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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圭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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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答道:“时机?老赵自己不正在给我创造吗?他越慌破绽就越多,线头就自个往外蹦,今天掉个扣子,明天裂条缝,后天连里衬都翻出来。名单……就越清楚。”

他越挣扎,刀口越往他自己那边送。

等裂缝变成豁口,整面墙便会轰然倒在蒋虎脚边。

剑拔弩张中,只有温如岚问他:“你要赌也得让我看看牌面。你手里的刀,够不够锋利?”

“够。”

蒋虎的声音斩钉截铁,完全无视了蒋老爷子铁青的脸和蒋老太太欲言又止的焦急。

温如岚紧逼不舍:“够不够让你自己全身而退?”

把赵家干趴了,自己却杀敌一千自爆八百,回头一看,手里只剩半条血条、账面上全是监管的小红点、同行举着放大镜排队捡尸、回头连筹码带人一起被清算?

掌心的手机又轻轻地震动了一下,紧贴着蒋虎的皮肤。

门外三人的呼吸都顿了顿。

屋里没有立刻传来回答。

温疏桐望着门板上的雕花,不知是光线变幻还是心绪翻涌,那些繁复缠卷的纹路竟似骤然有了生命般活过来,一圈圈一缕缕地交织,顺着木缝蜿蜒舒展,渐渐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从头顶沉沉压下,将屋里的人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

她不知道她哥在想什么,是在权衡利弊,还是在坚持己见,亦或是在寻找一条两全其美的路?

杜东泉屏息凝神。

全身而退?他心里咯噔一下,这话问到了死穴!

老大手里的东西也有不少是踩在灰色地带或介于边缘弄来的,真将其摆到明面上全面审查,恐怕也未必经得起推敲。

他手心全是汗,忍不住瞥向游止,老大的身体扛得住吗?

游止眉头紧锁,烦躁地捻着大衣扣子。

蒋虎现在的状态就是一心想用最暴烈的方式撕毁一切,自主神经紊乱的像颗不定时的炸弹一样,高强度压力就是最好的引爆器。

赵家是该死,但温如岚赌不起,温如蕴留下的唯一血脉不能也折在这种地方。

温如岚冷笑一声:“蒋虎。”

这声称呼比蒋老太太拍桌子的动静更让人发怵,温如岚很少用这种语气连名带姓地叫他,哪怕对他动火,也会在句尾缀个气口。

“我给你最后一句话。现在收手,我不管你手里现在有什么,都先给我按下来,以后时机到了走专项核查的路子,动静压到最小。”

专项核查——意味着非公开、可控范围、内部消化,是处理敏感问题的常见手段,将影响和风险降到最低,用最小必要知情的原则画一个同心圆。

先关窗再开灯,文件只打印编号版,会议室手机统一装进屏蔽袋,连记录本都使用可上锁的硬皮夹,对外口径一律“暂无信息”,把舆情挡在门外,让事件失去发酵必需的氧气。

只要将舆情挡在了门外,就仍算“家丑”。

家丑不可外扬,更不可外审。

游止能明白温如岚的顾虑,她输不起蒋虎这个外甥。

但……专项核查?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那跟压箱底有什么两样?风暴被收进一只密封罐,外面听不到雷,只看到一纸极简的通报。

而罐子里剩下的是一个被精准削低的舆情峰值。

等时机?时机从来都是等没的!赵家缓过了这口气,只会反扑的更疯狂。

温疏桐舔了一下冻得发僵的嘴唇,只见门板上投着个模糊的影子,蒋虎大概是站起身了,影子便比刚才高了大半头。

眼见着他要发火摔门走人了,蒋老太太立刻打起了圆场,把刚才的硬话给垫了回去。

“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吵什么?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这孩子,随他爸妈,认死理。你小姨也是为你好,刀子嘴豆腐心。”

她迅速抛出折中方案,意图夺回主动权。

“我看这样,小虎手里的东西先放我这儿锁着。小姨呢,也别逼他太紧,让他缓两天,理理头绪。过了这两天,咱们找个暖和天,摆桌酒,边吃边聊,成不成?正好,你爷爷和孟家那头也约好了赏梅,你空出时间来,和孟家的小女儿见一见。孟老很看重这次……”

蒋虎冷硬地切断了她的话:“我没时间。”

门外三人刚要舒展的眉头猛地又皱了起来。完了,火上浇油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蒋老太太被噎了一下,脸上慈和的笑容有点挂不住,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嗔怪:“孟家那姑娘知书达理,家……”

“我身边有人了。”

死寂。

屋里屋外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游止闭了闭眼。

温疏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杜东泉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

三人惊恐的目光在空中激烈碰撞,眼里都透着同一个意思——祖宗!!!你这种话能在现在这么直球砸出来吗?!

