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止:“……”
你想的事情多了蒋皇帝!!
他们的说话声仿佛压根儿没有飘进谢重的耳朵里。
他只把目光钉在碗里,舀起一小撮虾仁碎往面片里拨。
每一下都慢腾腾的。
顾知微看着他,竭尽全力绞尽脑汁地从他脸上找到反对的痕迹。
但对方依然什么也没有说,只舀起一勺卧着虾仁的面片,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热气便送进嘴里。
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知微:“……”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和支持。
他默认的样子好似早就知道蒋虎会这样,也早就习惯了蒋虎这样的安排。
他的支持或者顺从,让顾知微的反对失去了最重要的支点。
病人自己都不介意,她仅作为医生,在蒋总的威压下,还能以什么立场强硬拒绝?
“蒋总,”顾知微搬出最核心的专业理由做最后的抵抗:“病房需要保持绝对的安静,任何形式的会议都可能干扰病人的休息,也会影响到仪器监测的精度。”
蒋虎没有立刻说话,先伸手替谢重理了理有点歪斜的领口。
他的手指碰到谢重颈侧的皮肤时,谢重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没有看他,但是也没有躲。
他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于是蒋虎度量着,给出了一个看似让步的承诺。
“如果监测数据有任何波动,我立刻停。”
他瞥了一眼游止。
游止:“…………”
呵呵,“波动”的标准由监测的设备决定,但设备是蒋虎捐赠的,判断和执行的权力全都在他手里,搁这装什么装啊!
游止在心里破口大骂,但接收到这一记眼风的意思,再联想到他今天实在让人窒息的行程,便只好微笑。
他拽了拽顾知微的衣袖,硬着头皮低声说:“学姐……应该没事吧?我盯着,谢重的状态现在也好很多了。”
蒋虎决定的事情素来很难更改,与其硬顶继而引发更大的冲突,不如在他自己的可控范围之内尽量保障安全。
游止强调了“我盯着”和“状态好”,给自己的学姐铺了一个台阶下。
顾知微对学弟的叛变感到极其不满,瞪了他一眼。
她扭头看向心电监护仪。
……确实都在安全线以内。
她又看了一眼谢重。
对方还在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面片。
灯光栖在他的睫毛上,在眼下晕开一小片薄影,居然显得有些……安稳。
妥帖的安稳。
这种安稳是她们尝试了无数药物和治疗方案都没有达到过的效果。
数据和谢重此刻放松的状态构成了无法反驳的事实。
顾知微不得不说服自己,作为医生,她的核心目标首先应该是病人的康复与稳定。
虽然蒋虎的要求打破了常规,但在“可能的风险”与“肉眼可见的稳定获益”之间,后者在此刻绝对占据了上风。
但是真的好混蛋啊!
顾知微深吸一口气。
九点前,蒋虎如愿以偿地留在了病房里开会。
顾知微也要去开会,游止留下来盯着他们。
谢重今天上午要输液,他们一般不会把输液和康复训练安排到同一天里,消耗太大反而不利。
皮下的淡青色血管若隐若现,这样的条件扎针时格外好操作,很容易找准位置。
游止把针尖儿推进去,像一支极细的冰棱滑进静水,淡青色河道被瞬间撑开又迅速合拢。
谢重本人没有什么反应,旁边蒋虎的眉心却先起了褶皱,眼睫跟着脉搏一跳一跳,仿佛那根针扎在了他自己的主动脉里。
游止:“……”
您之前怎么没有这种晕针的毛病?
