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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幽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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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重。他的声音闷在病服里,含糊不清,像溺水者的呓语。他说,谢重。

谢重的双手还保持着被拽过去的姿势悬在半空,顿了几秒才慢慢落下,搭在他背上。

他摸到他紧绷的肩胛骨,像冬夜冻透的河面上勉强露出来的两块石头,冰面发脆,这两块石头却嵌得很紧,棱角被冻在水下的黑里,冻得发乌。

几秒钟的空白,大脑飞速运转,网上?公司?生日?谢重摸着手下这片渗骨的凉,试图在颤抖的坚硬中找到一丝缝隙,声音放轻:“怎么了?”

蒋虎没有回答,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箍得更紧,把人往怀里按,往自己的皮肉里按,要借这力道拼回一块完整的影子似的。

这具高大躯体里无法抑制地奔涌着细微的颤抖,一阵阵轻颤裹着发紧的僵硬顺着相贴的皮肤递过来,谢重还处在不明所以的状态,但却已经感觉到了一种无法描述的悲伤,仿佛风就在耳边呼啸。

治疗室的暖气开得很足,但蒋虎的皮肤依旧是冰的,那一层薄而僵的寒意就像是刚从井里捞上来,谢重的温度被他吸走,最后连心跳也被浸得慢了半拍。

他收紧手,侧过头,嘴唇轻轻地含住一点蒋虎后颈的皮肤,反复地吻,细细地吻。蒋虎大概刚洗过澡,沐浴露闻不出是什么味道,但潮气很清。

嘴唇贴上去时蒋虎瑟缩了一下,仿佛温热的触碰烫穿了冰封的壳。他的呼吸在他的颈窝里艰难地打了个转,才一点点匀开,慢慢舒展,胸腔里那股发紧的气跟着松了半分。

缓了一会之后,蒋虎才找回声音,不知道是被闷住还是耗尽了气力,哑得像每个字都得攒着劲往外挤:“他们要我给你做感官训练。”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遥远,好似从另一个疲惫不堪的灵魂里借来的一般。

“怎么做?”他松开谢重,转而抓住谢重的手腕强硬地拽到自己面前,他觉得攥住了鲜活的生命热度,就像攥着把刚抽穗的麦秆,细小的芽在皮肤下轻轻长着。他晃了晃谢重的手,摸着谢重的掌纹,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有尾音沉甸甸地坠着:“你也不告诉他们我看不见?”

谢重盯着他被领带遮去大半的脸,白T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歪了,他的锁骨在治疗室冷白的光里浮着,像一截被急冻的河床,泛着不健康的幽青。光线触到骨缘便碎成冰屑,簌簌滑进锁骨窝里,积出一小洼无声的霜。

谢重抬起另一只手,想要帮他遮盖这点刺眼的脆弱,把歪斜的衣领仔细地拨了回去。他的指腹不可避免地蹭过那片皮肤,底下硬棱的骨头也是冷的,僵的,虚弱的。

蒋虎的肩膀颤了颤,微小的触碰惊扰了蛰伏的痛觉神经。

浑身上下都透着不对劲。那种冰冷、那种僵直、那种疲惫感,全都让谢重昨晚那点恶劣的掌控欲被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取代。

他不答反问:“冷?”

他看着那片被自己蹭过的皮肤,青里透蓝,蓝里渗灰,像标本盒里泡久了的骨片,泛着死气沉沉的瓷白,蒙着洗不掉的冷雾,稍稍碰一下就要沾一手化不开的寒。

谢重听见了极轻的嚓嚓声。

这具冰冷颤抖的躯体压过了他所有的游戏心思。

“嗯?”蒋虎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这个词的意思。他没什么感觉,身体被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包裹、隔绝,知觉都变得迟钝而遥远,像一台过载后被强行断电的机器,对外界的感知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甚至觉得有点困惑,为什么要问这个?

他陈诉道:“不冷。”

谢重目光上移,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看着蒋虎那张没有任何表情波动的脸,听着平板到空洞的回答,再联想到他进门时那身格格不入的衣服、衣领上的污渍、疲惫的语调、那句带着依赖却又强撑着命令的“过来”——无数异常汇聚成一股巨大的不安,扯断了他的心弦。

他需要看到他的眼睛。

谢重突然伸手去解他颈后的领带结,结打得死紧,近乎自虐的用力。谢重用了点力气,指尖勾着丝滑的布料向外扯,没能立刻解开。

蒋虎愣了一下,条件反射般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终于紧绷着警惕起来,像受惊的野兽本能地护住要害,“干什么?”

昨晚谢重还死活不肯他摘下来。

谢重的手指依然固执地勾着领带边缘,没有被他的力道完全扯开,还直直地刺向他核心:“你哪里不舒服?”

蒋虎安静了。

重启键被狠狠按下。

这一秒钟,被酒精和连日高压强行麻痹的五感轰然炸开,那些被他刻意屏蔽、忽略、压制的所有不适和痛苦,带着倒钩带着记忆,以百倍的强度反噬回来,齿轮倒转,轴承尖叫,无数细密的疼痛从每一个缝隙、每一寸深处钻出来。

痛到他都不知道是哪里更痛。

胃里酸腐的灼痛混合着冰冷的痉挛直冲喉咙口,太阳穴像有两把电钻在疯狂凿击,每一次脉动都牵扯着脆弱的神经,尖锐的疼痛从头顶贯穿到后颈,眼前炸开一片扭曲的雪花点。

他痛的有点说不出话,只听得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响,被高强度透支后的身体疯狂抗议。

胸腔的闷堵感升级为窒息般的重压,巨大的石碑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口,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对抗千斤重担,肺叶被挤压得生疼,肋骨深处传来难以言喻的钝痛。

他清晰地感觉到了指尖和脚尖因为供血不足而产生的针刺感。

谢重的手还被他攥着,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对比之下,他自己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

哪里不舒服?他分不清,他不知道,铁锈味淹没了他。耳边是属于过去的尖啸,金属车架被巨力狠狠撕扯的扭曲、安全玻璃瞬间爆裂成齑粉的脆响、尖锐到划破耳膜的刹车声……无数来自那场灾难的声效碎片,如同失控的洪流一般,疯狂地冲撞着他的耳膜和神经!

勾扯领带的动作和丝绸摩擦颈后皮肤的触感,在这一秒之内,竟然诡异地和他记忆中安全带勒进皮肉的束缚感重合,他痛得眼前发黑,喉咙里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他忍不住弯了一点腰,下意识地微微偏了偏头,想要躲开几乎要撕裂他灵魂的噪音洪流,但脖子像灌了铅,像是被生锈的铁箍死死卡住。

太狼狈了,蒋虎,太狼狈了。没人问过。今天没有人,过去也甚少有人。每个人都盯着他的位置、他的价值、他带来的利益或麻烦。他今天好不好?开不开心?舒不舒服?在那些更重要的事情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值一提,必须压制,必须忽略。

最后的最后,是游止和顾知微那些小心翼翼的暗示,是谢重的潜意识回避,是他曾经以为可以永远依靠的骤然离去,是那些短暂的温暖最终都会消失。

你敢吗?你敢赌吗?赌你的样子不会吓跑他?赌你这颗千疮百孔的心还能被接受?

蒋虎沉默了片刻,攥着谢重手腕的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把谢重解领带的手往下拽。谢重的手很烫,挣了一下,没挣开,或者说没有用全力去挣,蒋虎看不到他。

直到那只想要解开束缚、有可能逃离的手被他强行按在了身侧,他才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极其轻微地松开了些钳制的力道。

仿佛这样就能阻止某种分离的发生。

他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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