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沉默的时间长得令人窒息。
两人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心里都咯噔一下,游止生怕他再吐一口血,顺着他的气,再三道:“蒋虎,我向你保证,我向你保证他绝对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了。”蒋虎有点失声:“我能不能进去和他再呆一会?”
顾知微如蒙大赦,生怕他再问下去,几乎是立刻应道:“可以,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不能再多了,你们说个晚安吧。”
她看着蒋虎不由自主地一再放宽时限,但这已经是她专业底线能容忍的极限。
蒋虎点点头,转身往病房走。顾知微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竟然显出了一种脆弱的萧索。
她看着那扇门轻轻关上,才像虚脱般靠在了墙上,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转头戳了戳旁边同样面如菜色的游止,语气里带着点崩溃:“根据你多年好友的判断,你觉得他信了没有?”
游止的目光还停留在紧闭的病房门上,眼神复杂。
他缓缓摇头:“没有。一个字都没信,他只是在……克制。以他的脾气,但凡换个人换个事,他早就把把整个监测中心的服务器都调出来,一秒一秒地核对数据了。现在这样……”
克制着没有问谢重,克制着没有把所有监测数据都翻出来。
游止苦笑了一下,回想起蒋虎刚才攥拳时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和指关节的惨白,难以置信地感慨道:“……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了。他在害怕。”
“怕什么?”顾知微不解。
“怕逼得太紧,”游止的声音很低:“怕……怕他自己控制不住,再次变成那个只会用愤怒和掌控来表达在乎的混蛋。他可能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谢重真正好的、有益的。他只能强迫自己相信我们的话,无条件地……顺从谢重的意愿。他要忍受未知的恐惧和煎熬,压制自己的控制欲,把主导位置交出来……这对他这种人来说,简直是剥皮抽筋。”
顾知微抬手用力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他们这样……互相瞒着,互相捧着,把对方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却又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对方最深的伤口的劲儿……这到底是在治病……还是在渡一场艰难的情劫?游止,你拽着我回A市,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病房里,两个护士还在低声核对着床头卡上的医嘱。年轻的小护士偷眼瞟向床边,那位传闻中叱咤风云的蒋总此刻只是安静地坐着。
他几乎每晚都来,风雪无阻。她心里嘀咕着,有时就坐在走廊长椅上处理文件到天明,像个固执的守夜人,跟财经杂志封面上那个冷峻的决策者判若两人。
蒋虎牵着谢重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监测手环的绿光闪在他指尖,也映在谢重手背那道浅浅的印子上。
谢重的手指动了动,想要蜷起来,被他更轻地按住。
护士核对完最后一项,护士长又一叮嘱了句夜间有任何不适随时按铃,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顾医生说只能呆二十分钟。”蒋虎这才开口道:“连顿饺子的时间都不够。”
谢重笑了:“那你说晚安吧。”
“不说。”蒋虎的手指往他手心里钻了钻,轻轻勾住他的小指,“等时间到了再说。”
大概是他们不让他留在这里他不高兴了,谢重蹭了蹭蒋虎勾住他的那只手指关节。这个动作带着承诺的意味,同时好似还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请求他相信。
他安抚他:“顾医生把药都备好了,我不舒服会按铃的。”
蒋虎的目光沉沉地落在谢重的手心,好似能穿透皮肤看到那些被细铁丝刺破的小伤口。流血了吗?肯定流过。疼吗?谢重从不喊疼。
手指紧了紧。他没抬头:“知道。”
知道,知道药就在床头,知道按铃护士会来,知道顾知微和游止都在盯着监测数据。知道,却依旧放不下,那颗心悬在半空就是无法落回实处。
他低下头,在谢重的手心里轻轻吻了一下。
谢重指尖微动,再次想翻过手来回握他,也再次被他加重力道更牢地按住了。
于是谢重看着他:“明早可以陪我吃早餐么?”
明早有一个晨会。蒋虎吻了吻谢重的指节,动作顿了不到半秒,斩钉截铁道:“可以。”
事情太多了,他知道自己这些天有多忙,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抓过手机处理公务,往往天不亮就离开病房,别说陪谢重吃早餐,有时连句完整的早安都来不及说。
谢重调皮地弯了弯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像逗弄一只顺毛的猫:“今晚不打电话可以么?”
