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不杀人,它是旧时代的权力心脏,只把人变成展品。
人还能眨眼,但眼球已被镶进轨道,只能朝规定的方向转动半厘米。
旧时代不需要温度,只要剪影。
眼前这一座是换了代的私有城堡,蒋虎已经被摆进了这个橱窗里。
所有被供在神坛上的尊贵都在给六百年的帝王阴魂排班站岗。
权力与金钱堆砌出的繁荣如此冰冷腐朽,让人心生警惕,每一步都好似踩在精心铺设的陷阱上,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陷阱的机关是更上一层楼,每上一级台阶背后的那块金砖就会自动抽走,回头一看,来路便已经变成深渊。
一个金子打造的牢笼。
跌下去不会皮开肉绽,只会悄无声息地沉没。
外面的人只看到金光,看不见锁链。里面的人只摸到锁链,摸不到钥匙。
所有看得见的耀眼都是反光的栅栏,所有听得到的叮当都是锁链在自我碰撞。
它既让人拥有一切,又让人失去拥有一切的资格。
谢重对这里没有一点好感。
从进山开始,谢重就只觉得满山都是鬼。
深远的面貌把整座山都裹成停尸间,高大的门楣跨进来就等于先跪一次,长长的阶梯是拖长的舌头。
人还没有死,但人的遗像已经立好了,人身只是活埋进来却还在喘气的殉葬品。
辉煌要人把五脏六腑都掏出来上供,再把皮蒙回去,化作白衫长舌,衫里没了人却鼓起胸口和肩胛,被脱完壳,念出下一声阿弥陀佛。
谢重感受到了一种倒悬的失重,山深,所以回声迟,他咳嗽一声,三四秒之后才有另一声咳嗽从林子里返回,比原声薄,被谁用利刃片走了半层肉似的。
蒋虎听到那声轻轻的咳嗽,又问他:“不舒服?”
谢重也摇摇头。
如果这里曾经是赤脚追逐蝴蝶的野花原……在腐朽覆盖之前,在爱意庇护之下,蒋虎拥有过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么?
权力还没有被铸成金身,只像一条被阳光晒暖的绸带,可以随意披在肩上也可以随风扬成旗子,他奔跑像风在追自己,跌倒像大地在试他的骨头,大喊像要把整个天空都喊成自己的名字,他可以当任何人,也可以不当任何人?
大概是他的回应太冷淡,蒋虎接着问:“很困?”
谢重扣紧他的手,目光终于回到他身上:“你好多问题。你在紧张吗?”
蒋虎:“……”
蒋虎反而把视线别开,目光径直坠进远处被树影咬碎的浓黑之中,凝住不动,否认道:“没有。”
他脑子里横亘着一个模糊又杂乱的念头。
他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也不知道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酝酿的,它没有名字也没有前因后果,可他冲动,上头,越想越乱,理不出半点儿逻辑。
——带他去。
带去哪里?
带去“那里”。
他有一点想带谢重去那里。
不是怀念,也不是祭奠,只是让死人看看他被这样握着,也让活人看看他原来从什么样的坟场里爬出来。
但一旦真的把谢重嵌进想象中的那张画面里,他又失措。
墓地的风会吹掉所有东西,把蒋虎两个字打回原形。
没有权柄没有香槟没有运筹帷幄,只有一具早年的尸体,孩子模样。
他从来没有打算让任何人看见那个孩子。
他用来埋尸的冻土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向任何人敞开。
然而此刻,他的掌心里却贴着另一道温度,指缝里插着另一个人的手指。
是活人的温度,像偷渡来的春天。
谢重隔着皮肉替他点了火,燎起原了,烤出一粒细小的水珠,沿着看不见的缝慢慢往下滑……于是他贪婪地生出,也许。
也许把这块冻土挖开一点放在火边烤一烤,不会天崩地裂?
哪怕只是片刻?
荒唐。
理智给他亮起了全线红灯。
去了又怎么样?
墓碑不会鼓掌,死人不会点头。
冻土化开之后也只是一摊烂泥。
可掌心的火苗不熄,仍在烤,执意要给他烫一个答案出来。
谢重问:“你想说什么?”
蒋虎沉默片刻:“饿么?”
谢重不回,盯着他看:“还有呢?”
蒋虎不吭声了。
谢重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得更紧,说,蒋虎。
蒋虎:“……”
操。
蒋虎发现他每次有点儿什么就叫自己的名字。
他把赫赫有名的这两个字亲自递到谢重的手心,因而谢重将其磨成一枚玉玺,朱砂一滚往纸上一按,就什么都能变成赦令。
现在特权反噬,准字成灾。
蒋虎叹了一口气。
谢重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不方便说?”
