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镶珠嵌玉美得张扬,像浓妆艳抹的花旦,眉眼间全是风情。有的木柄被磨得发亮,刃口带着点钝,像沉默的苦行僧。
有一把西域弯刀,驼骨刀鞘刻满诡秘的花纹,挥动时带起呜咽的风声,仿若冤魂泣诉。用它时要快,刀锋过处,血珠能激射而起。
有一把贴身匕首,小得能揣进口袋但也能轻易划破坚韧的牛皮,能在纸上连绵不绝地画出二十个完美的圆。用它时却要慢,让冰冷的锋刃一点点啃噬皮肤,感受清晰而实在的锐痛。
它们安安静静待着,随时准备出鞘把这世道搅个天翻地覆。但它们被他藏在暗处不见天日太久了,于是它们像一群怀才不遇的刺客硬生生变成一群蓄势待发的鬼,一群蛰伏的魅,隐隐约约透出股悲壮来。
它们的光芒里闪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一种将死未死的美——他的荒唐,被讨好的得意,划开皮肉时的快意——因为他用它们在自己身上划口子,手腕轻轻一旋,刀尖碰到皮肤时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紧接着就是一道红慢慢渗出来,像画纸上晕开的朱砂。
每次划完,他都裸身站在镜子前,看着那些蜿蜒在皮肤上的新鲜红痕与陈旧疤痕,看着它们交织成诡异的地图。
有些东西可以顺着这些红口子流走,压着的、堵着的、积着的,它们找到了出口哗啦啦地往外涌,全借着这些红泄出来。
镜子里的血映着暗格里的刀,它们见了血沾了肉都像是活了过来,争先恐后地把光往他身上泼。光里有地狱的火,有炼狱的冰,有不敢对人言的秘密,有说不尽的委屈道不明的怨怼,统统映照出来,混在一处,把整个卧室都照得明明灭灭,鬼气森森。
而谢重……他怕这个。
蒋虎想起了游止的话。谢重对刀具存在强烈的生理性厌恶和恐惧反应,甚至已经超出了普通心理阴影的范畴,是烙印在神经系统层面的恐惧条件反射。
游止为了稳住他,拼命和他解释那不是大脑在判断,是脊髓先替身体抖了起来,像被火烫过的手再遇火星就要往回缩,由不得理智分说。
蒋虎当时麻木地点头,说,知道了。
知道了。
蒋虎觉得自己就像是守着烛火的飞蛾,既想要那点光,又无比恐惧自己扇动的翅膀会惊扰甚至熄灭这簇火焰。
他贪恋谢重带来的片刻安宁,那些零碎的好凑成了一块温软的棉絮塞在他心里最空最冷的地方,起初只是零星几片,他也没太过在意,可后来谢重已经让他忘了暗格里那些冰凉的刃。
现在刀锋和褪不去的红都成了他极力想掩埋的阴暗。他怕谢重看到那些会像看到最肮脏的秽物一样,嫌恶地皱起眉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更怕自己失控,怕自己哪天收不住,怕那些深埋的暴戾和自毁倾向会伤害到谢重。
暴露脆弱已是极限,他一步步往后退,退到墙角,后背都抵着冰冷的砖。
再暴露这些阴暗的藏品和自残的痕迹?那无异于将最不堪的自己彻底剥开,等待审判,等着跌回到那片黑里去。
他没有办法接受谢重眼中可能出现的惊骇与疏离。
谢重无知无觉他们隔着这么一道,但他看得见,他看得见跨过去就是万劫不复。
防线这东西退一步是喘息,再退一步就是溃堤的前兆。
蒋虎睁开眼睛又闭上,艰难地偏过头,避开谢重的方向深呼吸,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好似吞咽着无形的玻璃碴。
他试图平复,搭在谢重腰侧的手指蹭到那片充满生命力的皮肤,另一重指尖的记忆骤然苏醒——冰冷、坚硬、带着死亡气息的金属触感。
他想起了握住驼骨刀时的凉,想起了摩挲光滑表面时的寒……同一双手,同一双手。他曾经无数次带着病态的迷恋和宣泄的渴望,握紧那些凶器,感受它们沉甸甸的杀意与自身的暴戾共振,然后用锋利的刃口,划开自己的皮肉。
蒋虎猛地攥紧了拳头,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触碰谢重温暖身体的不是他的手,而是冰冷凶器的延伸。
过了好一会,他才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你别……别这么勾我,谢重。”
“我没有。”
谢重的声音有点干,他想解释自己只是……只是想让他摘了领带,想看看他的眼睛,想确认领带的湿痕到底……是不是眼泪。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软绵无力,索性闭了嘴。
他皱着眉去确认仪器上的数据,屏幕上的曲线还在轻微波动,心率比刚才高很多,但那条代表危险的红色警戒线暂时在下方安稳地躺着,皮电值只是略高于基线,尚在安全范围。
顾知微的声音平稳传来:“谢重,注意蒋总的肢体语言,保持环境低刺激。”
谢重等了一会。
确认数据稳定的时候焦躁又漫上来裹住他,比刚才更甚。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多了怕又让人情绪失控,可不说又觉得钝,很钝的痛。
谢重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声音闷闷的:“……我可以说话吗?”
