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东泉安静了一阵,鞋跟碾着砖缝里的冰碴子,咯吱声断成一截截的,“他们就是怕桌子翻了,自己坐哪张椅子都不知道!”
若真掀翻了桌子,杯盘便碎落一地,任谁也装不成无事人。
什么主位宾次长幼尊卑,碎瓷片上可刻不下这些规矩。
温疏桐挑眉,目光往杜东泉那边扫了扫:“你有觉悟啊!但黑屋里头猛地拉开窗帘,谁的眼睛不刺得生疼?当然有人想赶紧拉回去,假装天没亮。”
杜东泉脚边的冰碴子被碾得更响,“拉回去?码头和流光筑,长房在背后搞鬼多少次了,一次比一次过界,不就是仗着没人说破?烂事越积越大。”
游止舌头一卷,将嘴里的薄荷糖滚到腮帮处。
“都一样。药采那摊子回扣,左手倒右手,暗管抽水,同类中标药品之间为了多占份额变相返点、民营自主定价、疗效不确切的品种挤进医保目录吃基金……哪一样最后不是把账单甩给公家买单?羊毛出在羊身上,坑底永远是纳税人在垫背。”
“为你好”这三个字就像一块被反复使用的裹尸布,遮住利益与恐惧底下的溃烂。
他们怕自己也被拖出来见光,光会照出他们也曾在同一张餐桌上分食,也曾把骨头嚼得咔咔响。
所以“我替你着想”、“我们是一家人”,你得识大体。
牙齿藏在微笑里,都是吃人的借口。
游止已经快麻木了,不是没愤怒过,是愤怒过太多次,而他们给你递一杯温水,说,别气坏了身子。
你只能把话咽回去,咽成一句冷白的幽默:“谢谢啊,我这人缺钙,正好多吃点人。”
蒋虎的交感神经百分之一千肯定又在风暴边缘,游止不停地查看手机后台的数据。
今天打从进门起,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就直直地冲他心口的痛处捅,还偏挑最深的那道伤口往狠里剜。
外有强敌环伺,内有重压裹身,一个人就算再强、再韧、再看似无坚不摧钢筋铁骨,也经不住这样两头熬,一寸寸地耗。
这时温老爷子说了句:“你要改规矩,就有改规矩的代价。”
“我付。”
温疏桐又往门里瞥了眼。
屋里的灯影轻轻晃了晃,但蒋虎的影子钉在墙上定着,没动,轮廓显得坚硬无比,把半个墙面都压得沉了些。
今天明里暗里递来的消息她帮忙收着的就有厚厚一沓,一边是快断粮的小老板们,一边是憋坏了的小年轻们。
真要拉个群组个局,老赵坐庄连点炮,蒋虎手里捏着清一色,旁观的等着点炮胡,最后究竟是三家分晋还是合纵抗秦,不到翻牌那一刻谁也不敢拍胸脯说稳赢。
温老爷子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到几乎失笑:“你付?你拿什么付?你断了多少人的路?赵家只是摆在台前的一个!暗地里想让你死的人排着队呢!”
只是……温疏桐瞟了眼尽头的摆钟,指针又挪了一格。
他有没有想过自己?针对他个人的阴招越来越多,造谣,查账,连医院那边都有人想去探谢重的消息,明摆着要抓他的软肋,掘地三尺找尾巴。
温老爷子恳切道:“我知道你手里攥着招儿,但你听我们一句劝,再锋利的刀也得看靶子是谁。老赵客观上的经济贡献早挂了号,上面给他贴红标签就是定了性。”
“用人的时候往前抱,不用的时候别往后踹,这个道理现在还要我来跟你说吗?上面的态度很明显,他的功劳条已经贴进文件,违纪线索被挂起来晾着。你要动他,也该按宋太祖那一套,备好材料,单线直送到能拍板那位的办公桌上,不扩散、不串联、不引爆舆情,让上面关起门来喝杯酒,铺一个三方都能下的台阶,问题不恶化,局面不失控——前头温睿的事,这套闷声递刀子你玩得多漂亮,没见你手抖一下。现在呢?你昏了头了?轮到老赵,你就昏了头要打明牌?!”
他毕竟年纪上来了,一段话说得长了久了,忍不住停下来歇了歇,喘匀气息的间隙里,声音已染上了浓重的疲惫之意。
“你把他一刀攮翻了搞得天下震动,撕毁这份默契把上面架在火上烤,你要上面怎么下台?查是自打耳光,承认自己监管漏风,年底数字谁来填?不查,督查组下来谁都得脱层皮,你让领导怎么跟舆论、跟更高层、跟大会小会交代?”