屋内陷入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过了好几十秒,才传来蒋老太太强装镇定却掩不住惊愕的声音。

她选择了最直接的装傻:“你说什么?身边有人了?是谁家的姑娘?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刻意强调“姑娘”,拼命想把脱轨的列车拉回“门当户对”的既定轨道。

蒋虎当真不客气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讥讽笑容,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铁青的蒋老爷子和强作镇定的蒋老太太。

“先前您二位不是想把他就了结在流光筑?”

游止:“……”

温疏桐:“??”

杜东泉:“???”

屋外的三个人都想给他跪了。

杜东泉紧张得狠狠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温疏桐捏了一把冷汗,温家不太掺和这些联姻的弯弯绕,对谢重更没什么门第之见,但……

她哥在这节骨眼上挑明实在是太糟糕了,这一句话无疑是将谢重这个“异类”直接推到了蒋家腐朽门规的对立面,烈火烹油。

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冰点以下。

蒋老太太的呼吸陡然加重,带着被戳穿伪装的恼羞成怒,斥道:“你!你这是在怪我们?!”

“不敢。”蒋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唯有一股很疏离的冷:“只是想请你们知道我身边的人是谁,仅此而已。”

“胡闹!”蒋老爷子的怒火终于冲破临界点,比刚才拍桌子时更甚:“蒋家的门楣,岂是那种没根没底、来历不明的下九流行当能玷污的?!你把蒋家的脸面往哪搁!祖宗基业还要不要了!”

杜东泉:“??”

杜东泉气得脸都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无声地对着门板龇牙咧嘴。

放屁!谢重比你们这些老古董强一百倍!

游止一个箭步冲过来,牢牢地摁住他的肩膀,生怕他冲进去理论。

别添乱了,你也是祖宗。

温疏桐的眉头也紧紧蹙起。

她知道蒋家的规矩,联姻就得门当户对,联姻不是嫁娶,是交割。

资产、学历、人脉、姓氏,商誉、流水、楼盘、股份、政界关系、祖上牌坊。

感情可以慢慢培养,估值必须当场对得上。

像当年温如蕴嫁入蒋家,论根基论底子,温家其实不比蒋家,温如蕴是因为当时温老爷子势头正大才被蒋家认可,蒋温两家才算得上般配。

但别说根基了,谢重连家世都没有。这样从血腥泥潭里爬出来的人,在他们眼里都不够格让他们估的。

屋里传来温如岚轻咳的声音。

她今晚根本就不想把谢重扯进这滩浑水,就疗养院那会儿她见到的那个劲头,她可以肯定对于蒋虎来说,羞辱谢重就是羞辱他本人。

偏偏这帮人还再三踩雷。

这屋子里除了蒋虎之外就她还算小辈,她必须在局面彻底失控之前打圆场,于是试图用价值来堵住蒋老爷子更恶毒的贬低。

“谢先生的能力是有的,流光筑的事情,多亏了他才没有……”

她想强调谢重的关键作用,这是蒋家唯一可能听得进去的价值。

“温丫头你少替他张目!”蒋老爷子粗暴地打断她,像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语气强硬:“能力?匹夫之勇罢了。没家世没背景,说白了就是个凭着一身筋骨吃饭的武夫,将来能帮衬你什么?能理顺蒋家这盘缠了几十年的关系网?能压得住底下环伺四周的豺狼?蒋家祖祖辈辈攒下的家业,容不得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外人来搅局!”

蒋虎冷冷道:“我不需要他帮衬什么。您是长辈,言语上最好多些分寸。”

“你!”蒋老爷子气得说不出话。

蒋老太太软和地接过话头,试图用利益说服。

“小虎,蒋家的资源,蒋家的人脉,从来都跟联姻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选了他就等于把这些都推出去,自断臂膀。你现在是新鲜劲儿上来被迷昏了头,可你想过后果吗?你觉得为了这么个人,值得吗?”

“我不在乎。”蒋虎看了她一眼:“也觉得很值得。”

蒋老爷子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蒋虎,声音发颤:“你不在乎?这是你一个人的事吗?你和那个……那个小子搅在一起,能给蒋家带来什么?除了无穷无尽的麻烦和让整个家族蒙羞的耻笑,还能有什么?!他能给你生儿育女延续香火吗?!还是他能给你在政商两界铺路搭桥?!”

蒋虎不为所动,满脸不耐。

他到底惮于蒋虎的积威,于是憋着火儿缓了口气,瞄着灯光下这个孙子淡黑的影子,急吼吼地抛出了他认为的最大让步和终极的解决方案,声音带着施舍般的宽容。

“好,我们退一步。那个姓谢的,你想让他留在身边,随你!你想怎么宠他都行,当个玩意养着解闷儿,我们睁只眼闭只眼权当没看见。但联姻,板上钉钉,你必须娶孟家的女儿,这是为了蒋家的未来,为了大局,你娶你的,他留下当你的消遣,这总行了吧?”

他将联姻与豢养分得清清楚楚,自以为给出了天大的恩典。

“不可能。”蒋虎毫不犹豫地威胁道:“我说了注意你们的措辞,流光筑的账还挂在我这里,谁再敢动他,别怪我连本带利地把这笔血账讨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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