太好了没救了真的,没救了。
游止调试滚轮,一滴、两滴、三滴……药液落进透明管里,他再度将流速调慢了一点。
不是怕病人心脏受不了,是怕旁边那位家属先心跳过速。
他确认了一遍针管牢牢地黏在了输液贴上,又加了一层热敷贴。
最后他叮嘱谢重:“我十五分钟过来看一次,我走不开的话护士会过来。有什么事情就按铃,你自己也看着点针水。这一瓶是营养剂,有点稠,要是手麻就动动手指,别老憋着。”
蒋虎没有看他。
谢重“嗯”了一声。
蒋虎这个会一直开到了一点半。
顾知微不得不等到他和游止走了之后,两点钟,才把谢重叫进治疗室里。
她照例先进行了复盘,将动态监测报告摊在桌面上,A3纸打印的曲线占了满满一页。
她点了点那条最陡峭的红线,道:“这是蒋总的交感神经活性峰值,当时我们的警报系统已经跳成红色了。”
这两人也不知道到底在干什么说什么,总之那是一次比一次疯,她现在还能清晰地回忆起昨晚控制室里仪器尖啸时自己手心的冷汗。
谢重垂眸,目光落在那条红线上。
好似看到了蒋虎紧绷的下颌线和攥得发白的指节。
他看了一会儿,视线慢慢移向旁边那条紧随其后飙升起来的蓝线——属于他自己的曲线。
在红线最尖锐的顶端猛地迎上去,剧烈地纠缠,震荡,在纸上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最后又一起缓缓沉降,趋于平静。
顾知微忍不住感慨道:“像不像两架失控的飞机,最后互相校准了航线?”
谢重分外冷淡道:“像在拳台上替队友挡下致命一击,本能而已。”
他划过纸面,触到曲线盘缠得最繁密的地方,油墨凝着些微凸起,恍惚间竟与腕骨内侧炸开的麻痒叠在了一起。
顾知微:“?”
顾知微:“……”
嘴挺硬的哈。
蒋虎一走,早上那只小猫就“唰”一下没影了是吧。
顾知微翻开下一页,将打印好的技术说明摊在这个冷淡的男人面前。
“我们上午开会时制定了新方案,新方案要引入EEG超扫描技术。普通脑电图只能看到一个人的脑活动,超扫描是两台设备同步运作,能实时记录你们大脑的互动模式。”
谢重直白地问:“看我们的脑子是不是一起动?”
“……可以这么理解。”
顾知微笑了笑。
“更准确地说,是看你们‘缓冲’对方的时候,大脑的哪一部分会率先激活、激活的强度是多少、有没有固定的同步规律。找到了这个规律,就能找出安全范围——比如你们的脑区同步到什么程度是安全的,超过哪个值就必须干预。”
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理解他们非典型联结的技术路径。
虽然侵入性确实会强一点,但相比起让他们在未知中冒险,值得一试。
她顿了顿:“更简单地说,就是给你们这架‘双人飞机’画一条不能越过的航线。”
谢重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报告的曲线上。
蓝线始终跟在红线身后,不远不近,好似在一片黑暗里踩着对方的影子走。
他问:“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你们的联结有生理基础。”顾知微说得很直接:“不是单纯的情绪影响,是神经层面的同步激活。我们之前想纠正你们,其实是在跟神经机制对抗。”
她可以承认游止说得对,他们就像共用神经回路的连体婴。
但再神奇的共生,也不能无视医学红线。
顾知微把一份知情同意书推过去。
她在这里耍了个心眼,她有预感,只要谢重先同意了,蒋虎应该也会同意。
“这种监测就是需要你们配合做一些互动任务,比如一起听一段音频,或者简单对话,再或者昨晚的感官训练。在这个过程当中,你们会佩戴脑电帽,有点沉,但不会疼。超扫描的数据会和你们的生理监测系统联动,一旦接近我们设定的阈值就会自动提醒。”
谢重点点头,拎起笔来夹在指间,然后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到外面走动?”
顾知微:“……”
顾知微:“?”
顾知微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谢重补充道:“我现在发作期结束了,状态也很平稳。我觉得在治疗时间外,我可以有一点自己的时间?”
顾知微:“?”
你觉得什么你就觉得??
顾知微看着谢重。
对方的视线平直地落在她身上,眼神很冷静,甚至掺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坦荡。
完全没有局促,压根不像是在提一个可能越界的违规要求。
顾知微谨慎地先问了一句:“你想出去做什么?”
她翻了翻手边的病程记录。
不得不夸一句谢重的数据确实很好看,比预期的恢复速度快了近三成。
但这不是能松绑的理由。
谢重转头看向窗外:“不干什么,我需要有一点正常的自由时间在人群里,一点不被数据每秒审判的正常。不是在监测仪下面,也不是在治疗时间里,医院太闷了。游止给的这个手环应该完全足够你们记录数值了。”
他实在不喜欢被表格当作标本。
那些数字就像一排小红灯,滴滴答答地给他打着节拍,他连走神都走不远。
谢重需要那种“没有人记录我”的闲适感,需要一点“我可以浪费”的空白。
一点点就可以,一点点就可以把胸口里那根总被拉紧的橡皮筋松开。
他可以先不想下一针是几点,可以在人群里被肩膀撞一下,可以只是无数背影里普普通通的一个。
连风都不会多吹他一下。
而不是每喘一口气屏幕上就给出一条审判式曲线。
“谢重。”
顾知微严肃地看着他,手里的笔“咔嗒”一声点在桌面上。
“你的发作期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延迟反应的风险期还没有过去。我们监测到的平稳,是建立在绝对环境和药物维持基础之上的,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接触外界刺激,恢复正常人的生活?”
