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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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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虎尽力压制自己,但是胸膛起伏得厉害,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在往上涌。他咬着牙不肯让自己失控,他不想再在谢重面前失控。

他发现自己在流眼泪。温热的液体往下淌,他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什么,这具身体好像脱离了他的掌控,无论他怎么压制,藏不住的情绪也还是会找个缝隙钻出来,像此刻窗外的雪,无声无息却落得满身都是。

刚刚的放空和假寐的平静只是层薄脆的壳,跟窗上结的冰花一样,看着透亮安稳,但指腹稍一触就簌簌往下掉渣。

他合着眼,像真睡着了,领带下的睫毛投出两撇影子,仿若庙里泥菩萨的长须,连呼吸都匀得像钟摆。

可钟摆是死的,来回靠齿轮发条。菩萨也是真淡定,铜胎泥塑低一低眉,任香客怎么吵都不动声色。而他这口气提着吊着只凭韧劲,好比戏台上的花脸,花脸是血肉长成的,一出场就得扯开嗓子稳住步伐,锣鼓点一响,油彩下的筋肉跟着打颤。

观众要的是豪气,花脸只能把哆嗦藏进髯口,把怯意咽进丹田,一口气吊在胸腔不上不下,直到锣鼓歇了帘子放下,那口气化作一层冷汗,把里衣湿透。

抽气像要把胸腔里的空气揉碎,滴滴答答的溪流在山间被石头堵住。他的手越收越紧,觉得喉间卡着半片浸了雨的枯叶。

陈旧、阴湿、无法晾晒。

亲人的指责字字都带着霉味,从木缝里钻出来潮乎乎地黏在皮肤上。它们长了脚追着人跑,白天钻进耳朵,夜里就躺在枕头上跟他面贴面,他想辩,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像吞了团烧红的炭,咽不下吐不出,只能任它在里头慢慢烧,把五脏六腑都燎得发黑。

你开窗透气,旁人反而怪你把家里的霉味散出去丢人。

那些话有什么道理?没什么道理。

但蒋承岳和温如蕴的牌位在祠堂里立着,黑沉沉的,蒋虎有时候都不敢细看,怕看见牌位上的漆剥落,怕看见上面的字裂开,露出被流言啃出的豁口。

小时候被锁在黑暗里的滋味又漫上来了,太黑了,黑得发稠,黑得像泼了墨,裹着灰尘和老鼠屎的腥气,他先失去方向再失去呼吸最后失去自己。现在他早把那些地方拆了,可那种黑搬进了心里,砌成了墙反刍出一座内腔,四四方方的没门没窗,像口新砌的棺材,他困在里面像坐进了自己的影子里,连喊救命都觉得多余。

喊了又能怎样?谁会来刨坟呢?

起初只是觉出眼角有点痒,像落了粒尘埃,他没反应过来,好似小虫子自己从眼眶里爬出来,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照旧闭着眼不以为意,直到领带被悄无声息地洇透了一层又一层,那点湿意顺着颧骨往下爬,过了嘴角尝到点潮潮的咸,视野里浮起半透明的阴影,薄得几乎能透过光却在慢慢鼓胀

他才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撕开自己,掀开瞳仁这层帘子探头向外。

哭什么呢?

那些永远无法辩解的指责?那堵装殓活人的四方墙?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蠢货?牌位上蒙的灰?喉咙里烧着的炭?

好像都沾点边,又好像全不搭界。

他下意识想吞咽,想把这点失控硬生生咽回去,像过去二十几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可是做不到。一滴,两滴,泡软了,塌出个坑来,里头全是湿冷的泥。

太狼狈了。

谢重会怎么想?厌恶?怜悯?还是像那些人一样觉得这是矫情?

这念头几乎压过了所有生理的痛苦,让他本能地想逃离这个怀抱,想重新筑起那堵冰墙。

但身体微微后撤的意图被谢重的手臂无声而坚定地阻止了,他的手臂圈过来,手掌按在他微微塌陷的腰脊上。

蒋虎的声音里终于盖不住浓重的鼻音了,那层平静的伪装摇摇欲坠,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你知道今天是……”

谢重的心脏被未尽的尾音狠狠揪了一下。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知道网上那些……那些捕风捉影的传闻有几分真。他不知道哪些能问哪些是雷区,不知道哪些是淬毒的针哪些是压垮骆驼的稻草。

他怕自己一句无心的话会揭开别人拼命想捂住的伤口,怕不得体的追问会成为压垮蒋虎的最后一击。

他理解这样的眼泪,他尊重这样的眼泪,他被打得意识模糊时也曾经这样无声地淌过泪,那是身体对极限痛苦最本能的宣泄,是灵魂在极限压力下用盐水为自己缝合伤口,它无关软弱,它没有声音却等于最高分贝的呐喊,他理解它就像理解人类最原初的尊严,他尊重它就像尊重所有沉默的硬骨。

谢重这辈子处理伤口靠的是拳头和忍耐,从来没有人教他如何安抚一颗破碎的心。他慢慢地亲吻他,沉默了一会,最后还是选择了最笨拙也最安全的方式,将选择权交还给对方。

他问:“我可以知道吗?”

