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与理一撞,理往往先赢,因为理背后站着整个宗法系统。
蒋家嫌他不识大体,他嫌蒋家拿死人做筹码。
可是今晚都要在这里住。
仅仅是为了逮着蒋虎谈话,仅仅是因为利益被迫同席,他们就要拧成一股绳来规劝蒋虎,好像当年的怨怼从来没有存在过。
晚上从饭桌上就开始了,骂他不安分,骂他没规矩,不遵循默契规则,公开撕破脸,将灰色地带的博弈摆上台面。
骂他不懂迂回,骂他把事做绝,拒绝私下斡旋,直接发动全面商战,不留转圜余地。
骂他放着两家搭好的体面桥不走,本可居中调和,利用传统人脉和规则,以更体面的方式与赵家达成妥协或有限度的打击,而非现在这般你死我活。
骂他偏要赤手空拳去拆赵家的盘,得罪整个圈子。
和骂他父母时一模一样。
他们觉得康庄大道就该是圆滑的,是你让我三分利我让你一步棋。
骂到现在快九点了,还没有结束。
温疏桐听得胸闷,借口透气躲了出来。蒋虎和温老爷子一贯宠她,点头放行,温如岚叮嘱她累了就去休息。
但老宅的客房?
她小时候就总觉得太师椅上坐着寻不见形影的人,窗棂投在青砖上的影子斜斜地勾着,风晃了晃便扭曲起来,活似几只要扑过来的鬼爪。
现在长大了,鬼是没有,但那些藏在皱纹里的见风使舵、体面笑容下的冷漠、渗在每寸空气里的权衡利弊,都比鬼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体面、规矩、利益,永恒的基调,老宅里的东西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今夜,这里塞满了打着“为你好”旗号的“自己人”。
温疏桐踱回争执的漩涡边缘,正听见里面蒋虎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盘根错节,就该烂在土里。”
她往屋里瞥了眼,每张脸都严峻阴沉,每个人都挺直了腰板。
她没有立刻进去,转向门神般杵着的游止和杜东泉,还有几个蒋虎的心腹,压低声音戳了戳杜东泉:“战况如何?讲到哪了?”
“还能讲什么?!绕来绕去,车轱辘话来回转!”杜东泉憋了一肚子火,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刚又提了重仔!”
他模仿着里面某个老家伙拿腔拿调的口气,满是鄙夷:“‘为了个不相干的外人,犯不着跟赵家死磕到底,伤了和气,坏了规矩!’”
他啐了一口:“呸!现在刚提完先生和夫人,说什么‘当年的教训血淋淋的还不够吗?非要重蹈覆辙?’,专戳虎哥心窝子!”
温疏桐在心里轻轻“哦”了一声。
不相干的人。
在这些人眼里,谢重大概永远是不相干的变量——没有家世,没有背景,没有根基,无法用传统规则衡量的异数,只凭着蒋虎的在意才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晃。
他的存在本身就挑战了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他们忌惮他,更厌恶蒋虎因他而生的不可控。
她望向紧闭的雕花门。
紫檀木嵌螺钿,在廊灯下泛着幽冷昂贵的光,像一张紧闭的、拒绝沟通的嘴。
里面的富丽堂皇是真的,灯光璀璨,映得满地铺了上百条星辰一般的河流。
每个人挺直的脊梁也是真的,挺得像上了弦的弓,就等着谁先松劲。
可弦绷得太紧,是会断的。
杜东泉一向把谢重当亲兄弟,流光筑事后更是如此。温疏桐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臂,宽慰他:“在他们眼里感情得按股份算,关心得看家世排,别往心里去,犯不着跟这套逻辑置气。”
“可他们不能这么编排重哥!”杜东泉呼哧呼哧喘着气,脚边的冰碴子被他碾得咯吱响,“流光筑那笔烂账,老大还没跟他们清算呢!”
游止沉默地靠在廊柱上,从口袋里又摸出一颗薄荷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刺激让他紧蹙的眉头稍微松了些。
他瞥了眼紧闭的门,声音含糊:“刚摔了个杯子,动静不小。疏桐,你最好先别进去。”
蒋虎平静的表面下全都是濒临失控的生理信号,全都是强忍暴怒和心绞痛的征兆。
“摔得好!”杜东泉恨恨道:“我就等着虎哥把顶上那盏晃眼的水晶灯也给砸了,看他们还怎么端架子。”
门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是蒋老太太的声音:“你父亲当年查走私,也没当着海关总长的面掀桌子。”
“那是他没来得及。”蒋虎道:“我替他掀。”
每一个字都清晰冷静,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门外的三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杜东泉是解气的痛快,游止是深沉的忧虑,温疏桐则是了然与复杂。
他们的目光碰撞一秒,又各自落回到脚下冰冷光滑的地砖花纹上。
温疏桐想起来去年过年,温老爷子就拿碟子里的果肉转半圈,点过蒋虎一句:“你要甜的,他要咸的,转着圈,就都够着了。”
在老派人看来,世界是一张早已铺好的圆桌。
宾主、长幼、尊卑、里外面面俱到,各守其位,各安其分。
桌布可以旧,酒可以温,但桌面必须平,礼节必须全。
就像祠堂里的规矩,哪怕没人真当回事,但初一十五的香也得按时烧。
就像对赵家,明知他们在背地里动了手脚,见了面,烟还得递,茶还得倒,笑还得挂在脸上。
宁可忍、让、转圜,甚至打落牙齿和血吞,也要保住那张看似陈旧却稳当的大圆桌。
他们的信条是事可做绝,话不可说绝,理可占尽,面不可撕尽。
留一张桌布,日后好相见。
蒋虎和老赵怎么斗,这都是可以商量的,不过斗归斗,总得有个边。
就像巷子里的猫抢食,喉咙里呼噜呼噜响,爪子亮出半寸,最后总得各自退开,留着下次再抢的余地。
桌子得在,杯盘得在,谁坐主位谁坐次位,不能乱。
蒋虎要把整套秩序连锅端就不是摔杯子撒火那么简单了,外头的人情账本当场撕票,自家攒了几十年的台面也一脚踹翻。
温疏桐明白爷爷的忧虑是——你把老汤的锅底都扬了,往后别管红白喜事,谁还敢跟你同桌吃饭?