顾知微眯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延迟反应的诱因有多么细碎吗?一句陌生的问候、一阵突然的噪音、甚至走廊里飘过的香味和你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合,任何,任何一点脱离我们掌控的刺激,都可能让你前面的恢复功亏一篑。”
谢重很平静:“你们掌控的这种‘安全’就像一个玻璃罩,你们把我扣在里面,本身就是一种刺激。很多反应我自己可以扛过去,你们要建立安全的防御机制,又要我待在无菌室里,这种机制怎么练得出来?”
蒋虎当初都没有这么扣过他。
“能扛过去不代表就要主动去碰。”
顾知微的语气硬了几分,忍无可忍地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报告。
“你昨晚的数据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讨论,从凌晨一点到五点,你的脑电波始终徘徊在浅睡期,心率波动异常!谢重,你当我看不出来是不是?这是典型的警觉性失眠,你在刻意地保持清醒,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延迟反应,对吗?”
这两个病人对自己身体的压榨简直就像在对待一件冰冷的金属武器!
谢重没有说话。
他确实怕自己在睡梦中发作。
怕那种蚂蚁啃噬般的麻痒突然炸开时,他来不及掩饰。
“你想练防御机制,我不反对。但前提是你得诚实,对我们诚实,更对你自己诚实。你连睡眠都要硬熬,连身体发出的警报都要压着,这叫什么防御?这叫自残!”
谢重依旧不说话。
顾知微被他们折腾的很火大。
“他是你什么人?”
顾知微问得很突然,见谢重愣住,又补充道:“我是说,在你心里,他是不是‘需要知道真实状况’的人?你把自己拆成两半,一半在他面前装平稳,一半在夜里硬扛着失眠。谢重,我必须再次和你强调,防御机制不是让你独自硬撑,是让你学会在撑不住的时候知道应该向谁伸手!你连这个都做不到,我放你出去就等于谋杀。”
谢重真的是一个非常擅长独自吞咽痛苦的人。
不需要学习也不需要观众,把碎牙、把血泪、把“我撑不住了”这种软话统统都咽进胃袋。
久而久之,所有被扼杀掉的崩溃都会整齐地码放在他的胸腔里。
顾知微还是先前的那个判断,他迟早有一天会受不了的。
而蒋虎,那个看似掌控一切的男人,真的能接住他全部的脆弱吗?
还是说,谢重的潜意识里根本就不相信有人能接住他?
所以干脆不递、不说、不试?
但他越能吞就越没有人能接,越没有人能接他就越只能吞。
到了那个时候,接与不接就会变成时间是否还允许的问题。
沉默。
顾知微往椅背上一靠,气犹不顺。
谢重略有一点被拆穿的狼狈。
是,谢重确实怕,怕发作时失态的狼狈被他看见,怕看到他眼中的担忧或者……嫌弃。
担心让谢重负罪,而嫌弃会让谢重死刑。
谢重在脑海里甚至预演过最残酷的画面。
——蒋虎伸手牵他的时候被他无意识地一把挣开或甩开,他的指甲在对方的手腕上留下五道血痕。而等他清醒过来,那只手腕已经悄悄撤回到安全距离之外。
况且过去血淋淋的样本也告诉谢重,任何示弱都只会招来更狠的践踏。
示弱就是把脖子伸到别人的靴子底下,变作谁都可以踢一脚的东西。
世界不会扶住一个倒下的人,只会先确认他爬不起来了之后再补上一脚。
两种崩坏叠在一起,让谢重宁愿等待发作余波完全过去,将泪痕、冷汗、药味全部销毁。
因为那双眼睛。
因为那双眼睛里哪怕闪过零点几秒的迟疑,都等于把过去所有践踏者的目光一次性全部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