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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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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紧密了,紧密到每一次呼吸都成了断断续续、困难重重的抽气,肺叶开始发慌地缩。

谢重实在喘不过气了,温柔的掠夺也是掠夺,温柔的掠夺带来的窒息感更加火烧火燎,他整个人都忍不住开始往后躲,本能地用手掌抵住蒋虎的肩膀向后仰头,想从过于紧密的纠缠中挣脱出一点呼吸的空间。

太……太过了。温柔比凶狠更让人难以招架,紧密的贴合让他心慌意乱,分离的焦虑好像在这一刻才被这种真实的亲密疯狂安抚,却也带来生理性的窒息。

他需要喘口气。每一次收缩都漏进更多属于蒋虎的气息,蒋虎把他自己的呼吸挤得只剩零星的碎片。

蒋虎并没有伸手强硬地按住他。

他的身体只是顺着谢重后仰的力道,粘稠地向前倾靠过来。谢重退开半寸他就追近半寸,谢重偏头躲开一下他就跟着调整角度,吻得轻缓一点骗人不要躲,但气息始终如影随形,紧密地缠绕着,不肯有丝毫放松。

长达几个月的分离焦虑此刻才得到缓解,可得到缓解后,那种“终于松一口气”的感觉,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被更汹涌的贪婪覆盖。

像久旱的人喝到第一口水,他渴得能吞下一整条河,把谢重的体温、呼吸、甚至衣角的褶皱都当成稀缺资源,任何一点缝隙都要贴上去。

他一刻都不想放开他,他稍稍松开手漫长的空白就会重新降临。

……

控制室里,众人盯着数据很懵,医生快速报告:“呃。氧气交换不足,血氧饱和度在缓慢下降。”

“呼吸频率都上30了!”小夏的声音有点抖,“这……这?”

游止有种不好的预感,崩溃到快把头发薅下来了,“到底在干什么?!????”

顾知微划着触控屏:“不……不像是单纯的恐惧反应。心率119,皮电值同步升高,交感神经活性也在协同上升,他们在……嗯,呃,互动?非常激烈的互动?……”

游止真的服了蒋虎,闭眼再闭眼,两眼一黑又一黑:“里面两位?蒋虎?!你他妈控制一下啊!让人喘口气行不行?!血氧在掉!!你悠着点啊??我们这儿看着像在看……看实时生命体征版爱情动作片,你非要这样给我搞治疗事故吗??”

顾知微扶额,努力保持平稳专业:“蒋总,监测显示呼吸频率过快,血氧饱和度有下降趋势。请注意调整呼吸节奏,确保充分氧气交换。重复,请……适当控制亲密接触的强度,避免过度换气或窒息风险。”

蒋虎充耳不闻。

谢重忍无可忍,圈在蒋虎脖子上的手臂猛地松开,掌心原本只是抵着肩膀,下一秒力道骤然变化,掌心平压在他肩上将他重重按了回去!

被疯狂掠夺的氧气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肺部像着了火,细弱的疼顺着呼吸往上窜,睫毛每眨一下都能觉出眼前的光影在晃。

他急促地喘息着,视线甚至模糊了一分钟才重新聚焦,看清了被自己按回去的蒋虎。

嘴唇半开,像枝刚从酒坛里捞出来的红梅,瓣尖红得发透,连边缘都染着层润润的光,裹了层刚融的糖渍似的轻轻黏在齿间,下唇有个小小的破口,把被吮过的痕迹刻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水光潋滟。

眼睛也是水的红的,眼里的光好缠人,像沉在潭底的碎萤,太亮了,亮得发黏,贴着睫尖轻轻晃,一眨就蹭得光在眼下牵出丝。谢重盯着那片红看,觉得自己被深潭裹住了脚踝,下一秒就要陷进温温的水里。

蒋虎的后背撞在沙发靠垫上,两秒后身体又微微往前凑,两人的距离依旧近得惊人,鼻尖几乎要蹭到谢重颧骨上那道淡粉色的疤痕。

他仰着头,那双刚刚挣脱束缚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谢重,看着谢重每一根睫毛在急促呼吸下细微的颤抖频率,脆弱得像寒风里挣扎的草叶。

他眼角绯红,湿漉漉的,整张脸都浸在一种由剧烈情绪和缺氧混合造成的潮色里。领口被蹭得歪斜,病号服的第二颗纽扣崩开了,露出一小片线条清晰的锁骨,骨尖抵着皮肤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黑瞳很深,沉沉地落着蒋虎整个的人,他看见了自己同样狼狈的身影,乱了的鬓角也清清楚楚。谢重刚刚抓他头发了。

