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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神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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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太亮,太深,像极地夜里燃起的一簇幽蓝,沿着裂缝一路爬,谢重所有自我修饰的积雪都瞬间融化,露出下面乌青的泥土。

皮还完好,骨已见风,把偷偷束之高阁的欲望晾在空气里。

谁让你这样试了?!

“你……”

谢重想厉声呵斥,声音却卡在喉咙里,被过速的心跳和汹涌的血流冲得七零八落,最后只溢出一口带着水汽的轻息,顺着唇角滑出来,没落地就淡了。

他掉进了蒋虎的眼睛里,两汪小漩涡轻轻罩过来,他的脑子被占了个满满当当,只剩漩涡里打转的光与影。

光与影的碎片里浮现出两个人影,仿佛放映机卡了帧,画面跳剪到上一次喘息的特写。

谢重的意识慢了半拍,等发现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陷在了蒋虎的眼睛里喘息。

上次做的好像挺爽的。

他有点记不清了,他某种程度上也是崇尚快乐人生的人,蒋虎趴在他的肩头勾他的时候他几乎没什么抵抗力,他们在沙发上借着一半落地灯和一半月光接吻,上半身衣衫整齐下半身一片光裸。

蒋虎做的时候好像不太喜欢脱衣服,谢重被快感拉成了一条线,脊背从肩到腰滑出一道流泉的轨迹,手臂撑在蒋虎的肩头把蒋虎的脖子环住。

那样谢重被分的很开,又找不到着力点,蒋虎还用力地掐着他的腰侧不让他逃,一边吻他一边哄骗他自己动。

冷漠的一张脸上淌下汗水,他受不了,像折了腰的芦苇一样瘫成一蓬,风一吹就晃,碰一下都能漾开,往哪儿靠便贴在哪儿,眼神散了,整个人空得发飘。

他不敢低头直视,蒋虎的衬衣在他手里皱成一团,唇齿之间黏腻的纠缠声化作一团温湿的雾浪,顺着呼吸滑进胸腔,在肋骨围成的小天地里打旋。

他越挣扎蒋虎就越凶。

他那晚穿的睡衣是素白的丝绸,干净得没有一点儿纹饰,蒋虎从衣下摸进去,像摸到了一匹裁好的绫罗悬直,然后叫谢重的名字,说他好纯,白月季一样。

谢重让他滚,他抱着谢重回到床上。那几步路让谢重完全脱了力,他吻着谢重,把谢重的喘息和求饶也吻掉,谢重不得不抱紧他,身体里蒸出一片异样的感觉,眼泪从眼眶掉出来。

那一次谢重很顺着他,也没法儿抵抗,开头甚至可以算是谢重主动的。他的欲望实在太明显,叠了又叠,眉眼间堆着沉甸甸的渴,谢重都不用做什么,看着他,没有偏开眼睛,在接吻的时候他的欲望就簌簌往下落。

谢重倒在床上的时候像砸进蓬松的棉团里,浑身的力气都散干净了。

山间小径被暴雨泡软,塌成黏糊糊的浑浆烂泥,连脚印都存不住,全陷在里头。

银线似的汗珠子浸湿了蒋虎的衣服,他哄着谢重帮他脱掉。

谢重的眼睛铺了一层薄水面,水面上不断鼓起露珠,滴下来就砸开一小片圆晕,又很快合拢。

他像三伏天的糖一样粘在蒋虎身上动弹不得,胳膊腿不属于自己似的怎么抬都费劲。

给蒋虎脱那件衬衣脱了特么得有个半小时。

他往上滑,一缕被风吹到枝桠上的烟似的。蒋虎要么拽他的小腿像扯住猎物的后肢不肯松力,要么掐他的腰像按住一片要飘走的叶子,一使劲就把他拖了回来。

于是他的肚子里就像揣了一块刚出炉的炭火,滚烫的燥气堵在胸腹,被硬生生地按在里头,又热又灼又痛又难耐。

他受不了蒋虎那么疯,伸手去推蒋虎,被蒋虎抓着手十指相扣地压着。

熟透的果浆炸开似的喷溅,甜腥的汁水裹着果肉。

蒋虎在床上的话也不是很多,他更喜欢吻或咬。谢重缓不过劲,全身都敏感,神经像剥了皮。谢重让他别咬,他就开始吻谢重的疤痕。

他咬下去像标记,他吻疤痕又像在已经占领的土地上立碑。

谢重身上最旧也最私人的历史,一碰就颤。

蒋虎似乎要占有那一段不属于他的过去,谢重全部的时间他都要签收。他把旧伤重新拆开,再用别的什么东西当作缝合线。

火焰的热意渗进疤痕,晕成一圈裹着心跳的红。

第二天谢重差点儿没能爬起来去拳赛。

无数细碎的色彩炸开来,在谢重眼前织成流动的斑斓。他的手指在蒋虎的口腔里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划过坚硬的齿列轮廓,再划过锋利的牙齿尖端。

