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下意识低头,目光先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但他的手环安安静静的,橙光跳动得还算平稳,没什么异常。
他猛地反应过来,随即看向谢重的手腕。
谢重从口袋里抽出另一只手,微微弯了一下。衣袖和手套的间隙里可以看到红光正急促地闪烁,手环屏幕起伏不定,跳的像一颗狂躁不安的心脏。
蒋虎愣了一下,心脏被红灯牢牢攥住,狠狠收力,疼得他浑身发僵。
他想抽出手,像董事长合上文件或将军收拢地图,只要手指一缩,局势就重新落回掌控。
可谢重牵着他的力道却骤然收紧,把整条生命线都扣在他的掌骨里。
他有一点儿手足无措,紧张全写在了脸上,谢重皱起眉说没事,他看着谢重眉心那条细小的竖纹,没听到一般地问:“怎么了?”
他第一反应是这个鬼地方的环境刺激到了谢重的PTSD,逻辑链自动滑轨一秒就完成归罪,根本不用证据。
他就不应该这么跟着谢重胡闹。
几乎不分先后,前方游止噔噔噔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他转过身,瞠目结舌地看着谢重手腕的红灯,再飞快地扫过谢重略显苍白的脸色和蒋虎绷紧的下颌。
他都留出空间给他们牵小手说小话了,他们散步一样地遛他他都没有计较,他们还给他散出了一个红灯警告?
“又怎么了?!”游止严厉道:“你干什么蒋虎???你别撩人家!!”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回来,把谢重的衣袖拽上去一点儿,手指去搭谢重的脉搏。
谢重瞥了一眼手环上跳动的数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示警,“没事……可能有点闷。”
他没有发作的不舒服,只是心跳有点快,呼吸也稍微急促了一点,更强烈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谢重给不出任何名词来形容这种感受,因为这种东西好像不是情绪,而是情绪被反复碾压后的粉末。
它好像太细,堵不住伤口,却足够让空气里漂浮起呛人的铁锈味。
它好像太轻,形不成眼泪,却足以让心跳错拍。
他难以言喻地感知到了那一股经年累月到已经麻木了的剧痛,仿佛永冻土里的古生物尸体,深,重,完整,巨大,埋着的,永不腐烂,连蒋虎自己可能都习惯了,所以他不再有任何激烈的反应,便只似一片死寂的冻原。
习惯是全面缴械后的自我囚禁。
冻原上没有旗帜没有哭墙,白茫茫的一片碑石林立,只有零下四十度的常态。于是麻木便不再是防御,而是生态本身。
这种常态刺穿了谢重。
被主人放弃抵抗的东西刺穿了谢重的神经防御。
他自己的交感神经擅自越过边界,先一步替蒋虎发出了警报。
他们是绕路走的,前院已经走过大半,说实话游止来了那么多次都没搞清楚这座宅子的路到底有多复杂,因为这座宅子把距离也当成一种门槛。
但他知道再走下去景致会越来越密,假山、连廊、盆景、砖雕、半亭、曲水……这个大家一般叫做高雅,在他看来就是为了把钱都变成石头和木头,省得烧起来麻烦。
把流动性凝固,把纸币换成不会着火的资产,让财富既安全又能被看见。
把炫耀做成景观,把“我有钱”翻译成“我懂审美”,让每一块太湖石都替主人背诵财富自由宣言。
所谓一步一景,在游止眼里只是一步一账单。
他考虑到谢重的病况,心里咯噔一下,结合刚才的警报和谢重的状态,他立刻判断出环境压力源就是主因。
但触发源呢?
刚刚不还你侬我侬的吗?
游止一时判断不出来。
他强行压下骂人的冲动,平稳地快速道:“你别抬头看周围,把注意力集中在蒋虎身上,跟他说话,深呼吸……我在这待久了都他妈怵得慌,这地方就不是给人住的。”
谢重听话地垂下眼,往蒋虎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紧他的胳膊,几乎把自己嵌进他怀里,仿佛那处温热的触感是世上唯一能容下他的安全岛。
“别理他。”蒋虎没有再提墓园的事情,凑到他耳边轻声道:“看着我,跟我说话。”
谢重往旁边稍微别开头避了避。
蒋虎:“?”
谢重又挪回来,瞥了一眼游止,低声说:“痒……我以为你要亲。”
“有一点想。”蒋虎顺势问:“想抱,可以么?”
他语气很平常,眼睛只盯着谢重看。
谢重舔了舔嘴唇,往他那边凑得更近。
他怔住,没想到谢重会来真的一样,便情不自禁地低下眼睛看谢重的嘴唇。而谢重这时候移开视线看向别的地方,慢慢说:“不可以。”
蒋虎微微笑起来:“钓我好玩吗?”
谢重不答。
游止在旁边“啧”了一声以提醒这儿还站着有人呢。
他看着两人几乎黏在一起的姿势,嘴角抽搐了一下,这他妈是治疗还是谈恋爱?
