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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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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止的电话忍无可忍地打到了蒋虎的手机上。

世界化作一条湿热的缝,他们被窒息感裹在一个窄小的壳里,和对方的气息粘在一起,潮乎乎地贴在喉咙口。

电话铃声响得快要断掉时才微弱地钻进耳朵里,谢重猛地回神,收紧手指,更用力地掐着蒋虎的脖子,把他往后拽开一点距离。

耳膜嗡鸣,窒息感从肺里转到指尖从血管转到神经,融化的蜜浸得他睫毛都软了,视线里的一切都晕着水,掐住蒋虎变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一点掌控。

他匆匆给自己续了一口氧气,指弯里颈动脉震颤得很烈,烫的、急的,撞得他指腹发麻。

蒋虎的头轻轻发沉,像躺在软云里,骨头都轻得发飘。

他被谢重掐成了一树桃花枝。

“说。”

蒋虎接通电话,眉峰锁成一团,仿佛一头被强行拽离美梦的凶兽,眼神里藏着没有发作的攻击性。

游止:“……”

游止的沉默震耳欲聋。

但很快,游止的咆哮也震耳欲聋。

“两位,两位祖宗!您二位到底要干嘛?!你的车停在那儿十五分钟了蒋虎!十五分钟!你是要在车里开演唱会还是搞行为艺术?!”

蒋虎不耐道:“什么事?”

他根本没有听清对方说什么,他的大脑仍然还沉浸在谢重的指间。空气被挤到濒死的临界,眼前炸开白星,星群里浮现谢重的脸。

谢重掐他的力道很妙,介于掌控与伤害之间,他被钉在欲望的十字架上,耳膜里的湿浪一波接着一波,肋骨撑开,喉结暴露,只剩一层薄到透明的皮。

濒死宛如悬崖,谢重一手推他下去,又一手在要坠落的最后一厘米拽住他的衣领,衣领之下长出黑金色的火花,像香槟塞“嘭”地一声喷出,只是全都倒着往脑子里收束,越转越浑越浑越甜。

谢重的失控让他着迷。

他充当死神,指缝里漏下一缕生,蒋虎被悬在再多一秒就坠崖的崖边,后背僵硬绷直,腰腹却生出潮热。

“什么事?!!”游止的声音拔高到破音:“顾知微的电话打了五通了!手环的报警响得跟催命符一样你没看见?!血氧一路往下掉你没看见?!你有完没完了蒋虎!你他妈能不能收敛一点!你以为这里是无人区啊!”

蒋虎这才迟钝地低头,去看谢重的手。

刺眼的红光在袖子底下疯狂闪烁,蒋虎握住他的掌心,牵起他的手腕来看。

血氧数值在危险边缘挣扎,旁边还弹出顾知微发来的好几条信息。

谢重低下目光,也瞥了一眼。

他不比蒋虎紧张,只是一嘴都是未熟的桑葚甜,腥气粘在牙床上甩不掉,他别过脸,松开手。

蒋虎抬起头。

谢重的眼尾陷着一点红,睫毛湿漉发黏,一粒光珠悬在睫尖凝着不动,映得灯影晃啊晃。

蒋虎舔了舔嘴唇,把他的脸掰正,把他的视线扶回来。

他脆得像糖霜捏的花,指尖碰一下就化在掌心。

蒋虎的心完全软了,膝盖、腕骨、道德的那一节全都化掉。软到极致便生出倒刺,他想把谢重揉进骨血浇铸成只对他脆裂的形状,又怕,又怕血温烫坏他。

一具身体两套本能,啃咬与呵护,毁灭与供奉。

数字飙升只是替他宣读爱的罪供。

谢重捏着他的掌心,示意他回话。

游止还在电话里吼:“赶紧给我滚下来!!顾知微说我再不处理她就亲自过来掀你车盖了!还有谢重你也是!你把电话给谢重!谢重!他疯你也跟着他疯?!”