他这辈子求人的时候都少,更别说用这种小心翼翼的口气。
蒋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着他,环着他的腰,手没松开,指尖却悄悄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一点锐痛顺着神经爬上来,压住那股冲动,想要更紧地抓住他或者将他彻底推开的冲动。
他强迫自己记起来有些距离是必须的,他身上的寒气太重,别把这团好不容易焐热的暖冻着了。
风打在窗玻璃上的雪粒子沙沙响,蒋虎数着那个声音,从一数到十再从十数回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慢慢沉下去。
他说服了自己,缓和了冲动,才说,嗯。
谢重低着头,下巴抵着他的耳朵开始开始搜肠刮肚,笨拙地说些碎话填满这种令人心慌焦躁的寂静:“前天做康复游止换了种药膏,比之前的黏,沾在衣服上洗不掉。”
“彭骜坤带的果篮里有砂糖橘,很甜。”谢重的手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摸到他裹在白T里的肩膀,“杜东泉拎了袋炒花生过来,非要说不够脆,偷偷摸摸放暖气片上烘,结果烘糊了小半袋,满屋子焦味,护士差点以为着火了,他被彭骜坤揪着念叨了半小时。”
“后花园拐角那几棵腊梅昨天还裹得严严实实,今天就全开了,雪压在花瓣上,我剪了几枝,顾医生插在了一个细颈的玻璃瓶里,你……明天摘了领带能看见。”
蒋虎的手指在他腰侧动了动,像在点头。
“中午吃了羊肉饺子,汤里放了很多姜片,撒了胡椒粉。”谢重亲了亲他的耳朵:“下午看的书里说一月出生的人抗冻,新生儿在襁褓里被冷环境激活,成年后棕色脂肪的活性略高,基础产热也会更强一点。”
谢重希望用这些琐碎的片段编织一张安全的网。
“晚上跟他们打游戏,杜东泉输急眼了就怪网线,后面听声音应该是被彭骜坤他们摁在沙发上挠痒痒了。”
谢重像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也像个蹩脚的说书人。
他很不擅长这样说话,他这辈子都没说过这么多碎话,但他尽量让自己说得多一点,生平第一次搜罗起这些鸡毛蒜皮再一股脑地倾倒出来,中间时不时停顿一下,每一句都要在舌尖滚两圈才敢吐出来,怕哪个词哪个调子不对会搅得蒋虎更加心绪不宁。
他说雪好像小了点,说护士站的夜班护士在织围巾,藏青色的线,给她恋人织的,针脚很密。说游止让食堂留了锅饺子在蒸箱里,如果饿了可以当宵夜,小夏今晚值夜班,就在隔壁。
最后他承诺道:“……我明天会多发信息的。”
训练间隙发,看书的时候发,吃饭的时候也发,让你知道我在干什么。
话音落下的瞬间,监测仪陡然发出更尖锐的嗡鸣,那条代表心率的曲线在红线上方徘徊。
游止暴躁的声音紧跟着切进来:“蒋虎!控制呼吸!深、慢!谢重,他怎么回事?情绪又上来了?刺激源是什么?”
顾知微语速极快地补充:“谢重,注意他的肌肉紧张度和微表情,尝试引导他进行腹式呼吸,必要时重复安全锚定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