但眼下稳定谢重的状态要紧。
他往廊柱上一靠,抱着胳膊,引导话题来转移注意力:“说,赶紧说,别停。这破地方邪门得很,上次我盯着刚刚前厅过去的那幅画看了三秒,那仕女的眼睛跟活的一样,我差点以为她要爬出来掐我脖子,靠,我心理阴影面积巨大,蒋总你赔我点钱吧。”
蒋虎知道他是故意把话说得夸张想用黑色幽默来缓解紧张气氛,但他真会找话题啊。
“那是仇大师的工笔。”蒋虎打断他,视线就没有离开过谢重的脸,用一种谈论寻常物件的平淡口吻说:“前堂挂的是仿品,真迹在库房。”
谢重似乎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的扯闲天暂时安抚了,默默调整自己的呼吸:“仿的?”
廊柱像一根根被时间蛀空的脊椎,金龙盘踞,不是装饰,是寄生。
谢重想将注意力从周围的环境里撕离开来,它们蛰伏在阴影里伺机而动,每一个都像是活的,每一片鳞甲都在呼吸、换气,把沉积的冷腥从缝隙里吸进去,再吐到他脸上。
金色在视线之中繁殖,一化二,二化四,顷刻之间铺成一张细密的网。
网的节点全是竖立的瞳仁,倒竖,像蛇又像人,齐刷刷地盯住他,盯出另一块更锋利的记忆,某个封闭空间里,铁皮剥落了漆片反射的寒光。
寒光一闪就把他的眼睛划开,那光没有温度,只有“锵”一声的脆响,在脑海里回荡多年。
“嗯。”蒋虎的指尖蹭着他的指缝,“你要是喜欢,下次让杜东泉送几幅印刷品过来。真迹太娇贵,怕光,怕潮,怕折腾,不好挂。”
但他不怕折腾,他只怕谢重今晚睡不好。
他的目光扫过廊柱。谢重皱眉了。
手环的震动仍未停歇,却比刚才缓和许多,急促的频率似乎真的被闲聊卸去几分力道,警报声不再像针尖似的狠狠刺着神经。
游止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听听,多凡尔赛。印刷品?你怎么不直接说送一座博物馆过来让他拆着玩?蒋总,您这哄人的成本是不是有点高?”
顾知微要是知道他在这陪他们欣赏艺术史,非把他解剖了不可。
蒋虎懒得理他。
谢重却轻轻笑了一声。
游止明显松了一口气,笑了?笑了就好!谢天谢地,再这么下去他的心脏也要报警了!
蒋虎问:“笑什么?”
“没什么。”谢重摇摇头,玩笑般地叫了他一次:“蒋总。”
蒋虎心中一动。
打情骂俏!这是打情骂俏吧?!医疗警报还没解除呢!游止简直要给他们跪了,从廊柱上直起身,没好气道:“赶紧走赶紧走,再在这柱子跟前站着,我真怕它活过来咬人。我心脏不好,经不起吓!”
谢重问:“那你还靠着它?”
蒋虎满含嘲讽地补充道:“抱着胳膊斜着腿,怕还拗造型?”
游止:“……”
“怕也不耽误我帅啊。”游止忍了两秒,最后还是决定不忍了:“你俩给我上这儿玩夫唱妇随来了?”
“妇”本人毫无自觉,顶了一下腮帮,还相当专注地思索了片刻:“我暂时没有那种爱好。当然,也现在可以培养。”
游止:“…………”
游止瘫了脸,懵了,服了:“你能要点脸吗?”
谢重转脸看着他笑了一会。
蒋虎心头慌慌张张的浪慢慢落了,乱飘的思绪渐渐平静下来,顺势道:“他骂我。”
游止:“?”
什么玩意儿?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
谢重稍微收了收笑意,顺着毛哄:“嗯,他错了。”
游止:“…………”
游止的沉默震耳欲聋。
又瞎一个。
哦不,又傻一个。
游止悲愤地迈大了步子。
蒋虎十分大度地点点头,牵着谢重往前走:“喜欢那幅画?”