这个要求太突兀了。但他怕深夜延迟反应发作时控制不住的喘息或呓语会被蒋虎捕捉到,他怕自己精心维持的无事假象在电流声中崩塌。
他需要绝对的安静来对抗身体内部的混乱风暴。
蒋虎的脸瞬间就变了,眼底闪过一丝惊疑和更深的不安,刚才还柔和的线条骤然绷紧,眉头也立刻蹙了起来,被踩了尾巴似的:“不可以。”
是事情比顾知微说的更凶险?还是……他厌倦了这种捆绑式的依赖?
猫炸毛了。
谢重的指尖还停在他下巴上,面不改色地扯理由:“挂着电话我会想你。”
“你不会。”蒋虎几乎要脱口质问,但看着谢重苍白的脸色所有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克制着自己不去追问,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正常的反应,扮演好那个无事发生的角色:“想我什么?”
谢重:“……”
谢重卡了壳。
预想好的说辞忘得一干二净,脑子飞速运转寻找更合理的借口。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场子,手指微微蜷缩收回,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理由:“想……想你有没有偷偷熬夜看文件。”
太阳穴开始隐隐鼓胀,后腰的旧伤也在暖气的烘烤下泛起熟悉的酸沉。谢重微微皱了皱眉。
骗人。
蒋虎盯着他看了两秒。
他配合着这个拙劣的借口,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我熬夜你听呼吸能听出来?”
“能。”谢重强自镇定,手指再次抬起来,在他紧绷的下颌上轻轻划了一道弧线。又是凉的,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他顿了一下,为了让谎言听起来更可信一点,补充道:“呼吸会变沉,节奏也会乱。”
蒋虎没松口:“那更得挂着了,给你机会,在我算账的时候有点借口跟我算账,免得你到时候抵赖。”
谢重:“?”
谢重没想到他居然还要算账,难以置信道:“你这个账本追溯到什么时候?疗养院?拳赛?”
蒋虎点了个更早的时间,像在宣告一项酝酿已久的决议:“追溯到你和我提起拳赛的时候。”
谢重:“…………”
哇!
他完全没料到这把旧账的火会烧得这么远这么旺,时间跨度远超预期,几乎覆盖了他们相识以来所有带着冲突的时光。
你直接再早一点从第一面开始算得了呢?
谢重对上蒋虎那双深邃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分辨出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你什么账要算得这么远?你那时候不是已经……”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带着点难言的羞赧和困惑。
身体上的亲密接触难道不是他们之间某种和解或默认的界限吗?难道那些激烈的纠缠和失控的喘息都只是账本上待结的条目?
“已经什么?已经做过了?”蒋虎微微挑眉,接上了他说不出口的话:“才做了两次,谁跟你说这事过去了?”
在影厅做了一次,在浴室又做了一次。
谢重的耳尖腾地冒起热意,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缩了回来。
“怎么?”蒋虎看着他绷起来的脸,眼底掠过笑意,往前倾了倾身,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细响,“不记得了?”
——银幕光影在蒋虎的下颌线流动,喉结滚动的弧度,模糊的人声和胶片转动的沙沙声,他们在那片狭小、私密、混乱的暗影里呼吸交缠,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狠劲,周围被他们砸了一地狼藉。
他们做的很疯,蒋虎固执地追问他,你是谁的人。
——水汽氤氲的玻璃,花洒淌下的热水在瓷砖上漫开,汇成蜿蜒的小溪。谢重被他按着,他从后面抵上来,水声哗哗地响,像天然的屏障一样吞噬了所有压抑的喘息和失控的呜咽。
纯粹的感官风暴。
到最后谢重都觉得自己也变成一滩水融化在了他的吻里。
“两次还不够?”谢重下意识地别开了一点视线,耳根的灼热有蔓延到脸颊的趋势。他声音有点干:“你还想怎么算?”
蒋虎这副慢条斯理步步紧逼的姿态,让他感觉自己像被网住的猎物。
蒋虎的目光沉沉地锁着他,没有错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泛红的耳尖,微微绷紧的嘴角,以及避开视线的瞬间。
他抬起手,指腹轻柔地蹭过谢重的唇角,动作很轻,珍视一般的轻,眼神却锐利得仿佛要穿透皮肉,看清底下真实的情绪和可能的疼痛。
“影厅那次,”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好似在细数珍宝的裂痕:“你咬穿了我肩膀,留了个挺深的印子,现在摸着还有点硬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