蒋虎试图稳住自己的呼吸,吸气,吸气,喉结艰难地滚动数次,咽下那些翻涌的腥甜和灼痛。

他听见自己胸腔里发出一个湿漉漉的声音,他说可以,谢重,可以。

声音不像自己的。他说:“你可以知道。”

于是谢重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我有给你准备……礼物。”

它们流得更凶了,浸进谢重颈窝的凹陷里。是水,但好似燎原。

……很痛。真的很痛。往他肉里钻,往他骨头里扎,尖的,锐的,钝的,沉的,顺着血管游遍全身,在每一次心跳里反复地涌上来,他找不到根由也找不到尽头,只知道是由蒋虎的眼泪腌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穿肠。

他试着去捂,却摸到骨头在暗暗发芽长出倒刺,想要说话,声音被腌得发苦,卡在喉咙里化成铁锈味的叹息。

它随着血一遍一遍地涌上来,落回去,再涌上来,每一根血管都是河道,每一次心跳都是潮汐。

……

“顾老师!谢重的皮电值从3.1跳到7.8了!还在缓慢上升!”小夏紧张道。

顾知微看着实时数据流:“交感神经中度激活,应激反应。但心率76……82……稳定在85以下,肌电无显著异常。游止?”

游止真的真的搞不懂他们在干什么:“……妈的,情绪传染?谢重的数值涨得……在硬扛着什么?看他呼吸频率,刻意压平了,跟蒋虎刚才那阵风暴前的平静一个德性!注意观察,小夏,盯紧谢重的血氧和呼吸波形,一旦出现浅快呼吸或血氧掉下百分之九十五,立刻预警。蒋虎呢?”

“蒋总的心率……从105上涨到130又回落到100了!”另一个同事指着屏幕,茫然道:“皮电值在降,16.3……15.1……体温回升到30.1了。怪了,谢先生那边在涨,他这边倒开始稳了?这算什么?情绪泄洪?”

顾知微皱着眉来回看蒋虎趋于平缓的心率曲线,又看向谢重那条倔强上扬的皮电线,“不完全是。更像是……谢重在主动分担他外溢的痛苦负荷,用自己的神经作容器。极其危险的自发代偿,非必要不介入,让他们……自己处理。”

……

谢重轻轻拍着蒋虎的背,掌心稳定的温热和一下下沉缓的拍击,像敲在蒙了层薄灰的老铜钟上,钟身震了震,灰粒簌簌往下掉,他脑子里的浑噩也跟着晃,缠成一团的嗡鸣开始松劲,钟锤敲出的余韵缠把飘着的乱絮一点点勾走,随后嗡鸣渐息,背上传来的暖意将意识里的黑暗烘得软了,慢慢散成了绕着指尖的雾。

他问:“可以听生日快乐吗?”

蒋虎的脸全埋在他颈窝里,音节依旧带着湿气,说,可以。

说可以似乎没那么难。他好像在谢重这里拥有这些微不足道的权利。

……

监测仪不知疲倦地颤响,屏幕上的蓝色曲线向上拱起一个个小坡。游止抱着胳膊,觉得过个生日跟拆炸弹似的!

“说话呢吧?不是这什么玩意儿啊是?注意皮电值曲线形态,别光看数字!顾老师?”

顾知微在看屏幕上的生理参数联动图:“交感神经活性在缓慢提升,但呼吸频率还算稳定……继续观察,只要没突破阈值,先别出声干扰。”

……

谢重继续问:“可以收礼物吗?”

蒋虎说可以,声音更闷了。

礼物……谢重准备的。是什么?他不敢想太多,怕期望落空,也怕这份心意太重。但可以是本能,他需要抓住谢重递过来的任何东西。

他的呼吸吹拂在锁骨上,有点痒,也有点烫,谢重忍不住缩了一下,才接着问:“可以陪我吃饺子吗?”

蒋虎感觉到他在缩,咬开衣服亲了亲他的肩,说可以。

饺子,游止留的。游止以前给他留东西是常有的事,很平常的东西,但从谢重嘴里说出来他就觉得……可以。

……太乖了。

这种驯顺的回应像一层薄脆的糖壳。

谢重停顿了片刻,声音压得低了一点:“可以先接吻吗?”