“没有。”蒋虎犹豫了几秒钟:“你要去……墓园吗?明天我不一定有空,你想现在去……理一下花,还是明天我叫杜东泉他们陪你去?”
他不自觉地加快语速,忙着抛出“事务繁忙”这个万能的托词打掩护,把内心的不自然和随之涌来的强烈后悔都一并遮掩过去。
但整段话音完整落地的瞬间,他自己就率先皱起了眉。
他在干什么?
像个小孩子一样炫耀自己的伤口?
小孩子炫耀是为了被哄,成年人呢?成年人把旧疤揭开的语法是什么?
还是他的潜意识在测试谢重的容忍底线?
他不断地把钩子往深里下,谢重的嘴里就能够吐出他想要听到的话了吗?
这个提议太越界了。
谢重会怎么想?
惊骇?怀疑?要挟?同情?怜悯?厌恶?觉得他莫名其妙,利用父母的忌日博取关注?居然把死亡当成道具,连这种事情都拿来用?
最糟糕的是他确实在博取关注,他想要谢重超限的关注。
空气里有片刻的安静,只有风卷着灯穗的沙沙响声。
谢重的掌心猛地涌上来一层热意,他觉出蒋虎握着他的手忽然发烫,指节也微微蜷起,透着一股仓皇的力道。
仿佛急于抓住什么来填补刚才言语失当造成的空洞,仿佛问出这句话就耗费了他不少力气。
又或者是他立刻就后悔了。
谢重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下一秒就仓促地找补道:“不去也可以。很晚了,待会让老游给你检查一下你就睡觉吧。”
冲动暴露,又立刻被他自己按进水里。
蒋虎甚至不敢看谢重的眼睛。
他的目光掠向廊柱,盘绕在上头的金龙正张牙舞爪,利爪遒劲,威风凛凛。冰冷的华丽此刻却更像是一种嘲讽,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木石腾空而去。
谢重的手指在蒋虎的掌心里轻轻顿了一下。
好没头没尾。
滚烫的冲动?正式的邀请?还是心血来潮的试探?
他们之间,似乎还远远没有走到可以分享祭奠的地步。
蒋虎说的好像那里躺的不是人,只是一盆忘了浇水的绿植。
但祭奠往往要把伤口端上桌,将死人抬出来,让彼此闻闻血腥味。
死亡向来比裸裎更加私密。
可他们现在连活人的那点隐私都还没有互相交底。
所以这就只是一颗火星子被随手弹进了干草垛里,烧不烧得起来全要看风。
两侧的回廊挂着宫灯,红绸子被风灌得鼓鼓的,灯穗子上坠的珠子叮当作响,光落在青石板上,把蒋虎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要漫到谢重脚边。
再往前一步就要覆在他的腿上,完成一次跪拜的投影。
可就是这一步。
这一步不敢再踏,于是影子便只好继续做一条被主人遗弃的黑犬。
谢重又有一点心软,此刻的蒋虎像一个捧着珍贵又易碎之物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的孩子。
孩子不会交易,只会用力攥紧,越怕摔越攥得死,到头来割破自己的手,也割破手里的东西。
谢重盯着那道黑犬看,好似只要他抬脚跨过,就能完成某种臣服或反叛。
而如果他不动,影子便只好继续长,继续薄,继续等。
心软是反复发作的旧疾,剂量极小,却也足够让心脏漏半拍了。谢重抬起另一只手帮蒋虎理了理围巾,“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头太沉,尾太险,不是反问,是探路。
蒋虎愣了一下。
他们落了游止几步,他大步流星,脚步声“噔噔噔”地撞在廊柱上,又弹回来,嘟囔也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怨气十足:“……血压计都要被你们气炸了……再这么折腾下去,我迟早得先你们一步进ICU!”
