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来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都来读小说网 > 裂釉 > 第99章 得寸进尺

第99章 得寸进尺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清晨六点刚过,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没来得及暗下去,浅淡的白光就贴着水磨石地面缓缓铺开,细微的颗粒感被衬得隐约可见。

顾知微把衣领系紧,瞥了一眼窗外。

外面飘着雪,细的,碎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好似谁不经意间呵出的一口气。

她推开五号病房的门,靠窗的病床空着,被子被叠得方方正正,床沿上搭着一件蓝色条纹的病号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另一个病人紧紧地蜷缩在被子里,背对着门口,肩膀窄窄的,窄得仿佛能被风裹住,又更像一片在寒夜里冻蔫的叶子,蔫哒哒地贴在床上。

顾知微放轻脚步走过去。

床头柜上的药杯空着,杯底结着一圈褐色的药渍。

她伸手试了试被窝边缘的温度,手指掠过病人露在外面的脚踝,很凉,脚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泥。

“张阿姨?”她轻声唤了句,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那截冰凉的脚踝。

被子隆起的弧度微微晃了晃,里面的人动了动,仿佛刚从裹着浓雾的深梦里一点点挣出来,声音闷闷的:“雪下大了?”

“还小呢,跟撒盐似的。”

顾知微拿起床尾的体温计,甩了两下,水银柱簌簌往下落。

“今天感觉怎么样?夜里咳嗽没?”

“昨晚梦见我家那棵石榴树了,开花呢,红得很。蜜蜂嗡嗡的,吵得人睡不着。”

顾知微点点头,笔尖划过纸页,在查房本上写下“睡眠可,情绪平稳”,笔锋顿了顿,又添了句“今日加用保湿乳,预防皮肤干燥”。

张阿姨的手总呈半蜷状态,怎么也舒展不开,指关节皲裂得厉害,深深浅浅的裂口横在凸起的地方。

八点钟,她坐电梯上到谢重的楼层。

谢重今天居然还没有醒。

病房门虚掩着,只留了半道窄窄的缝,透出一点里面的影子。

游止背靠着走廊的墙,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旁边两个小护士的脑袋挨得紧紧的,肩膀微微往一块儿挤,眼睛亮晶晶地往那道门缝里瞧,还悄悄抿着嘴,活像瞧见了什么稀罕景致。

顾知微:“?”

顾知微的脚步加快了一些。

谢重的作息一向很规律,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就想到了延迟反应或夜间突发状况,皱起眉,捏紧了病历本的硬壳边缘。

游止对这种站岗习以为常,相当敷衍地朝她抬了一下手。

“学姐,来啦?里面那位闹起床气,蒋总正哄着呢。早饭吃了没?你吃了我去吃,你没吃咱俩一起啊?她们说食堂今天的菜单还不错。”

顾知微:“??”

谁起床气?

谁哄?

这个场景显然远远超出了她过往的认知范畴,护士们的眼睛里满是掩不住的好奇,不住地打量着。

谢重入院以来,除了PTSD激烈发作时会像被扔进一辆急刹的车厢里一样,或者肌肉痉挛意识模糊的挣扎时脊背会撞上床栏,其它时候永远都是平静的。

甚至带着一点过分的隐忍。

哪怕面对剧痛,他也是沉默居多,指甲都掐进掌心了,面上看着却只是皱了下眉,脾气一直很好。

哪来的起床气?

还需要哄?

这两个词在这种场景下联系起来,就莫名变得有那么一点儿娇气,落在他身上,大大地超出了顾知微的医学模型。

变成……某种她无法理解的私人领域。

她下意识地放轻呼吸,身体微微前倾,往门缝里瞥了一眼。

病房里还没有开灯,拉着的窗帘被风轻轻挑开一道细缝,雪光从缝里钻进来,在地面上漾开一缕纤细的光痕。

看不到什么,视野里也实在没什么可辨的,唯有那道冷白的雪光最显眼,以及落在光里的影子。

两道挨得极近的影子。

余下的便只剩一片模糊了。

谢重还窝在暖乎乎的被子里没有挪动,声音裹着层惺忪的沙哑,语气里捎带些不耐烦:“别碰……痒。”

顾知微:“?”

这谁?

那声从喉咙里轻哼出来的“痒”,掺了淡淡的鼻音,尾音拖得略长,卸去了在医护人员面前所有的克制与疏离。

然后是蒋虎的声音,比平时低也比平时软,带有一份堪称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的柔和,轻轻地哄着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人在门口催你了,吃完早餐睡回去行不行?”

