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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上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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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天他们都像蒋虎出差时那样,连着电话入睡。蒋虎就在隔壁,直线距离不过十米,但他们就是……有点受不了这点隔着墙的距离。

今晚尤其受不了。

刚才在治疗室里那阵惊心动魄的波动还没从脑子里散完,谢重并不确定他的状态到底稳住了没有,总觉得视线一离开,眼睫落下的半秒里,攥在手心的平稳就会碎掉,翻涌的东西重新从暗处爬出来,变作触手,缠上他的脚踝、手腕、喉咙,把他拽回那种天旋地转的失控里。

他想亲眼看着他呼吸平稳地躺在床上,看着他的睫毛在灯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像撒了把被阳光晒软的细沙,进而整张脸都在光里被染成温软的杏色……好像只有这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下自己手腕处越来越清晰的麻痒。

顾知微的眉毛唰地竖了起来,手里的文件夹差点脱手。哇!她真是受够了她这个病人!永远能用最平淡的语气抛出最具爆破力的话语!刚刚还在强调安全边界,转眼就想同房?

“不行!”她斩钉截铁地拒绝:“我刚说完要设定安全边界,谢重!你把边界当纸糊的窗户一捅就破吗?”

“我……”谢重想辩解,脑子里瞬间闪过一堆理由——他需要观察蒋虎的状态,两个人在一起更利于情绪稳定——可话刚到嘴边就被顾知微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今天下午我和你说过什么?忘了?”顾知微锐利地盯着他:“你那种强行介入的压制方式,本质是燃烧你自己的神经活性去填补他的情绪黑洞,极其危险,代价高昂,你能听懂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吗?!那些被你们互相刺激暂时压下去的激烈情绪和神经风暴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被强行按进了潜意识的深水里,随时可能以更剧烈的‘延迟反应’形式卷土重来。就像你现在手腕上的感觉,这只是开始。”

她扫过谢重按压手腕的小动作。

谢重皱起眉,他满脑子都是蒋虎泛红的眼角和发颤的呼吸,他总觉得睫毛尖上还挂有没掉的湿意,眨眼时眼尾轻轻勾一下,像小钩子似的,把他的注意力全勾在那片红上。

勾的他已经忘了或者下意识忽略还要应付的身体预警,令人厌烦又令人不可避免的恐惧征兆——心悸、盗汗、莫名的惊惶——正在皮肤下蠢蠢欲动。

他厌恶这种感觉,不想要蒋虎知道他发作的样子,更加不想要不堪的过往被摊开在蒋虎面前。

人一旦在意一个人就真的很麻烦,这份在意让他的自尊心像绷紧的弦,明明是一根只准自己弹拨的弦但偏偏对方的一个眼神,就能让它走音。

顾知微看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所以,不仅不能同房,今晚你们最好连电话都少打。让各自的神经系统得到充分的、平静的休息和缓冲,给那些被强行压制的能量一个自然疏解的通道。这是为你们俩好。”

谢重点点头:“别告诉他这个。”

别告诉他,别让他知道这些潜在的风险和狼狈,别让他本来就不平稳的情绪再添负担。顾知微明白他的意思,这两个人对彼此的保护欲都非常偏执,他们连半点可能引起焦虑的风险都不肯让对方沾到。

但这有点难,每次蒋虎追问他的病况她都头疼,她拿职业操守挡过,拿治疗方案绕过,最后都只能搬出“你要尊重你爱人的本人意愿”这句话,才能勉强把人打发走。

蒋虎我行我素惯了,哪会真把隐私二字放在眼里?顾知微认为他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这两个字,不过是看在谢重的面子上才暂时按捺住翻个底朝天的掌控欲而已。

顾知微叹了口气,俯身将连接在谢重身上的监测导线仔细地理顺,避免缠绕,“我没空当你们的传声筒。赶紧躺好,我让护士来接夜间监测,要是觉得不舒服,胸口发闷、头晕、心悸加剧,或者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立刻按铃。别硬撑,更别想着瞒天过海,你们俩这点小心思在监护仪面前无所遁形。”

她看了一眼谢重手腕上被他自己按出淡淡红痕的位置,眼神里是医生对病人生理状况的洞悉和警告。

话音刚落,指尖还没离开冰凉的导线,游止就敲了敲门,声音从门外钻了进来:“来吧学姐,你这边批评的如何?病人听话吗?结束了没?蒋总找你呢。”

门板被推开一道缝,游止的脑袋先探进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散的无奈。

紧接着,他身后露出半张脸,蒋虎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视线越过他的肩膀,和床上的谢重对上了。

四目相触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好像凝住了。蒋虎眼里那点从办公室带出来的漫不经心瞬间就被什么东西取代,变得亮了一点,像雪地里突然燃起来的火星。

谢重坐直了一点。

顾知微先发制人:“首先,不可以同房,监测数据不允许,规定也不允许。其次,药吃了没?”