这个局面再闹下去怎么说呢,大概就是桌面朝天,宾主尽失体面,杯盘狼藉,长幼尊卑的刻度瞬间归零。
再圆的场也收不回四散的碗盏,再深的交情也黏不起碎裂的瓷片。
蒋虎把那层窗户纸捅成了天窗,本来屋里人都在摸黑分钱呢,他“唰”地一下扯开帘子,阳光刺得大伙儿直眯眼,心里齐骂:“哪儿蹦出来的愣头青?赶紧把帘子缝上,别耽误正事儿!”
但温疏桐在这一点上和温老爷子、温如岚持相反的观点,她和蒋虎站在一起。
嗯……她甚至有点爽。
想想那些金融暴雷和豆腐渣工程,哪次不是“默契”埋单?
是,他们的顾虑都没有错,蒋虎就是把桌子底下那套你懂我懂的暗号直接拿到台面上当菜单念,一嗓子掀了老大哥们的麻将牌,当场肯定挨瞪,谁让你把补花说成偷牌?
短期看是得罪了整个圆桌,但长远看,操作得当的话,未必不能够重建规则。
只要牌技够硬筹码够厚,下一轮就到他坐庄,规矩重新发,大家明牌打。
往后新人上桌,不用先学会敬酒、递烟、认干爹,只要产品够硬、价格够狠、服务够稳,就能凭本事胡牌。
原先靠眼神维系的豆腐渣平衡,或许可以被他升级成白纸黑字的合同和钢印,谁想再玩阴的,得先问问法务和审计答不答应。
今天这些碎片很可能明天就拼成新牌桌的桌布。
避免劣币驱逐良币的正途啊。温疏桐慢慢地呵出一口气。
灰色规则的生命力在于大家都不说,大家都装糊涂,它就活得滋润。
默契之所以值钱,就因为它从没写成条文,不用立法备案却更有约束力,谁若破坏就不是“犯错”,而是“叛道”。
但当第一个人开始用数据和证据说话,沉默的螺旋就会松动。
价格一透明权力就贬值,流程一曝光中间层就被绕开,规则一显形掮客和门客就成了可替换的零件。
骂声越高,越证明他打到了七寸,异口同声就等于公开承认,确实存在而且确实见不得人。
当然,朝七寸下手的惨痛代价就在眼前,蒋虎得罪了一大片老钱、老券、老监管,所有人都被呛得直咳嗽于是全都调转枪口。
人家不看你战果,只盯着你战损……眼前这关怎么过?
他手里的证据链和法律路径必须滴水不漏,否则就会被程序瑕疵和恶意竞争反咬一口。
还有这张圆桌的反扑、孤立、污名化、甚至借监管之手的打压,他个人的风险确实太大了,一整个活靶子立在风口浪尖,不怪温老爷子和温如岚都急眼了。
温疏桐其实也有点着急,有点着急也有点好奇,她哥的退出机制和后手是什么?
她相信他哥的手段,他向来不是浅尝两口的主儿,一铲子下去,要么挖到泉眼,要么直接掀了井台,从不留半桶晃荡的余地,谁都别想再凑过来喝一口。
蒋虎在先手布局时习惯把“最坏”写进剧本的最后一页,只是不翻给她们看。
所以她笃定她哥的后手一定埋了两条线。
如果事态按他想要的走,他肯定会把泉眼扩成湖,股份、人脉、关键证据、甚至对手的半条命,统统锁进自己设计的闸门里。
届时他拔栓放水,湖面上涨,淹掉所有曾跟他抢锄头的人。
功成身退。这是最可观的局势。
但她哥什么都没给她透,所有就目前来看,她觉得有点悬。
还有一条就是一旦苗头不对,他先把自己手里那桶水泼干净,留下一口干井,然后在井壁四周埋好雷。
□□绑着能拉对手陪葬的硬证据,通常是财务与合规两条线一起点火。
还有能让“自己人”瞬间失忆的协议,所有签名页提前拆成碎片,找不到主链。
以及能把场面抬到聚光灯下的引线,媒体、监管、甚至刑事案由,哪根粗就点哪根。
温疏桐觉得第二条线暂时比较有可能一点,就是不知道引爆顺序他有没有算好,是先炸掉井台还是先震塌土层,他自己的鞋底能不能一滴泥都不沾。
她从小到大只见过蒋虎掀台两次。
一次让对手的三十年基业在三天内市值归零,一次让蒋承荣全家被请去喝茶,最后只剩蒋虎一个人能合法签字。
那两次他都是笑着离席,掀完还会顺手把土拍实,种上一排向日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