分开的瞬间太过突然,一条细细的、晶莹的银丝,顽固地连接着两人分开的唇瓣,在光下颤巍巍地悬着,细得像蛛丝,只可怜地坚持了几秒钟,便随着两人粗重的呼吸气流微微晃动,最终不堪重负断裂开来。

断开的一小段银丝坠落,在谢重下巴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线。

蒋虎偏过头,蹭过那点湿意吻掉,最后牙齿轻轻磕在他唇角,给他留了喘息的空间,但又被他摁了回去。

于是他顺从谢重了,没再动,但谢重很快垂下了眼睫。

目光撞在一处,没地方躲。蒋虎的眼睛很亮,带着水洗过的清澈,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明明是谢重自己执意要他摘领带,摘了之后又不敢直视那双刚暴露在光里的眼睛了。他下意识想躲开这直白的注视,把脸埋进他颈窝。

蒋虎轻轻拍着他的背,把吻印在他肩上、颈上,想抹去自己曾经言语的伤害,想抬起他的下巴让自己看看,和他道歉他那句话说错了,和他说他那个时候没有觉得难看现在也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和他再三说很漂亮,粉色的,像春天刚冒头的芽,真的很漂亮,和他说自己想亲他,叫他重仔甚至叫他宝宝,但无论怎么动怎么哄他都不肯抬起头。

蒋虎一边哄他,一边用另一只手牵起谢重的手仔细看了看,新添的疤让他皱起眉。他被粗糙的触感狠狠扎了一下。根本不是训练蹭的,就是他想的那样,就是那些他无法陪在他身边的日夜里……

他痛死了,痛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但他不能拆穿,他不想让谢重再难堪了,他把谢重的手腕抬起来一点,低下头一遍遍地亲吻手背上那道凸起的疤痕,从起点吻到末端,再从末端吻到起点。

谢重在他怀里微微颤抖。

……他享受这份独一无二的疼惜,他一直都很享受……蒋虎这样哄他。丑陋的疤痕也成了值得被珍视的勋章。

他蜷缩在蒋虎颈窝里,指尖抠着他后背的衣料,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才贴着皮肤滚出来。

生日快乐。他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说,生日快乐,蒋虎。

其实谢重不怎么过节,节日于他就像一条被强行套上的集体制服,颜色鲜艳鼓声震天,不笑不举杯不跟着倒数就是对人类整体的背叛。

他厌恶那种打包好的意义,所有彩灯、鞭炮、倒数、祝福,都是把个人情绪压缩进统一格式的压缩包。

人群像潮水,裹挟着方向、节奏、分贝,而他只想站在潮间带,让浪打过来,再退回去,不必把自己浸湿。烟火越璀璨他越看见自己那张被映亮的脸无聊又孤独,人群越向前涌他越想向后退。

他实在懒得按播放键笑、按暂停键哭、按倒计时拥抱。

但生日这一天他会坚持过。

这是他在漫长孤寂和生死挣扎中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仪式感,在漫长的失联、饥饿、寒冷、随时可能死去的循环里,确认自己仍然是人,记得住日子,守得住约定,也配得到一句祝福——哪怕祝福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在天色全黑前买个小蛋糕,巴掌大的一块,奶油上裱着简单的花纹。不用点蜡烛,他从不会点蜡烛,光明不必借烛火来证明,太奢侈也太虚幻,他从不信点燃几根蜡烛就能召唤来什么好运。

许愿更是天方夜谭。命运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教会他,哪有什么靠闭眼许愿就能成全的好事?

人连来到这世上都要跟阎王爷争一争,所有的得都是拼了命抢来的,他能在每年固定的一天里,安安静静踏踏实实地吃掉一块属于自己的小蛋糕,不被打扰,不被迫害,就已经是命运对他最大的、讽刺的恩慈。

“又活了一年,多谢。”

……但现在谢重愿意破例一次,愿意打开自己这套生存哲学里唯一允许存在的小小仪式。

为了显示诚意似的,谢重顿了一下,犹豫地补上了一句实在的。他说我这里没有蛋糕,但是你可以跟我许一个愿望。

蒋虎张开手,手指并入他的指间轻轻晃了晃。

蒋虎低声说:“愿望。”

好陌生的词汇,像是上辈子听来的典故,与他这辈子绝缘了。

很多人说他命好,别人都说他命好,好到该把舌头捋直了说谢天谢地,好到他就该把愿望攒起来留给那些哭着喊着要的主儿。

你还要什么呢?你看这排场,呼口气都有人捧着,登到这份上,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站在尖儿上了。

他们说这话时眼里的羡慕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也擦不掉,觉得他站在山顶上往下撒钞票玩,觉得他该像庙里的弥勒佛永远咧着嘴乐。

尖儿上的风是冷的,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真的好吗?真的好吗?什么是好?

