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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上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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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算是看明白了,这是打一巴掌给颗糖,不对,是先亮刀子再喂颗糖。但这颗糖甜得发苦,噎在喉咙里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

这诱惑太大了,也太卑鄙了。

作为好友,他第一次如此彻底地领教到蒋虎作为一个上位者的御下手段,他认识的蒋虎更多时候在掌控局面之外还会恪守一道界限,那是蒋虎割舍掉自己后为数不多还坚持的东西。

游止是一个医生,一个刚刚好同时得到了天赋和机遇的医生。

他看着那些手里已经攥着不少钱的人,钱还像长了脚似的往他们兜里钻,他们打个哈欠的功夫,账户上的数字就能多出来一串。他也看着那些攥着皱巴巴零钱站在柜台前数了又数的人,汗珠子摔八瓣挣来的,还不够填一个小窟窿。

而苦日子专挑后者,专挑那些案板上擀面条似的,把日子揉了又揉、擀了又擀,想擀出点筋道来的人。

他们起早贪黑,省着灯油攥着粮票,就盼着锅灶里的火苗能旺一点,孩子能长高一点。可苦日子偏要凑过去,往他们灶膛里塞湿柴,往他们鞋底子扎钉子,看他们趔趄着还得咬着牙往前挪。

游止是医生,穿白大褂,兜里揣着听诊器,每天推开诊室的门,迎面就是这些被苦日子盯上的人。脸上的褶子,手上的裂口,裤脚沾着泥,鞋面上蒙着灰,笑起来像块被拧皱的抹布。

有个和他母亲同样年纪相似眉眼的阿姨伸出手把脉,手背上的裂口新的叠着旧的,结了痂又裂开,一眼就知道是常年跟土坷垃较劲磨出来的。她从怀里掏出塑料袋,一层一层揭开,最后露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手指捏着钱角,声音发颤,问他能不能先赊着,等玉米收了就来还。

游止坐在桌子后面,听着他们喘,看着他们疼,手里的笔在处方单上划拉。窗外的日头升了又落,光从窗户左边移到右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诊室里的味儿很杂,消毒水的刺激味,汗味,还有人身上带进来的草药味,一年又一年,闻得他鼻子都快木了。

他不甘心。

他站在他们正当中,看着一波又一波的人被苦难推着,来了,又走了。

张三肝上长了东西,疼得直不起腰,李四家里没钱,拿了点止疼药就回了乡下。他们进来时愁眉苦脸,出去时也难得有个笑脸。他看着他们,像看着被洪水追着跑的人,人来人往。

他不甘心。

他每年都会做很多烧钱的蠢事。

引进新设备是能早点查出病,但机器贵得吓人。

给困难户免医药费,账本上的窟窿越来越大。

这些事成了没人多夸一句,觉得是他该做的。败了,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说他败家说他活该。

药要钱,针要钱,住一天院也要钱,没钱,再好的医生也白搭。无论被人尊敬或被人反咬一口,他烧的都是蒋虎的钱。蒋虎砸进去的钱像打水漂,连个响儿都听不清。

他其实知道自己治不好日子,最多只能在日子把人压垮之前多垫上一块砖,让他们能再撑一会儿,能多喘口气。

他只是不甘心。

蒋虎大部分时候都觉得他无可救药,但蒋虎没有一次不去尽可能地支持他,哪怕很多事情在现有的情况和条件下根本不切实际纯属异想天开,蒋虎也会去为他周旋。

他要仪器,蒋虎找关系托人情给他拉回来。他想在偏远地设诊疗点,蒋虎自掏腰包盖了小屋子。

游止心里揣着不切实际的理想,游止也明白岂能尽如人意,但这么些年来,蒋虎真的让他做到了但求无愧我心。

他要折腾就折腾,蒋虎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世界需要一些愚蠢的好人,蒋虎不会去做这样的人,但蒋虎一直都不会去把一个好人逼成一个坏人,跟看不得狗啃白菜似的,碍眼。

现在他的这一道界限都在谢重身上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是你的人,但我也是一个医生,蒋虎。”游止叹了一口气,挺直了背脊,仿佛要撑起某种即将坍塌的东西。他看着好友的眼睛,说:“医生需要对病人负责……每一个病人。谢重也是我的病人。”

他强调每一个,这是他的底线,是他最后的堡垒。他不能出卖病人的尊严和信任。

蒋虎面无表情地反问道:“我不是你的病人?”

游止回答不了,他答不出来。

顾知微心中五味杂陈,她理解游止的挣扎,也钦佩他此刻的坚持。她上前一步,几乎是挡在了游止前面,直面蒋虎的压力:“蒋总,谢重手背的伤是旧伤,跟这次治疗没关系。至于数据阈值,是我们和谢重约定的应急方案,是基于他HPA轴功能特点和杏仁核过度激活风险设置的预警线,目的是防止他在面对高强度刺激时,过度抑制边缘系统的应激反应,导致交感副交感神经功能短期严重失衡,引发更危险的解离或惊恐发作。”

她强迫自己语速平稳,用最专业的术语编织防护网。

“所以昨晚触发了?”蒋虎抓重点的本事一向厉害:“怎么触发的?以前触发过多少次?是什么反应?”

