单裹着的是空壳,疤痕在皮肉里生了根。

再后来生日就成了应酬场。高楼悬在城市上空,底下是翻滚的云也是翻滚的欲。

高楼的霓虹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被来往的皮鞋踩碎。无数真心的不真心的人都来敬他一杯,祝他福泽绵长财源滚滚,盯着骨头的狗,等着分食的乌鸦,瞅见鸡的狐狸。

“蒋总!生日快乐!祝您事业如日中天,财源广进,带领我们A市商界再攀高峰啊!”

——油腻的奉承,重点在带领,想搭便车。

“虎哥,小弟敬您!祝您身体倍儿棒,精神头十足!咱们合作的那个新港口项目,托您的福,肯定顺风顺水!”

——建材供应商,谄媚中带着急切,心思全在项目上。

“蒋先生,生日快乐。贵司在生物基材料领域的突破令人钦佩,期待未来能有机会深入合作。”

——相对矜持,但眼神里的算计也藏不住

“小三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蒋承岳的旧部,是真有几分情谊,但也仅此而已。

祝福是印在纸上的,读起来平平板板没有一点活气,砸过来也不过只是砸在空壳上,回声空荡荡。

他坐在那里,像尊被香火熏旧的泥塑,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一一举杯回应,看他们碰杯时的急切,看他们眼神里的算计。有人想借他的影子遮遮自己的黑,有人想攀着他往上爬,好比顺着电线杆子想摸到月亮。

他的左手始终插在西裤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屏幕。谢重发来的报备信息还躺在那里,寥寥数语,像完成打卡任务——

上午做康复训练,杜东泉彭骜坤等人终于被批准来见他,他们和他吃了中午饭。下午和顾知微的疗程,晒太阳,看书,晚饭,和杜东泉他们打游戏。

蒋虎甚至能想象谢重敲下这些字时不耐烦的样子,他无可奈何地憋闷,火气逼得人想皱眉头,连带着看什么都碍眼,连带着嗓子眼发痒又发堵。

可他没理由也没处说,他要求他报备,他就报备了,敷衍得理直气壮。

他能拿他怎么办?

把他抓过来按在腿上打一顿?

蒋虎将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辛辣感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份抓心挠肝的惦记。指尖再次划过屏幕,他期待一条新消息的震动,哪怕只是一句游戏赢了或者书看完了。

没有。

蒋虎应付一位银行行长的冗长祝酒时,鼻尖好似又嗅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耳边响起安全带锁死的咔哒声。他皱紧眉,眼前觥筹交错的光影模糊了一瞬,杯沿上折射出的亮像被一层红雾罩住,慢慢晕开,变成了挡风玻璃上的血一点点漫过视线,先是边缘,再是中心,最后连窗外的天都是红的。

那几秒他又回到了那个满是血光的车里。

蒋虎随手拿了杯香槟一口灌下去。

这场景说有趣也很有趣的,装着不同心思的容器在酒气里晃来晃去,一群饿狼围着块肥肉跳舞,嘴里还得喊着快乐快乐。

世界热闹的时候像场闹剧,冷清的时候像场悲剧,各人在各人的命里踽踽独行,他活着不过是在闹剧和悲剧里来回客串,扮演一个叫蒋虎的角色。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张承煜。蒋虎微微侧身,对仍在滔滔不绝的行长做了个抱歉的手势,走到相对安静的落地窗边接起。今天他一个个场子转过来,没抽得出空去公司。

“虎哥,成了,”张承煜道:“澜秋那边收网了。三万个活跃账号,百分之八十实锤绑定赵氏物流员工身份证,IP地址、登录设备MAC码、操作时间戳全对得上,我们做好动态热力图在官网挂出来了。”

技术部分加班加点破解了水军公司用于管理账号的后台系统,把这些账号的操作记录做成了LED跑马灯在官网上公示,某账号上午还顶着赵家自来水的工牌猛刷彩虹屁,下午就换皮开喷,IP纹丝不动,活脱脱同一台机器上午穿龙袍,下午披麻袋。

蒋虎望着窗外璀璨的城市灯火,语气平静无波:“证据链呢?”