“无论哪种结果,最先被处理的都不会是老赵,而是让局面失控的人——就是你。先处理你,泄密、煽动、破坏稳定,帽子一戴一个准,你就是最好的祭旗人选!到时候老赵呢?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象征性诫勉两句,拍个肩膀继续干活,换件衣服照样是功臣!”
“最终你既扳不倒他,又赔上自己,你手里的东西从筹码变成炸弹,再攥着炸的就是你自己。趁我们现在还能给你牵线收场,还能把门关上、把话筒掐掉,暂时偃旗息鼓,要什么条件,在封闭管道里一次性换完。刀先收鞘,别一刀切了自己的后路,火候到了,等新动能顶上来、旧产能能软着陆再说。”
蒋老爷子道:“掀屋顶容易补天难。老温说的对,再晚一步,你就是那块补天的砖。老赵哪怕是夜壶,再臭也得留到没地方撒尿了才能扔。你把引线拔掉,我们几个老家伙豁出脸去,还能给你搭个梯子,换个道儿升半级,老赵那边出点血割点肉,大家脸上都过得去。”
大事化小,利益均沾,蒋虎退一步,所有人都能分杯羹。
游止镜片后的眼睛眨了眨,往温疏桐那边看。
“实话说……温老说的是现实。我今天翻看了历年的经济报告,老赵关联企业的贡献占比确实惊人,就业岗位、税收……年底考核,这些都是硬指标。”
“考核就不管人命了?”杜东泉的声音拔尖,又赶紧压下去。
逼得人跳楼的事情还少吗?人命还比不上他们酒杯里的那点和气?
蒋虎没有立刻说话。
其实他们说的都对,句句在理,都是老成谋国之言。
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维持表面的平衡。这是他们那一代人奉行的圭臬。
赵家操纵舆论、买凶杀人、祸水东引,但没有人说体面。码头、车祸、流光筑,桩桩件件都在规则之外,但没有人提规矩。
到了蒋虎把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记录摊在太阳底下,他们才慌了,才想起用规矩、体面、影响来捆他的手脚。
他们怕他输,他输了就等于向外界承认,凡是不按规矩出牌的人最后都得死,死得血肉模糊。
但他们可以继续把规矩当护身符,摸摸领带继续喝下午茶,假装看不见脖子上的绳套,只是有什么东西叮当作响。
他们也怕他赢,他赢了,麻烦就大了。
原来指标可以暗箱,原来选票可以作价,原来评奖两道锁,原来条款围标三家壳,原来上市对赌里的抽屉协议有十页纸。
所有这些被体面包裹的龌龊苟且都会像赵家的股价一样塌掉。
股价是二级市场几秒钟的事,塌了还能退市重组,体面塌了却连壳都不剩,没有人会再相信他们嘴里蹦出的任何一个字。
所以他们真正想要的局面不是输也不是赢,是让游戏继续,让沉默继续。
大家脸上都过得去,是大道?
可被用来铺大道的不是水泥,是一张张被捂住、被稀释、被改写的委屈——它们被换算成沉默成本,再被宣布为必要的牺牲。
棋局之所以敢把不公当作筹码血淋淋地摆上棋盘,就是因为它预设了受害者永远翻不了盘。
每一颗被吃掉的卒子都被提前告知,别出声,等这局下完,你就成了大局的一部分。
大局,大局。对弈者不是没有看见不公。
但大局永远不会下完,棋谱只会不断被重印,卒子依旧是卒子。
这条大道不仅禁止你喊疼,还教你、逼你自我审查——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闹大了会不会连这点体面也保不住?
于是委屈被二次加工,变成算了、忍忍、顾全大局,再最终成为铺路的沥青,连自己的名字都不配留下。
所以温如蕴和蒋承岳不肯走这条大道。
现在蒋虎也不肯。
这条被默认的成本曲线是一条永远向下却永远不被标注的曲线。
“温睿是蛀虫,老赵是毒瘤。蛀虫能慢慢挖,毒瘤要连根拔。”蒋虎淡淡道:“老赵盘得太深,主根扎进地基,侧根爬满梁栋,肉眼只见一根丝,暗里却已绕遍所有口,上面未必不想动他,只是缺个由头,给舆论、给历史、给自己人一个可以签字的切口。好比顺治帝收拾多尔衮,只要让天下人看到他先错了,一次舆情、一张账单、一句被录下来的狂言,就是顺治爷手里的十四款。刀起网收,史书只会写顺应公议,整顿纲纪。”
赵家这些年靠的不只是账上那点黑钱,还有一直被他们摁死在自家抽屉里的牌照、喇叭、水龙头。
牌照是别人的路条,喇叭是别人的嗓子,水龙头是别人的水源。
外面人想进场得先磕个头,想发声得先借他们的喇叭,想喝水得等他们拧龙头,上下游都得跟着他的节奏淌水,市场怎么唱、唱多高,都得听他的拍子。
他要端走他的“总闸”和“话筒”。
屋里的空气像是瞬间凝固了。
隔了半晌,桌椅猛地响了一声,蒋老太太情绪激动,大概是站了起来。
“由头和牺牲品有时候是一个人!你也非要把自己搭进去?!况且顺治那会儿是多尔衮一个人挡枪口,现在老赵后面可站着一串八旗老表,他的项目绑着地方城投债,他的公司拿着补贴,他那个私募基金里有多少退休顾问的名字?!你不是收拾一个王爷,你是拆整个镶黄旗的份子钱!你以为你是谁?多尔衮倒台,多少人跟着掉脑袋?你想被那些红了眼的老表撕碎?你想让温蒋两家都陪着你淌这浑水?”