“吃完了,我盯着他吃下去的。”游止的视线在谢重和蒋虎之间来回瞟,这俩人就隔着一道门对视,没说话,没动,却像有张无形的网在中间兜着,兜着一面鼓,被捆着又没勒紧,半缕风过鼓便贴着响了起来。

蒋虎的目光粘在谢重身上,直到顾知微走过来才慢悠悠地收回视线,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行吧。问你点事。”

“就在这儿说?”顾知微挑眉。

“出来说。”蒋虎丢下这三个字却又回头往病房里瞥了一眼。谢重还看着他。

游止轻轻带上了门,很贴心地没关严,留了道能看见走廊光影的缝。

谢重于是望着那道缝里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光里有蒋虎的半角影子。他感觉到胸腔里的滞闷感又来了,呼吸都费力。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掌抬起来抵了抵肋骨下方。

隐隐发紧。

是延迟反应的前兆吗?顾知微的警告言犹在耳。他不想让蒋虎看出来,不想也不能,一点都不能。

三人站在走廊里,蒋虎秋后算账:“昨晚那个‘数据远超约定的安全阈值’的约定是什么?他手背的伤怎么弄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带着点惯常的漫不经心,但顾知微和游止都捕捉到了平静水面下急速旋转的涡流,被强行按捺住的焦灼风暴。

顾知微其实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谢重手背的伤口已经是第一次PTSD发作那阵子的事了。

她被他问的心一沉,下意识看向游止,眼神里传递着无声的警报。

来了,最棘手的问题。

蒋虎并不知道他们治疗的细节,谢重也不想让他知道。他们也答应了谢重不会向蒋虎汇报。

她谨慎地竖起防御:“谢重怎么说?”

这是她的盾牌,也是她的拖延战术,他们寄希望于谢重能给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解释。

蒋虎轻轻笑了一声:“你不用扯他。我可以尊重他的意愿,但是有些事情你们总该跟我打个招呼。游止。”

他的视线钉在游止脸上,像手术刀在寻找下刀的位置:“你是谁的人?”

一句话,白墙立刻变成审讯室。

这是赤裸裸的提醒和警告,提醒游止他们之间盘根错节的利益和人情纽带,更是提醒他——你是医生,你是我信任的医生,但你首先是我的人。

它甚至不是疑问句,是宣判句。

游止:“………………”

问你点事?谁家问你点事是这样问的?跟他妈下最后通牒一样,你早说你要问这个啊我他妈今晚就旷工了。

游止的后颈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蒋虎的这种平静就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他是蒋虎的多年老友,是蒋虎的私人医生,但他也是谢重的主治医师。

谢重蜷缩在病床上强行压制闪回而浑身痉挛的样子,还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他答应了谢重,绝对不会把那些血淋淋的狼狈摊开在蒋虎面前。

那对谢重而言无异于二次羞辱。

他不能背叛病人的信任,更不能想象蒋虎知道真相后会如何崩溃,那绝对会是一场灾难。

游止默默用鞋尖踢了踢顾知微的鞋尖。

顾知微:“………………………………”

踢我?踢我有用吗?你怕我就不怕??

她默默深吸一口气,但她必须站出来,这是她的战场和她的原则。

“医疗记录有规定……”顾知微试图用职业的壁垒抵挡,话没说完就被蒋虎打断。

“我知道规定。”蒋虎敛尽了笑意,淡淡道:“我也知道你们给谢重用的剂量超了常规,知道他上周三做暴露疗法时心率降到过58。规定里的事,规定外的事,我都知道。现在我问的是,他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情。”

他要知道那些被他们刻意隐瞒的事情,谢重手背和口腔的伤都让他控制不住地焦躁。

他依然看着游止。

游止:“……”

游止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内心激烈交战。

告诉他?告诉他谢重为了强行控制住惊恐发作,把自己的掐得血肉模糊过?告诉他谢重在深度治疗后的那三天凌晨,心率是如何毫无预兆地飙到120,蜷缩在黑暗里无声地颤抖,冷汗浸透床单?告诉他谢重那套“屠宰场工人”的麻木防御下,是怎样一次次把自己逼到生理极限的边缘?

不,不行,蒋虎绝对会崩溃的。他已经够疯了,游止无法再想象他更疯的样子。

就像最开始他对谢重的两次失控那样,他都把谢重折腾成什么样儿了?!那时候他不懂收敛,不懂尊重,只被自己的恐惧和怒火支配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要把谢重一刀刀割开又指望谢重用拥抱给他止血,但同时他又受不了谢重受伤。

就像上次拳赛之后那样,游止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惊肉跳,谢重在疗养院的时候他简直把自己变成了惊弓之鸟,谢重没醒的时候他日夜都悬在弦上,谢重醒了之后咳半声他的世界就地动山摇,谢重有一点不舒服都像千百倍地痛在他自己身上。

现在呢?现在他逼着自己克制了,他心疼谢重了,但他能承受看到谢重那个样子吗?他会不会再次用愤怒和掌控来掩饰自己的恐惧和无助?

游止闭了闭眼,掌心全是冷汗。

他不能赌。他也不敢赌。

游止道:“你也说了,他不想……”

“老游,”蒋虎的语调忽然放缓,温和地蛊惑道:“你上次说想引进的那几套多导监测系统,我让助理把预算批了,算我的个人捐赠。”

糖衣炮弹,精准投放。他知道游止对这个项目有多渴望,那是能救更多人的尖端设备。

游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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