谢重垂着眼睛,看蒋虎的脖颈,也把他的咽喉收进视野。

那片皮肤红得要渗出水,如白瓷盏里滴入了丹砂,慢慢晕成满幅被凌虐后的艳丽,艳而杀,仿佛再轻轻一碰血珠就会破皮而出,滴答成为罪证。

而罪证越鲜明,就越叫人想再犯一次。

他的皮肤太白了,冷、无暇、不可近,白的偶尔谢重甚至都觉得有点儿青,像被月光漂过,可也像尸白,他活着,但活得很薄。

此刻这种红色占据了他,丹砂便似叛军的旗,一夜之间插进雪原。

这种模样实在令人心醉。

谢重想占有,把那片红收进自己的口袋。

谢重想破坏,再撕大一点,让红色继续扩散,直到那幅艳丽在食色与生死之中彻底从视觉变成味觉。

车厢的金属壁把每一声喘息都反弹成回音,回音里浮现一个声音——你渴望的,你即将犯罪。

谢重抬起另一只手松松地圈上去,蒋虎歪了一下头,动脉在皮下敲鼓,一秒一秒地把生命往谢重的手里送。

谢重盯着鼓点,摸着鼓点,再用指腹摁上去。

蒋虎张开嘴想哼声,呼出一口热气。

电话还没有挂断,谢重立刻用警告的目光笼住他。

蒋虎不紧不慢地笑了一下。

谢重拍了拍他的脸。

脆弱是毒药,艳丽是陷阱。毒药是“只有你能看见软肋”的特许,陷阱是“既然看见就别想全身而退”的契约。

谢重知道却无法抗拒,也无法停下。

指尖可以抚也可以压,可以缝也可以撕。

蒋虎眯了一下眼睛。

他看着谢重,看着那一滴悬而未落的泪。

像咬到一半的糖突然硌了沙,半含着的声气从喉咙里滚出来,他回复道:“知道了,五分钟。”

他想舔掉它,也想让它为自己流得更多。

最好每一次潮涌都能把他倒映得更大,谢重变为海,而他是海面上唯一一艘永不沉没的船。

他的欲望太赤裸,那种吞噬感把空气里的氧气都抽干,逼得谢重只能把呼吸含在肺腑里。

谢重气息不匀,于是看了一眼后视镜,第一次把目光投向自己。

镜中人含了泪,泪是同样的红,被朱砂浸过,睫毛上凝起来的玉屑颤巍巍的,簌簌抖动。

像暴雨过后荷盏里盛着的水珠,唇被吮过,血在急行。

他自己刚刚没有察觉,以前也没有看过,原来是这样的,他脸上还会出现这样的颜色。

蒋虎一伸手,就能让荷盏颤到滴水。

游止还在那头说话,但两人都已经没再听了。蒋虎弯下指腹,在冰凉的屏幕上用力地按了一下挂断键。

咔哒。

游止的声音戛然而止,世界突然闭了嘴。

车厢里只剩两缕沉雾缠来绕去,暖气里淌着没有尽头的低吟。手腕上的红光跟着心跳一颠一颤地舔着皮肤,仿佛系在皮肉上的红磷,忽明忽暗地燎起了气。

谢重的失控是被飓风掀掉屋顶的小屋,梁木横飞,瓦砾四溅,却刚好灌满了一口干涸的井。

不可思议地,蒋虎安定下来。

他蜻蜓点水似地轻轻吻了吻谢重的眼皮,欲望落了一瞬就飘走。

柔软覆上来,一团云絮般蹭到皮肤就化开星点热意。谢重的睫毛倏然一振,那滴泪珠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寻着了轨迹便挣开牵系,沿着颧骨的弧度滑下来,砸在手背上。

凉的。谢重莫名战栗,手背抖开一小片细弱的瑟缩。

蒋虎低头,含住那点湿痕。

凉意瞬间被他唇间的温度吞掉。

太轻,太珍重。

他没有立刻抬起头来,舌尖极轻地一卷,把咸涩的滋味卷进嘴里。

谢重在他的掌心和唇齿之间难以忍受地蜷了一下手指,说,蒋虎。

蒋虎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所有物,那滴泪是他的。

所以他用舌尖轻轻托起那滴泪,就像帝王用玺印蘸朱泥,在奏折上盖下一枚红章。

他舔舐这滴泪的成分,这阵咸涩的震颤,这段因他而起的失控,很鲜,是谢重意志力被撕开一道口子的鲜,轻轻一抿就化在口腔,留下最原始、最软、最不能设防的里层。

蒋虎嗜饮了。

凉透的泪在亲吻里找到地方坠落,又比刚刚深吻里的血腥味更清苦。谢重下意识舔了一下牙齿,缓慢的,回甘的,暖气烘得他鼻尖发涨。

蒋虎把一小块皮肤卷着咬进嘴里,舌尖先掀起一层薄皮,牙齿再合拢,像把谢重整个儿拎进自己的身体里,问谢重:“头晕是想我么?”

头晕是一个借口。

让蒋虎缴械的借口,在蒋虎身上制造更多领土的借口。

他失衡是因为蒋虎。

他失衡只能是因为蒋虎。

谢重还没有消气,这一秒却喉咙发干,失序的心跳被这种亵渎的动作一扰,在胸口慌慌张张翻涌得不成样子。

他想抽出手,指背抵着蒋虎的额角用了一点力气去推,说:“没有。”

蒋虎纹丝不动,咬着谢重的牙齿还再使了一点儿劲。

勒索一样。

不疼,只是痒。谢重问:“你属狗的?”