饿狼的獠牙一样,勾扯的力道里藏着原始的贪婪和掠夺的蛮横。

蒋虎卷住他的手指,口腔的温度和唾液的湿滑全部压进方寸之间,像蟒蛇吞噬猎物之前先感受体温,确认能不能整个咽下。

他们对视,瞳孔是黑的欲望也是黑的,于是黑暗对上黑暗,反而把彼此都照得雪亮。

他们心知肚明也心照不宣,肌肉记忆先于大脑把对方的轮廓预演了一遍,将彼此剥得只剩下骨骼与脉搏。

谁更渴,谁就先俯身。

蒋虎把属于谢重的气息和欲望都吞进自己的喉咙里,咽下去,于是器官就变成了占有欲的外延,他将他重新出生在自己血液之中,成为骨肉的一部分。

牙齿的尖端微微发痒,他很想狠狠咬下去,像冰面下的裂缝随时可能“咔嚓”一声炸开。

牙是未进化的刀,痒是刀在鞘里磨刀霍霍。

但蒋虎只是忍着。

他更用力地卷缠,慢慢蹭细细磨,一遍一遍描摹着谢重指节的轮廓。欲望被拦在齿尖的半毫米处,他在谢重的骨头上温柔地磨刀却没有落下,而去给那把刀找新的鞘。

谢重在眼睛里泄露了黑暗的想象,蒋虎把喉结的那一下滑动硬生生咽成了欲望的原浆。

谢重的声音哑似磨损的唱片卡了壳,气儿挤着出来,黏着,发闷。

他说,蒋虎。

是制止。

但是他说不出别的话了。

蒋虎松开了嘴唇。

谢重的指节浮着薄薄的釉彩,润得剔透,亮得软滑,湿意贴在皮肤,不流不滴,透出一种被亵玩过的红意,含蓄又勾人。

细丝像月光抽出来的一样,缠在谢重的指尖连接着蒋虎的嘴唇,再随着蒋虎的退开而被拉长,细如毫发,钻似的闪,浓又媚,在空中牵扯了半秒钟才不甘心地断了开。

蒋虎抽了一张纸巾擦拭他的手指,问他:“信么?”

唾液一点一点被擦拭干净,流不动的亮彻底变回哑光。谢重终于缓过魂来,把那句问话接上:“谁让你这样试了?”

“你看看镜子。”蒋虎面色不改:“你这样凶不了的。别勾我。”

谢重:“……”

谢重不想看。

太危险了……太上瘾。

他冷淡地抽回手,打开车门,寒风劈头盖脸地向蒋虎扎过来,碎雪粒刮在他的脸上。他笑了一下:“你自己把不住,有反应,也要怪我?”

谢重道:“滚。”

游止站在侧门小厅暖融融的光晕里,手指泄愤似的,一下一下隔空戳着墙上的挂钟。

那是一座猫头鹰的古董挂钟,玻璃透镜,羽翼是黑檀木雕的,棱里嵌着碎金箔,两粒血红色的宝石瞳仁一到整点便“咔哒”一声睁开。

铜锈沿着羽毛的纹理爬行,灯光一斜,便泛起鸦青与暗紫的冷焰。

玻璃罩后的表盘是鼓胀的月白色腹皮,尾羽向下延伸成钟摆,末端悬着的两根指针是折过的喙,剑尖似的,极细,每走一步剑尖就在空气里划一道看不见的缝,仿佛要把时间剖成两截,发出轻轻的“咕——”。

此刻的“咕”声却完全被盖了过去。

“五分钟?”游止拔高声音重复,每一个字都裹着被寒风冻硬又被怒火烤化的火星子:“五分钟!”

挂钟的分针冷酷地往前又爬了小半格,明晃晃地昭示时间——十几分钟都过去了!