“铁证,程澜秋亲自带人盯着,警方冲进去的时候,老板手忙脚乱格式化硬盘,被当场按住。服务器全扣了,恢复出来的年度服务合同写得清清楚楚——‘全年不少于2000条针对蒋氏集团及关联人员的负面信息定向投放服务’包月带量,加急另算——赵家广告公司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银行流水也调出来了,赵家广告每月固定两笔款,一笔走公账给‘星海’咨询费,一笔走私人账户当‘绩效奖金’,金额对得上合同里的‘加急费’和‘爆款费’。证监会那边动作也快,问询函下午就送到,要求立刻说明这些钱跟内幕交易有没有关系,监管局的人直接把‘星海’机房封了!”

蒋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这回直接把牌桌掀了,底牌甩得满地都是。蒋氏官网公布的证据链从资金流向到操作记录,环环相扣一撸到底,吃瓜群众看一眼就能瞬间秒懂赵家买水军泼脏水的这出戏。前一秒还蹦跶的黑号大批注销,剩下的也缩在角落不敢吱声,活像被集体拔了网线。技术组顺手把经脱敏处理的信息贴了出来,友善地提醒大家:“职业水军,慎入,封号不送。”

效果立竿见影,网络风向瞬间逆转,“职业水军实锤”、“赵家脸都不要了”、“蒋总这波硬气!”等词条冲上热搜。

水军公司老板因涉嫌损害商业信誉罪被批捕,赵家的御用广告公司也立马被贴上连坐条子,立案通知一出,股价应声下跌百分之三,连带隔壁几家挂着赵字号的兄弟公司也一起被拖下水,眼见七大姑八大姨的壳资源全要翻车了。

更重要的是,赵家这块老字号招牌被监管拿红章啪地盖了个劣迹钢印,洗都洗不掉。在讲究“面子”和“关系”的商圈里,被官方实锤操纵舆论搞不正当竞争,其隐形损失远超股价数字。往后甭管谈合作拜码头,人家先翻旧账,脸被按在地上摩擦,里子面子全碎,再想上桌就得自带小板凳。

盖着红章的纸一出手就成了官方背书的砍刀,刀口冲外,先剁了老赵最硬的那条舆论大腿,刀背回弹又顺手敲碎了他七成的水军獠牙,血都不用流干,旁边那些原本摇扇子看风向的势力和潜在的赵家盟友就会脸色煞白,谁敢跟已经上了证监黑名单的伙伴深度绑定?谁还敢再往赵家这艘漏水的破船上扔救生圈?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所有人都看到了蒋虎的宣告,他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他有能力也有决心把对手钉死在耻辱柱上。

杜叔悄无声息地靠近,在蒋虎耳边低语。手机在他掌心震个不停,老宅和温家两边的电话轮番轰炸,屏幕的光映着他眉间深刻的川字纹。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隔着距离也能感受到那份焦灼与责难——不顾大局、引火烧身、上面很不满、影响A市形象……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秤砣,压在杜叔心头。

连温如岚这次的语气也不太好,这件事本来可以按她之前的方案走法律程序处理,慢慢施压,效果未必差,风险却小得多,而现在这样动静太大,有些线,绷得太紧容易断。

蒋虎没什么反应。

温如岚的担忧他懂,稳妥、体面、符合规则,在框架内游刃有余,像下着一盘精心计算的棋。这是温家立足的根本,也是他过去惯用的手段。

但他等不了了。

那些铺天盖地的污蔑、诅咒、指责、揣测、指控、秽语蝗虫似的扑过来,黑压压地遮了天,唤醒的是十一岁来自至亲长辈的第一次冰冷指责——都是你、你非要、如果不是你——他默认这种指责,就像默认天要黑花要谢。