疯了!真是疯了!老赵再不是东西,大家面上过得去暗地里分账,几十年不都这么过来的?
那些事能查吗?再查下去还要牵扯多少人?他也不看看当年经手的人有的都坐到哪儿去了!还有那些私募……多少退休的老领导在里面有干股?
蒋老爷子道:“老赵再碍眼,也还没到多尔衮那份上能一手遮天。他是棵歪脖子树,可树根还缠着半个花坛的土,你要一把连根拔,花坛就塌方。就业、税收、地方债、金融链,全在一条绳上拴着,真搞成顺治收拾多尔衮?那是改朝换代的戏码,代价是‘市场信心’这张龙椅得重新刷漆。上头现在可没空换椅子,上面现在首要的是稳,只想让老赵把伸过界的那条腿收回去,再让他把吃进去的东西吐出来一部分。”
温老爷子紧接着说:“顺治想动多尔衮也得先熬到他死,等根自己烂一截,等树梢自己探出墙,等他众叛亲离,死后两个月掘墓鞭尸,党羽一撸到底,既免了活体反扑,又留足‘朕不忍’的悲情戏码。你自己也说了,缺个由头,为什么缺由头?因为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史笔如刀,后世一句滥杀功臣就能让正统性漏风。”
“老赵人还在,手里仍握着部分人事任免的建议权、重大项目的审批影响力,以及那些见不得光却能量巨大的财务杠杆。你现在就是逼对方鱼死网破,狗急跳墙之下,他若动用那些杠杆制造局部金融动荡,或者抛出某些足以让更多人下水的黑料,你告诉我,局面如何收拾?”
他微微前倾身体,看着蒋虎的眼睛。
“顺治清算多尔衮用的是谋逆罪,证据链是私制龙袍、暗藏黄袍。放在今天,就是程序正义。巡视组坐实违规,审计报告清晰,司法程序完备,让中间派无话可说,让反对者不敢张嘴。这才是削藩的正道!没有铁证就搞大清洗,只会把清除异己四个字写在自己脸上,继而反噬得更快!多尔衮死后,顺治立刻把正白旗收归皇帝直属,填补权力真空,避免了混乱。好,我就算你有本事、有魄力能扛事,能接得住老赵留下来的盘子——”
“——但时机、证据、替补三件事,你但凡少一样,动手就是自杀式冲锋!小虎,你手里握着足以一击毙命的龙袍了吗?你准备好接手正白旗的人马和地盘了吗?你确定上面此刻想要一场牵扯如此之广的大清洗,而不是更稳妥的温水煮蛙?你硬赌?!”
他一次性调动的子弹能同时覆盖所有战场吗?
如果弹仓不满,第一波打不完,敌人就能第二波反扑,而且师出有名。
他接触到的内部通道是否已经达成了“非洗不可”的最低统一?
只要还有三成以上的人心里存着“拖一拖就过去”,这事儿就还缺一道密封圈,稍有变故,枪口顷刻之间就可以调转。
当清洗面超过系统冗余,边际崩溃必定会先于边际收益出现。
三条线全绿,他才有资格在这里跟他们谈顺应公议,整顿纲纪。
但凡有任何一条闪红灯,他的最优解就是退回温水煮蛙,把大火拧回小火。
蒋虎手里的手机连续震动了几下。
他微微低眸,扫了一眼,还是谢重发来的数据复制。
10:35【心率102bpm,建议休息。】
10:37【血压142/90mmHg,偏高。】
10:40【体温35.8°C,注意保暖。】
10:42【回?】
从蒋虎戴上这只手环的那一秒钟开始,只要监测数据持续偏高,谢重就会这样一条接一条地把数值复制过来。
像在他耳边不停地敲着提醒的小鼓。
蒋虎的拇指在冰冷的屏幕上摩挲了一下。
谢重已经催了第三次了。
手肘撑在扶手上,他动了动,想按一下痛个没完的太阳穴,又硬生生地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