旁边几个人垂手侍立,低着头,肩膀可疑地小幅度耸动,显然在努力憋回喉咙里的笑意,眼角的余光偷偷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瞄来瞄去。

都是生面孔,谢重不认识。

两人莫名有那么一点儿像被抓包的学生。

吸进的冷空气让他们稍微把呼吸喘得匀了一点,老木头的沧桑气与熏香的矜贵感相融,凝作一股很奇怪的气味,沉也郁,勉强压下了肺腑间的燥热。

谢重微微侧头。

大门两侧的石狮子披了雪,墨玉嵌的眼珠在暗处泛着冷光,活脱脱两头饿极了却咬不到猎物的守门兽,雪水顺着鬃毛往下淌,像某种沉默的垂涎。

它们隔着雪帘子与谢重对视,仿佛一对被冻住的判官。

他忍不住想,蒋虎从小就住在这样的地方吗?

连石狮子都要用整块墨玉点睛,阶沿的汉白玉光可鉴人,于是头顶宫灯的金红被倒扣在影子里,影子里泼了一地凝固的血,似乎每走一步都有踩碎了一块薄冰的裂响。

这不是房子,这是被冬天永久占领的祭坛。

谢重低头,看见自己的脸漂在那层金红里。

里面的人吃什么长大?

权力不是长大后才长出獠牙,而是乳牙期就吸着这口冻血长大?

住在这种地方也可以不讲道理只讲好玩吗?

还是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被一场又一场的雪盖住了,如今便连原主也忘了下面埋过什么?

蒋虎似乎完全没有在意游止的怒火和旁人的窥探,不耐烦地抬起一只手扯了扯颈间的围巾,把下半张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织物里,只露出一双懒怠半垂的眼睛。

“大半夜的你不累?”他的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沙的,哑的,漫不经心的:“少废话。”

游止听到天方夜谭,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蒋虎,从头顶落到鞋尖,又重点在那条凭空出现在蒋虎脖颈的围巾上打了个转。

出去接人的时候这位爷的脖子上空空如也,分明没戴这个。

游止冷笑一声,视线再锋刃似的剜过谢重光裸的脖颈,最后,像被灼烫狠狠燎了一下,他的目光钉在了谢重红肿到有些破皮的嘴唇上。

他把手机怼到两人面前,屏幕上亮起手环后台的监控,两条生理曲线依然还在疯了似的飙红,贴着警戒线猛蹿。

心率、血压、血氧……警报声响得跟催命符一样!

顾知微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快劈叉了!

蒋虎拨开他的手:“行了。”

“行了?我废话?”游止看着他,声音里的嘲讽裹着尖刺簌簌往外淌:“我废话!!蒋总,您这哪是接人?您这是劫道吧?!光天化……深更半夜,直接把人从医院掳走,在车里就……”

他猛地转向谢重,火力全开,恨铁不成钢道:“还有你!谢重!我和顾知微嘴皮子都磨破了,让你盯着他点盯着他点!你倒好!你俩互相盯着怎么把对方往死里折腾是吧?!手环叫得都快炸膛了!你们在车里干什么呢?!啊?!”

哇他真是上辈子欠他们的!他简直想撬开这两位的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灌满了浆糊!

肿成那样的嘴唇……当谁是瞎子啊????

蒋虎周身那股迫人的锐利感此刻几乎散尽了,恍若猛兽饱食之后卧在暖阳里懒懒地眯着眼,连气息都变得平缓。

面对游止的火冒三丈,他只是微微掀起眼皮,用一种“懒得跟你这无理取闹的小孩计较”的姿态,轻描淡写道:“刚戴上,没注意。”

懒懒散散的,明摆着“你爱信不信”,敷衍得能气死人。

“没注意?!”

游止被他不上心的敷衍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蒋虎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又指向谢重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

“我看你是根本就没把警报当回事!它响得跟过年放炮仗似的,你俩在车里聋……”

一蓬露骨的影子像暗箭似的射进来,他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限制级画面,噼里啪啦每一幕都刺得人慌。

他从警报开始尖叫的时候就越想越心惊肉跳,将最坏的急救流程在脑内光速跑了一万遍,大冬天的,冷汗愣是把背脊当成了滑滑梯。

以这俩祖宗目前的身体状况,真擦枪走火搞出点什么剧烈运动,后果不堪设想!