他不要理论,他要事实。

顾知微被这连珠炮似的追问堵得后退半步,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文件夹。

“触发机制是……”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斟酌着词句,筛选着能透露的、最轻描淡写的部分,在专业术语里藏起关键信息:“谢重的情绪唤起水平超过了预设的安全阈值,导致自主神经系统调节出现短期……”

“怎么触发的。”蒋虎懒得听这些绕弯子废话,他彻底失去了耐心,声音陡然冷了半度:“是因为做了什么训练?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他停顿了一分钟才自虐般地说下去。

“……因为我?”

最后三个字像块冰,砸在走廊的寂静里。

不是追问,是确认,是自首式地确认。他早已猜到了答案,却需要从他们口中得到最后的宣判。

顾知微的心脏猛地一缩,她看到了蒋虎眼中一闪而过的绝望。

她闭了闭眼,职业道德和眼前这个男人的痛苦激烈撕扯。最终,她选择了一个模糊的、留有回旋余地的说法,声音干涩:“他试图强行平复过度唤醒状态的时候,触发警报的风险都有可能会显著升高。”

她避开了直接的归因“因为你”,但也没有完全否认其中的关联。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诚实”,既不完全违背对谢重的承诺,也无法对蒋虎眼中的痛楚视而不见。

“多少次?”蒋虎又问。

顾知微感到一阵无力,她几乎能听到谢重沉默的恳求在她耳边回响。

她避重就轻道:“……我们调整了苯二氮卓类药物的剂量并配合认知行为疗法干预后,阈值警报频率已经大幅降低。”

她再次用专业术语和频率降低这样模糊的表述试图蒙混过关。

“什么反应?”蒋虎穷追不舍,步步紧逼,像在审讯一个至关重要的犯人。

他需要知道谢重到底承受了什么,即使那会让他痛不欲生。

顾知微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文件夹的硬壳里,她听到了自己理智绷紧的声音。

她忍不住垂下眼睑,避开蒋虎那道能灼伤人的视线,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短期的心动过速,伴有轻微的夜间盗汗和入睡困难……这些都是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的常见表现,经过详细检查,我们确认没有心肌损伤标志物升高或结构性心脏病变的证据。”

她尽可能刻意地强调了“轻微”、“短期”、“没有心肌损伤”,试图将伤害最小化。

这也是她能为谢重做的最后一点掩护。

蒋虎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走廊里,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顾知微和游止看到他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几次,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游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次他咳血的样子猛地撞进脑子里,他立刻往前挪了半步,伸手过去,掌心虚虚地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希望能按住他胸腔里那阵越来越急的起伏,安抚那颗濒临失控的心脏:“蒋虎,我还是那句话,你必须给他空间,给他时间,尊重他的意愿,在他自己愿意之前你能做的只有等,你爱他你就不能剥夺他的权利。你要相信我,我向你保证,蒋虎。”

顾知微紧接着小心道:“蒋总,谢重的应激反应阈值设置得很低,就是为了提前预警,进行早期药物干预。他本人对自身状态的内感受非常敏锐,非常清楚边界在哪里,我们也在二十四小时的动态心电和皮电监测下实时监控。你的过度焦虑,反而会通过镜像神经元系统影响他的情绪传染和状态,你们的生理指标联动性很高,这点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

她再次强调专业性和风险,引导蒋虎保持冷静。

蒋虎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游止很久之前的那句诊断,脉象弦紧,郁结之症。

他想起了在更衣室里,谢重浑身是血地伸手抱他,而他像头暴怒的老虎一样对着意识模糊的谢重失控。

他想起了流光筑出事后他赶回来,被游死命拦在病房外。游止的话像碎玻璃一样扎进他心里:“你进去除了吓到他还能干什么?他是个人!是个有尊严、有自己感受的人!不是你缓解焦虑的止痛药!你想把他最后那点平静也砸烂吗?!”

蒋承岳和温如蕴喜欢读诗,他在被窝里听,觉得那些字不是从嘴里出来的而是顺着月光淌下来的。此刻没预兆就映了一帧在脑海中,他想起了父母给他念过的诗和他们温和的教导。

他们说什么?他们怎么说的?哦——温如蕴在他和别的小孩抢弹弓的时候,没有打也没有骂,就蹲下来给他擦手上的泥,“你想要人家的东西,先问问人家愿不愿意,你怎么能强抢呢?”

她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点着他发红的指关节。

他们说什么?他们怎么说的?哦——蒋承岳说:“她不是你书架上的书,想翻哪页翻哪页,也不是你工具箱里的扳手,想用就拎起来。她是棵树,有自己的根须往土里钻,有自己的枝叶往天上伸。你不能按着她的脑袋让她往你喜欢的方向长,那样长出来的不是树,是歪瓜裂枣的盆景。”

你呢蒋虎?你呢?

蒋虎成为了一个糟糕透顶的上位者,一个别人见了他就像见了猫的耗子缩着脖子等待发落的上位者。

蒋虎习惯了掌控一切,便觉天下万物都该应声伏地。

他要这样对谢重吗?

他不能这样对谢重。

可从这个位置下来,蒋虎好像已经不会对待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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