蒋虎又不说话了。
谢重也没有急着催他。
回廊深不见底,两侧是整根紫檀木雕成的巨柱,漆成深绀青色,上面盘绕的金龙龙鳞用金粉细细描过,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栩栩如生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扑下来。
精致得令人齿冷。
深夜里也有三三两两的人在庭院走动,各自带着低低的笑声、火星明灭的烟头和忽远忽近的私语。
但一路上的所有人看到蒋虎都会默契地停下来,被按了暂停键似的瞬间收声,脚步也放轻了。
他们的目光会先落在蒋虎脸上,再往下滑,飞快地扫过两人紧紧交握的手。
谢重的口袋足够深,但交握的姿态实在太明显了,布料也鼓出明显的轮廓,两人指骨交扣的力度反而被布料衬得更加显眼。
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探究,却都像怕被烫到似的转瞬即逝,好奇快速含在嘴里不敢嚼出声响,只剩喉结上下滚动的余地。
仿佛再看一秒钟就会留下疤一般,没有人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他们只是会微微颔首,本能地恭敬道:“三爷。”
真正的权力就是蒋虎即使把秘密握在手心,也能够让全世界替他静音。
直到他们并肩的背影转过回廊,暂停键才悄悄解冻,先是打火机“咔哒”一声,然后有人干咳,窃窃私语像融化的冰水一样滴滴答答地重新流动,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不同的猜测。
三爷。谢重在心里咀嚼了一下这个称呼。
冰冷,遥远,不容置疑的阶级感。
不像“蒋总”、“蒋先生”那样带着商场的硝烟气,也不像私下里“虎哥”那样随性亲近,这两个字眼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像这座老宅的汉白玉阶沿。
雪白,坚硬,不可亲近,不可撼动,踩上去还打滑,冷意顺着脚心往上爬,跪着又硌得生疼。
残存的人味被一笔勾销,给外人看的体面也是给内人设的边界。众人见他就得把脊背折成九十度,而“三爷”不需要开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家规。
这个称呼彻底把蒋虎从“人”的范畴里剥离出来,钉在了一个供奉着家族权力图腾的神龛里。
它高高在上,它提醒着所有人也提醒着蒋虎自己,要成为礼教的人质。
这个称呼是一个精致的囚笼,语气越奉承,铁幕越严实,个人意志便随着这个笼罩着所有私人空间的称呼粉碎。
就像“祥林嫂”三个字,在鲁镇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晦气”与“絮叨”的同义词,她越辩解,越坐实了这顶帽子,直到死在祝福的鞭炮声里。就像“孔乙己”本来只是绰号,可一旦叫开便把他永远钉在“落第秀才”与“窃书不算偷”的笑柄上,腿被打断也换不来一声本名。就像“阿Q”把未庄人眼里的“弱者”和“替罪羊”形象焊死,最后画押时他恨不得把“Q”写成“O”来挣脱,却没有人允许。就像“小孤女”的称呼把十五岁的翠翠永远锁在“等待”的姿势里,外公死后,连船客也只记得这个身份,而忘记她或许想要先开口说爱。就像在县城工地或煤矿井口,揽工汉的称呼像煤灰一样黏在一个人的身上,提醒他“低人一等”,每一次抬头挺胸都是在撕扯这层皮。就像“卖血的!”从青年叫到中年,直到他再也卖不了血,这个绰号把他一生的尊严压缩成200cc的计量单位。就像在刘四爷、虎妞和整条胡同的嘴里,“小福子”就是“可以买卖的身子”。
一个称呼一旦被固化,便成了一副无需镣铐的枷锁。
被叫的人想要挣脱,却往往只在挣脱的过程中把伤口越勒越深。
三爷。
蒋虎一路都没什么反应,只是被谢重揣在口袋里的手会紧一紧,谢重稍稍松力,就换他更用力地嵌入谢重的指缝之中。
安抚一样,求救一般。
谢重突然想起了莎士比亚笔下的泰门,在山林里挖树根充饥,却挖出黄金时发出的诅咒:“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嘿!你们这些天神们啊,为什么要给我这东西呢?”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里满山都是鬼了。
它带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蚀性,它能把人变成非人,它将鲜活的生命异化为权力的符号。
让道德颠倒,让自由窒息,让生命枯竭。
把拥有者、追逐者乃至反抗者都一并幽闭其中。
金子的光芒越盛,囚徒的绝望越深。
家族用黄金换蒋虎的青春和血肉,用一声声“三爷”套住他一生的命运。
而这一刻蒋虎安静半晌后,终于回答说:“是我父母的忌日。”
谢重盯着蒋虎的影子,听见镣铐叮当,那个被钉在“三爷”神位上的灵魂在无人之处用力地挣扎了一下,透露出一点真实的疲惫和依恋。
他点点头,用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指节,几乎立刻就答应了:“去。”
好,去墓园。
去认识一块石头一捧土一个名字,去把那块还滴着血的肉亲手按进土里,去下一个天亮。
疼也有归处。
我陪你去。我给你一面临时盾牌,挡一挡从墓碑里涌出来的旧年月。如果疼痛突然像浪一样拍过来,你就抓住我的手腕,我陪你疼这一下。
话音刚落,谢重刚刚平稳没多久的手环就突兀地“滴”了一声,伴随着震动发出了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