他刚才等得嗓子眼都快被心脏撞裂了,生怕场面变成蒋虎推开车门把他叫过去看到什么昏迷不醒的状态!还好,还好,虽然嘴唇肿了耳朵红了,但眼神是清明的,数据……数据虽然疯过,好歹现在也差不多稳住了。

最重要的是时间……时间确实好像也远远不太够?

游止一边在嘴上痛批一边在心里默默给生命体征打着勾。

在确认两人应该只进行了初步亲密接触但并未深入交流之后,他才稍微放松了那么一丁点,随之而来的就是“这日子没法过了”的悲愤。

“行了。”蒋虎再次不耐烦地打断他:“走不走?你早看完早睡觉。”

欲望像被硬按进灰烬里的火苗却没断了燃势,闷灼着,越是用力按越是暗蹿着想要找到出口。

他的喉咙干得发焦,只好用拇指与食指贴着谢重的手心,一点点往上摩挲,触到内侧的脉搏又立刻被谢重抓了回去。

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蒋虎摆出了一副很乖顺的姿态,就这么让谢重抓回去。

游止:“…………”

他感觉自己的血压也要跟着这两位祖宗的手环一起报警了。

蒋虎的左手一直被谢重揣在自己外套的口袋里。

谢重全程都没有说话,眼睫微微一低,眼睫微微一低,望着周遭景象发飘似的出神,明显是困劲儿上来了。

唯有口袋里的那只手很精神。

他脱掉了右手的手套,在蒋虎摸自己手腕的时候会在蒋虎的手掌里滑来滑去,勾着他的指腹缠半圈,最后干脆把他的手捉回来,拢进自己的掌心里。

像是要把满心的郁气都倒出去,谢重故意用指甲尖去刮蹭伤口那层发硬的痂边。

一点细锐的疼掺了浅浅的情欲悄悄冒出来,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又钻心。蒋虎对着他勾了勾唇,脑袋微微歪向一侧,指尖轻一下、慢一下地敲在他的指甲上。

——在游止的眼皮子底下搞虐待。

谢重懒得搭理他这套撒娇卖乖。

身体里烧着同一把未尽的火,他们都渴望更彻底的占有,将对方的恐惧羞耻记忆未来都一口气生吞,让对方心甘情愿地把喉咙洗干净,递过来。

偏偏理智在中间横了一道,一秒一秒地数着心跳,便只能通过这点小动作传递不满。

像两只被拴住的狼隔着铁链龇牙,却只能用尾巴扫起尘土。

尾巴说想咬。

火源在胸腔里反复自燃、闷烧,把肺熏成两片黑蝴蝶,氧气都稀薄。

游止转过身大步往里走,嘴里仍愤愤地嘟囔:“休息?!你还知道要休息!凌晨三点!我看我迟早被你们气出心梗猝死!正好一了百了!省得天天提心吊胆当老妈子!”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速效救心丸,职业习惯,也是被这俩祖宗逼出来的条件反射。

蒋虎的脚步不紧不慢,被谢重玩弄的手掌偶尔会回握,蹭着他的手背轻轻挠了一下。

他侧过头,谢重的鼻尖被冻得泛着一层薄红,在廊灯下像一颗半熟的樱桃。

蒋虎低声问他:“累不累?”

声音压在走廊的回声里,像一句贴耳的私语。

谢重摇摇头,捏着他手指的力道紧了紧,算是回应。

其实有点累,从医院一路绷着神经过来,生理上的煎熬与对抗让他在车上就几乎耗尽了气力,此刻松了一点劲,疲惫也跟着慢慢涌上来。

但他的精神却异乎寻常地亢奋。

他被蒋虎的气息和体温包裹,陌生环境里无处不在的细节又全是蒋虎过往的痕迹,一点一点撩拨着他的心绪。

他在打量这座灯火通明的深宅大院。

特么跟紫禁城一样。

外院围合建筑,建筑又围合内庭,院墙四角高过视平线把天空折成一块四方黑布,月亮被掐在布角里,只剩一滴苍白发亮的浆,仿佛随时会滴到头顶。

前院、中庭、侧院、后院、下沉庭院,每一扇雕花木窗都流淌出金红色的光,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把夜色撕开一点吞进肺里,又缓缓吐到他脸上。

他再抬眼,整座宅子好似在同一秒钟眨了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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