顾知微:“?”

这又是谁?

他柔和得就像……雪豹把腹部翻给另一只雪豹看,而那是它全身上下唯一没有盾牌的地方。

抑或是高海拔的冰川忽然出现一片蓝洞,表面依旧是万年冰甲,可那一小片蓝得近乎温暖,只有特定的航线和特定的阳光角度才看得见。

“不吃。”谢重的声音愈发含混,影子似乎往被子里缩了缩,“头疼。”

头疼?

顾知微的医生本能立刻启动,迅速在脑海中排查了一遍可能的诱因。

药物副作用?睡眠障碍?还是延迟反应的先兆?

但这种抱怨的语气,又不像他平时汇报症状时的冷静客观啊。

“我给你按着呢。”蒋虎的影子挪得更近了一些:“再按五分钟,然后起来?”

顾知微:“?”

她看着游止。

她聋了吗?

这种伺候人的姿态放在蒋虎身上简直是匪夷所思。

游止没有看懂她的问号,摊摊手,压低声音解释道:“蒋总比我们查房来早了一步,我要进去,他不让我进去,他先进去了,那我能怎么的?我能撒泼打滚争取留这一道门缝儿以作监督已经很不错了顾大专家!知足吧!门关上了不定干什么呢!”

顾知微:“……”

顾知微的沉默震耳欲聋。

里头半晌没有动静,静了片刻才隐约漏出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哼唧,声音软得没个准头,只一团模糊的调子悬着,既辨不出是不是松了口的答应,也分不清是不是没力气的反驳。

那声哼唧与其说是回答,不如说是一种默许的信号,一种在熟悉的安全范围之内才肯流露的依赖。

直白一点来说,就是撒娇。

把字咬碎在舌尖,只留一点儿热气,等于把决定权递给蒋虎。

等于没睡醒的猫把身体往掌心里拱。

等于要抱的意思。

顾知微:“…………”

她今天起床的方式是不是有什么不对?

她哪只手掀的被子来着?

这要是换成游止或者顾知微再或者护士,顾知微相信,同一副声带瞬间就能把哼唧收回去,换成一个冷峭的“嗯”。

顾知微手里的病历本差点都没拿稳,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轻轻敲了一下,有点发懵。

她见过谢重在监测室里强忍生理反应的样子,脸色苍白,冷汗浸透病号服,像一张被泡软的纸贴在床沿随时会碎,却只是咬着牙不吭声。

她也见过蒋虎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像一柄被权力开刃的刀贴在空中随时会落,指节叩一叩桌面,就能轻飘飘地决定底下人的进退生死,有人升,有人沉。

她以为自己把两种极端都看清了,一个是肉身最狼狈的下限,一个是生杀最锋利的高点。

但现在是在干什么??

这种温热到甚至幼稚的琐碎,宛若两个在无人处才肯卸下盔甲的疲惫灵魂在柔情又笨拙地互相取暖。

这跟在她认知里两个人完全对不上号。

出于在控制室和治疗室的种种刻板印象,顾知微一直以为他们的相处是两座移动的废墟,沉重与沉重相遇,隔着三米就能听见铁链哐啷,链子上各自背负罪名、旧债、不可示人的暗伤。

但现在窥见一角,那些铁链在关起门的瞬间好像就哗啦啦地自己解开了。

坚韧的人会将眉间皱出一道柔软的弧度,杀伐决断的人也会把“五分钟”切成糖块,一点一点喂。

权力被收拢成掌心的大小,于是脆弱就摊开成被允许的形状。

游止很淡定,还掏出手机偷偷刷了会消息,头也不抬地说:“学姐,没事的,这只是冰山一角,你接下来还会发现更多偶像剧场景……我之前孤军奋战的时候,那才叫大开眼界。”

呵呵,作为长期夹在这两位祖宗中间的受害者,他早已被迫接受了这种“非典型”相处模式的日常化。

二十分钟之后,病房的整扇门终于向医护们打开了。

谢重站在窗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柔软的织物泛着淡淡的暖光,贴在身上格外妥帖。

蒋虎抬起眼睛,打开门,语气沉稳。

“可以进来了。”

游止注意到他的手指尖还凝着一点儿浅浅的润红,热水的残温尚未褪去,但他的语气已经切回了惯常的调子。

那股无形的压力又漫了上来,仿佛刚才那个在门内低声软语着哄人的男人只是错觉一场。

顾知微:“……”

听听。

这声“可以进来了”如同一句宣告,清晰地划分了内外界限。

她进一个自己负责的病房,进一个医嘱、用药、换药、抢救都由她签字负责的领地,居然还要等病人家属的特批?