老赵攻击他本人,可以,怎么都可以,商场如战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他们在争在斗在拼命撕咬,蒋虎没太较真,战场上无非是你踹我一脚我绊你一跤,牙齿上沾着血沫子,眼里喷着火星子,这都算正常,就像野狗抢骨头总得有来有回,哪怕牙齿咬进他的喉咙那也是丛林法则,蒋虎奉陪到底。

他甚至觉得老赵那点手段有点可笑,像个没断奶的孩子,只会拿泥巴糊人脸。

但老赵连死人的骨头都要挖出来嚼碎了咽下去,掘坟鞭尸,试图将早已长眠在地下的人仅存的名誉也拖入泥潭,拖进最污浊的浑水里,让那些蛆虫咀嚼、品评、当成下酒菜!

他们嚼得津津有味,末了还吧唧嘴说味道一般。

太恶心了。太恶心了。

全世界都在侮辱他们,他的伤口汩汩流血,他像头被惹急了的狼,管他什么规矩什么风险什么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必须用最快最狠的方式斩断那只伸向他父母坟墓的黑手,哪怕自己的手也得跟着断掉。

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很简单,就像你不能往井里撒尿,不能在坟头蹦迪,不能指着死人的鼻子骂街。有些人这辈子清清白白,就算被世道之下浑水里的石头硌死了,骨头也应该是干净的。

“知道了。告诉小姨火已经烧起来了,扑灭不如让它烧得更旺些,把该烧的东西烧干净。”蒋虎碾灭烟蒂,火星在昂贵的地毯上烫出一个不起眼的焦痕。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吩咐完杜叔又叮嘱张承煜:“让程澜秋和法务部盯紧,这条线不正当竞争是基操,关联的诽谤、损害商业信誉、非法经营、金融违规……所有能沾上边的罪名全部加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一个和同伴高谈阔论的油头粉面,那人在说:“……啧,所以说啊,这年头做慈善也得把眼睛擦亮咯!听说蒋家那个儿童福利院,账目可‘热闹’着呢?几千万砸下去,水花没见几个,钱到底流哪儿去了?给娃娃买奶粉还是给某些人填腰包了?嘿嘿,不好说,不好说哟……”

蒋虎眼神一厉,杜叔立刻会意,递上平板,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加密邮件摘要。第三方审计初步报告显示,福利院项目账目发现多处技术性瑕疵,需要进一步详查资金来源与具体流向。

蒋虎只扫了一眼,随即恢复平静。老赵的反击果然直指这处他为了给长房擦屁股而不得不留下的最容易被做文章的软肋。

“水军溃败只是开始,”张承煜明白,那些跟他们绑在一条船上的朋友,看到赵家连舆论阵地都守不住,还惹了一身骚,心里能不犯嘀咕?他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赵家这次是真的伤筋动骨了,广告公司是他们重要的金话筒和白手套,现在这次被证监会和市监摁住七寸,等于被拔了牙。我听说‘通达系’那帮墙头草下午就紧急叫停了和赵家一个新项目的签约流程,说要再审慎评估风险。郑书记那边……我估摸着,老赵的电话已经打过去了,今晚的座机怕是要被各路关心本市营商环境的电话打爆……虎哥,老赵这人睚眦必报,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想办法找补回来,他找补九成九会从上面施压,扣的帽子肯定是破坏和谐稳定大局、激化矛盾影响投资环境……”

蒋虎面无表情:“让他找。兵来将挡。星海的证据链务必滴水不漏,铁桶一般天衣无缝,经得起任何层级的纪委、监委、审计署翻来覆去地查。证监会和市监那边,全力配合,姿态摆足。至于舆论……”

他微微一顿,眼底寒光流转:“继续引导。把重点放在揭露水军黑产链条、维护网络清朗空间上,高度立起来,淡化个人恩怨。技术组做得不错,项目奖金分档直接打工资卡,盯完这一阵每人额外十天带薪假,随时申请,国内外技术大会的培训基金提高到每人五万内实报实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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