蒋虎的身体骤然僵直了一瞬。他没有回答。下一秒,环在谢重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指节掐进他后腰的肉里,把他往自己跟前狠狠一按,滚烫的、带着泪水的唇就蛮横地撞了上来。

……乖个屁。

谢重被这个凶狠的吻攫住,肺里的空气瞬间炸成碎末。他一边本能地回应着他啃噬的力道,一边艰难地抬起手,摸索到他颈后那个系得死紧的领带结。

冰凉的丝绸布料在他指尖滑动,他勾住那团柔滑,轻轻向外拽了拽。

蒋虎的动作顿了半秒,像暴风雨前突然静下来的云,唇瓣还贴着谢重,却没再往下压,只让呼吸在齿缝间轻轻撞了撞,把那点要冒头的慌意压了回去。跟着就吻得更凶了,舌头像破城的旗,没给半分缓冲就卷了进去。

他的齿尖突然磕在谢重的唇肉上,没多重,轻的,带着点恼意的碰,像猎物想挣开时猎手故意用牙尖蹭过皮毛的警告,又像抗议,怨他分心想喘口气,怨他怎么不把呼吸全交出来。

“可以吗?”谢重趁着换气的微小间隙,强硬地拉开半寸距离,唇还若即若离地贴着他的唇,彼此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碎裂,他的指尖在那个领带结上轻轻摩挲:“摘了它。”

蒋虎没点头也没摇头,腾出一只手抓住那只勾着领带的手腕,指腹滚烫,力道却没有刚才那么紧,于是这个动作就更像是一种挣扎,一种在默许边缘的摇摆。

“摘了它。”谢重没有撤回手,用另一只手捧住蒋虎的脸,学着他一点点吻去他脸颊和下颌上未干的湿痕,盐粒似的,在舌面上化得慢。他吃下肚,像吞了半滴没说出口的哭腔。他微微侧头,嘴唇贴着蒋虎的耳垂,报复性似的说:“我脸上的疤没有那么……难看了。”

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个。但现在他愿意用这个“弱点”作为筹码,换取蒋虎卸下防御。

他需要看到他的眼睛。

蒋虎愣了一下,抱着他的手臂收紧,勒得谢重有点喘不上气。

他足足愣了两秒,大脑才处理完这句话背后的信息,攥着谢重手腕的手指倏地松开,转而急切地摸索着探向谢重的脸颊,指尖颤抖着触碰到疤痕边缘。

脸上的疤,他没想到谢重会提起这个。他早就发现谢重有点在意这个,他想起谢重拆线时躲闪的眼神,想起跨国视频时低垂的侧脸……他当时那句难看根本没有嫌弃的意思,后来每次视频他都后悔得要命,他也怕有人故意拿这个刺他。

“我不是因为这个!”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谁这样说你的?谁他妈……”

再两秒后,他又反应过来谢重话里的促狭意味,声音硬生生压下去,只剩点绷着的哑和一点被戳破心思的狼狈:“……你故意的。我没有这样,谁来你面前说……”

谢重笑了一声:“你自己说的,你在疗养院说的。”

那天晚上这么说完就开始……吻他。

于是他也学蒋虎低下头吻住他的唇,报复的,不容拒绝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封缄,堵住他所有可能的反驳和借口。

蒋虎环在他腰上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任由自己被那片温热彻底裹住。领带的结被谢重的手指挑松了扯开,布料往下滑了滑,露出他泛红的眼角。

束缚解除,一片光感涌入被黑暗隔绝许久的视野。

蒋虎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从窗缝顽强钻入的一线雪光,清冷的光束斜斜打在近在咫尺的脸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道曾经被自己刻薄评价过的疤痕上。

雪光温柔地勾勒着它的轮廓,经过游止的精心护理,狰狞的红痕如今已褪成浅淡的粉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起伏,像雪地上一道被风抚平的旧痕。

他看见谢重的睫毛在雪光下微微颤动。

原来……是这样的。在雪光下,竟然是这样的。

象征寒冷和孤寂的雪光落在谢重脸上,让那双眼睛……那双此刻正低垂着、似乎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映着一点细碎的光,显得……很漂亮。

不是瑕疵。很漂亮。

……好吧。他没那么讨厌雪了。

蒋虎闭上眼睛吻他。

他的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细小泪珠,被光一照,像落了层碎星。

最后谢重喘着气亲掉了。

柔软的触感扫过眼睑,蒋虎仰起头,带着刚才那场凶狠里没散尽的气息继续吻他,虔诚的、探索般的温柔。唇瓣厮磨,小心翼翼地触碰、缠绕、填满。

所有空着的缝隙都被这种缠一点点塞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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