脊骨里的疼准时报到?还是夜里梦回,他只能沉默地和暗柜里那些冰冷的刀锋呆在一起直到天亮,看着它们在月光下闪着幽冷的光,看着它们就像看着一群见证他所有不堪的鬼魂?

他失去了那么多东西,父母在眼前炸开的血色,朋友在利益前的疏离和背叛,被打断的脊骨锁住的理想……他眼睁睁地看着蒋虎这个名字成为一个符号,一个别人盼着的、需要他扮演的角色。

千山万山,千难万难,辗转反侧的长夜难明,数不清的割舍道不尽的离别。

每天醒了,先摸一摸脸上的笑是不是到位,再想想要说的话合不合规矩,这一步能不能这么走,考虑到这个就得想尽办法把脚往东边挪,哪怕脚下是坑也得闭着眼踩下去,像个提线的木偶,线攥在温家、蒋家、老宅、集团……无数双看不见的手里,他早忘了线头在自己这里该怎么扯。

生日这一天?就像一个冰冷的系统弹窗,闪一下就被关掉了,而闪这一下是为了提醒他又熬过了一年,也提醒他数一数,这世上到底还有几双眼睛是心甘情愿地记得蒋虎这个人,而不是贪婪地盯着蒋总、蒋先生、虎哥这个位置带来的利益,不是无数双摊开的手反过来预备跟他许愿。

它像镜子一样照出一个人在别人生命里的分量,好让你夜里躺在床上,终于承认一场早已明了的事实——你是一座孤岛,周围环绕的只是索取的海水。

可谢重说嗯,你跟我许个愿吧。

过了一会,蒋虎摩挲着他手背上那道新疤,说,你身上的疤不要再深下去了,谢重。

谢重不太满意:“让你说自己的,说你自己想要什么。”

自己的?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蒋虎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的涟漪,但随即又迅速被更深的茫然淹没。

原来还可以是自己的。

这些年,他替家族许愿,对着祠堂的牌位许香火绵延。替生意许愿,在觥筹交错的酒桌上碰杯时许合作顺遂。甚至替那些素不相识的、跪在他门前哭求的告状者许愿,动用资源替他们讨回公道。

人人都冲他许愿,然后所求皆得。

他像个无所不能的许愿池,唯独忘了池水本身是否还有渴望。

没有什么……是自己的。

他习惯的“想要”后面永远缀着别人的期许或算计。为自己许愿?那匣子早锈死了。

没有什么自己的。

蒋虎搜肠刮肚,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他习惯了背负,习惯了给予,习惯了将自我压缩到最小,塞进那个叫蒋虎的坚硬外壳里。

他想不到,他现在只有这个念头,只有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打转,他只想要谢重,他只渴望谢重是他自己的。

他轻轻摇头,他说就这个。

谢重终于从他颈窝抬起头,皱起眉看着他。蒋虎的眼泪早就干了,只留下点被亲吻晕开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生气了?”蒋虎看到他的表情就笑了,拇指蹭过他蹙起的眉骨想将那点褶皱抚平,然后微微倾身去吻他眉骨和颧骨上的那两道疤痕,“怎么还生气了?”

谢重懒得理他这副无赖样子,作势往起挣了挣,膝盖刚抬离沙发垫,下一秒马上就被他更紧地抱回去,生怕他跑了一样。

蒋虎感受到谢重的纵容,水面上的涟漪一圈圈扩大。他贪恋谢重的关怀,像个偷糖的孩子似的攥着赃物,既有点心虚又隐隐兴奋,忍不住想多要一点,想试探谢重温柔的边界在哪里。

就多讨一个,不算过分吧?

他讨价还价道:“两个行不行?另一个我先攒着。”

总之刚刚那个愿望是一定要的,半分退让的余地都没有。

剩下一个哪怕暂时不知道是什么,也想先抓住这份被允许渴望的可能。

谢重被他勒得有点喘,抬手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背,问他:“你怎么不说十个呢?”

这点力道跟摸没区别,跟蹭差不多。

蒋虎收拢手臂把他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侧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居然真的顺着杆子往上爬,得寸进尺道:“可以么?我没有意见的。”

谢重:“……”

谢重气笑了:“贪心鬼。”

“你自己问我想要什么,”蒋虎听着他的心跳判断自己的底气有多足似的,说:“就要两个。”

两个就代表着他被允许拥有双份的温暖和期待。

谢重最终妥协了,低下头,在他在发旋处轻轻按了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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