谢重其实看的不算细,也就走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认真回想了一下才说:“还好,太精致了反而像假的。”
再真的画挂在这种死气沉沉的地方也失了魂,就像活鸟羽色照旧却不会扑棱,都代表着某种无法逃脱的控制。
“仿品是糙了点。”蒋虎从善如流道:“真迹的云纹里掺了螺钿,在太阳底下看会有流光。”
谢重“哦”了一声。
蒋虎说起这些稀世珍宝的语气都太过寻常,寻常到仿佛说的是窗台上那盆快蔫了的兰草,寻常到他想象不出那种“流光”的景象,就像他无法想象这座深宅大院里究竟还藏着多少这样被精心供奉却也冰冷无生气的“娇贵”之物,无法想象千年前的火与土、工匠的命、帝王的把玩、战乱流离曾经怎样吸住过一束烛火。
它们活着却被“供奉”判了无期徒刑,它们贵重却因“了无生气”而轻如尘埃。
谢重一直认为真正的稀世不是市值后面几个零,而是有人肯为它惊、为它喜、为它冒险。
没有情绪,再罕见的器物也只剩那盆兰草的结局,叶尖发黄,名字被忘记,连“蔫”都没有人会看见。
所以谢重只想到了蒋虎小时候玩影子的视频。
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撒欢,脚尖撵着脚跟,往前蹦,影子也蹦,蹲下来,伸出手指头去戳影子的脑袋,那团模糊的黑也跟着伸出一个圆点对着他,就是比他慢半拍,他乐坏了,索性在地上打起了滚,影子也跟着在泥土和草屑里滑稽地扭动翻滚。温如蕴说太阳晒,这么躺后背要发烫起痱子。他不管,指着地上忠诚的影子大声宣布它比大黄狗还听话,阳光炽烈,蝉鸣聒噪,草屑沾满了他的后背,走两步回头看看,影子也跟着回头,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谢重也想到了自己在水坑里跳,一脚踩下去,水啪叽溅起来,糊在裤腿上。地上的影子被路灯扯得老长,跟着他一起蹦跶,水花顺着裤管往上爬,整条裤子就沉甸甸地贴在腿上,脚抬起来影子就矮一截,脚落下去影子又猛地拉长,顺着坑沿摊开,被水浸得皱巴巴的。他每跳一下,影子就像受惊似的在水光里碎开,等他落地又手忙脚乱地拼凑回人形。有个女声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嘱咐他玩够了回家要洗澡,然后他跳得更起劲了,故意把水花溅得老高,连影子的脸上都像是被泼了水,边缘处毛毛糙糙的,沾着些泥星子。
——“它是我最好的听差,一声不吭地跟着我,我做什么它就做什么。”
转过回廊的拐角,灯光倏忽暗了一瞬,被廊柱投下的阴影轻轻捂了一下似的,蒋虎的影子也跟着捂进了谢重膝头。
谢重却听见影子的本人小声说:“仿的都能把你吓成这样儿,要是真的,你是不是得直接扑到我怀里?”
谢重抬起眼睛,转脸看向蒋虎。
蒋虎刚刚被他引诱了,他好想接吻。
一个听起来最孩子气、最文艺、最不实用的动作,却好像在这一刻成为了所有荒芜的私逃。
嘴唇先各自发抖再互相认领,把舌头交给另一副牙齿,把一秒的潮湿延长成整个雨季。
舌齿相偎是世间最紧密的关系,父母与子女,爱人,旧友,自己和自己,温柔抚慰和割喉见血都同腔同调。
谢重问:“吓成哪样?”
蒋虎挨着他耳边说:“扑么。”
谢重不动:“你吗?”
蒋虎眯起眼睛:“你还想要谁?”
谢重不答了。
游止在前面带路,脚步快得像在逃命,愤愤不平地碎碎念:“……上次杜东泉跟我说,库房里还有几扇明代的雕花木窗,镶的是珊瑚红,珊瑚红!还说什么晚上关窗的时候,那红能把月亮都映成血滴子。你说说这不是烧钱是什么?纯纯的暴殄天物。有这钱多盖几所希望小学不好吗?”
阴森!太阴森了!这哪里是住人的地方,分明是古董陈列馆加心理压力测试中心。
赶紧把这俩祖宗送进房间他好跑路。
谢重问蒋虎:“真的?”
蒋虎瞥了一眼游止气鼓鼓的背影,分享秘密一样地亲昵道:“他记错了,是鸽血红。月亮被窗格一口咬住,抬头的人会在无意之中接住那滴遥遥坠落的月。”
谢重想笑。他这样一本正经地纠正游止,有点……幼稚的可爱。
蒋虎接着问第二遍:“你还想要谁?”
他忽然又想起了中午听到的那通电话,微微抿起唇。
谢重更想笑了,还是不答,也接着问:“有人去关那扇窗,月亮就落地了?”
蒋虎的注意力全放在那个问题上:“你想要谁,谢重。”
所谓四大皆空不过是把执念寄托给佛祖,眼睛还是一遍一遍地追着人跑。
南墙根本不在乎他信不信佛,它只认骨头,不认偈语。
每一次皆空都变成皆撞,他以为空掉了,结果只是撞晕了,以为晕过了,醒来又原地起跑。
一次又一次,其实五蕴炽盛。
不是把“空”字念得足够响就能掩盖那一声额头撞墙的“砰”。
明知前面是水泥还非要把自己的形状一寸一寸地嵌进去,好让后来的人路过时说,看,这里曾经有人爱过、恨过、不肯走过。
蒋虎收回视线。
他不问了,他顺着谢重的话题,笑笑,说:“我让人拿出来,你关关看就知道了。”
南墙就南墙吧,撞穿之前它起码给了一个方向,向南,向南,直到把墙撞成门,或者把自己撞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