她微笑地小声和游止磨牙:“游止,你家病人可以啊。反客为主,还懂得清场,这排面都快赶上酒店VIP总统套房的规格了。”

这种“清场”在她看来,无异于是蒋虎在谢重周围筑起的一圈隐形主权,隔绝了包括医生在内的一切“干扰”。

“别别别,学姐,这锅我不背啊,我也是受害者!我简直是一号受害者好吗!最大的那个受害者!”

游止觉得今天这班有点难混。

早餐在桌上一径摆开。

瓷碗里盛着鸡茸面片,橙黄色的胡萝卜碎混在奶白的汤里,碎粒细巧。

旁侧搁了一小碗黑米糊,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半透半实,贴在糊上。

碟中卧着切碎的虾仁与菠菜,虾仁也是粉白碎块,菠菜绿油油的透着鲜。

还有两个剥好的水煮蛋清,壳褪得干干净净,白生生地滚成两团溜圆贴在碟底。

游止捏着玻璃杯沿轻轻往前推了推,里面盛着浅琥珀色的液体,若有似无的花香跟着细微晃动的波纹随之飘了出来。

他给蒋虎摆了个手势,表示应您的要求槐花蜜已经加上了,您请。

这边橡胶管充气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顾知微目不斜视,视线一瞬不瞬地盯在表盘上。

“血压118,75,还不错。”

她松开气阀,水银柱缓缓回落。

“昨晚睡得怎么样?没有出现腕部麻痒吧?”

谢重摇摇头:“没有。”

他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似乎不想多谈。

那边蒋虎低头扫了一眼面片,再扫了一眼游止,挑剔道:“我给你的单子里有胡萝卜吧?”

谢重不吃这个。游止正在给他摆勺子,随口道:“有啊。”

蒋虎没有说话,只是又扫了一眼那碗面片里的胡萝卜碎,微微挑起眉。

这一眼是无声的质问和不满——你知道他不吃,为什么还放?

他懒得与游止争辩这种小事,但不满已经明确传达。

游止很淡定,笑的一脸无辜:“蒋总,这是在我的食堂,不是在你的疗养院,已经很不错了。你吃。”

顾知微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看得一头雾水。

这又是唱的哪出?

谢重顿了一下,视线也落在碗里。

他看到了胡萝卜,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动作之间有瞬间的凝滞。

他没有一定不能吃胡萝卜,只是不喜欢而已。

不是过敏,不是宗教禁忌,舌头碰到胡萝卜也不会休克。

只是不太喜欢。

但蒋虎注意到了,并且试图替他规避掉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不适。

他把那杯槐花蜜往谢重面前推了推。

谢重喝了一半,然后才低头舀起黑米糊,柔滑的米糊顺着喉咙轻轻滑下。

没有过分的甜腻,米香绕着鼻尖转起了圈。

蒋虎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分钟,确认他没有因胡萝卜而不快之后,才侧过头,抬起眼睛,看向顾知微。

“我待会有一个线上会议,能在这里开么?”

顾知微:“……”

理论上当然不能了!

这间病房是特护级监测区,别说开线上会议,闲杂人等多待十分钟都要按流程登记。

今天早上他能比医护人员先一步进来,就已经是游止紧闭双眼慷慨地放了一条河给他了。

现在他在这里吃早餐,也已经是顾知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开出的天大特例了。

他居然还想把商业会议搬进病房?

你就听听这是什么样儿的野蛮家属吧。

得寸进尺!这四个字在顾知微的脑海中轰鸣。

他把这里当成什么了?

他的私人办公室兼疗养院吗?

特护病房的规矩在他眼里简直就是形同虚设!

她感到自己作为医生的专业权威正在被一步步蚕食。

哇你真敢说啊你!游止赶紧在旁边打圆场,背过手,在后面拉了一下顾知微的衣服。

“虎哥,你可以回你隔壁的那间病房,也可以去我办公室,我办公室隔音极好,信号极佳,设备也……”

游止的动作带着明显的劝阻意味,他知道顾知微的底线在哪里,但同时也更清楚惹毛蒋虎的后果。

昨晚那场走廊里的审问刚过去呢!这要是再来上一场,他反正是扛不住了,顾知微扛得住吗?

他试图提供折中方案,希望能够温柔又礼貌地把这位祖宗请出去,维持病房应该有的基本秩序。

“我想在这里。”蒋虎打断他,视线扫过谢重手腕。

刚刚顾知微的问话他听见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