蒋虎笑了一声,松开牙:“狗就只咬这么一小点么?”

他没真舍得用力,皮肉上只留了浅浅的一点小凹,没喘匀的气漏在湿润的光泽里。

他舔掉,湿热的舌感缠绕不去,谢重又别过脸。

耳廓粘住车窗那层凉,谢重轻轻颤了一下,想压下从耳根往颈后疯爬的热。

徒劳无功。

太耍赖了……也太勾人了。

一痕酒晕似的红肆意泼洒,甚至顺着衣领钻进深处,谢重敏感到泛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抿紧发干的嘴唇,喉咙既焦又渴,胸腔里无端长出一只疯鸟,扑腾,尖啸,翅膀疯狂撞击肋骨。

窗外的灯笼光团滚来滚去,聚了又散,散了又凝,在视线里晕成一捧燃着的火星。

他不得不闭上眼睛,说:“五分钟过了。”

蒋虎平日里那种令人望而生畏的疏离感此刻都碎得片甲不留,冰碴子全化成水,顺着他低垂的眼尾淌出来,不是泪,只是也只剩上好的丹砂点染在无瑕的雪上。

艳得妖异,也脆弱得惊人。

这不是那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蒋虎。

他成了可以被触碰、被割伤、被同归于尽的“人”。

这副模样又温顺又疯狂,似一截缀着糖珠的利刃,叫谢重陷入最原始的贪念。就像有些人往往愿意为了零点几秒的“拥有”,而甘愿押上整条命。

一个诱人堕落的幽灵。

一个专司拉人下水的神祇。

……太勾人了。勾得人想把他彻底弄脏,或者被他彻底吞噬。

是魂也是肉,是目光也是呼吸。

谢重踩在即将崩塌的悬崖边缘,闭着眼睛才勉强找回一点理智。可这时蒋虎说:“过了,但你的腿很烫。”

谢重:“……”

谢重想骂人。

他忍无可忍道:“你差不多行了。”

他觉得自己含了一口什么滑腻的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蒋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羽绒服没有拉上链子,只系了几颗纽扣,蒋虎帮他理了理腰间的褶皱,提醒道:“我没有动你。”

谢重:“…………”

“你还想怎么动?”谢重抓住他的手腕,听到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硬邦邦的像块冻住的泥巴,撑着想把摇摇欲坠的主控权捞回来一点,“到底走不走?”

话音刚落,那只作乱的鸟又狠狠地撞了一下胸口。他懊恼地皱紧眉,指尖无意识地抠进了座椅的皮革缝隙里。

有方寸大乱,有欲盖弥彰,就是没有质问的气势。

蒋虎低声笑了:“你不想吗?”

怎么这么容易就羞成这样?

他看着谢重眼睑下簌簌轻颤的睫毛,再往下,视线贪婪地逡巡从耳根一路蔓延的绯色。

像装太满的酒盏,轻轻一碰,酿了一夏的酒液就顺着杯沿溢出来,晕成一条亮闪闪的线。

谢重没有说话,蒋虎就追问第二遍:“你不想吗?”

他说:“不想。”

蒋虎点点头,目光往下面扫,摆出一副非常好说话的样子:“你闭着眼睛干什么?”

羽绒服版型宽大,裹着人,把身形罩得严严实实,其实看不到什么。

谢重:“……”

谢重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你没完了是不是?”

蒋虎就等着他睁开眼睛呢:“你刚刚看车镜了?”

谢重:“……”

谢重觉得和这个神经病根本无法沟通。

蒋虎亲了亲他的嘴角,愉悦地笑起来:“不想?”

车外的风还在吼,车内的暖气却像生了根。谢重觉得自己撑不住了,仅存的火气也快要蒋虎的气息融化为一滩温吞的水。

他想又怎么样?

笑什么?……这副样子很好笑吗?

蒋虎点到为止终于不再逗他了,从后座捞过围巾和手套。

他先拿起一只手套,捏住谢重的手腕,指腹往下,习惯性地蹭了一下他手背上的那道淡色旧疤。

也就是这一下,谢重突然又想起了蒋虎掌心的伤口,找回了一点火气。

他捏住蒋虎的手,翻过来,掌心里的血痂刺入眼帘,像一枚粗砺丑陋的印章盖在原本完美无瑕的玉器上,破了满目的清润。

他冷不丁地问:“满意了?”

逼得我这样失控满意了?要我这样掐着你的脖子吻你满意了?看我的自控力在你面前不堪一击、情绪完全被你掌控满意了?

他一边施暴一边被迫,就像被遥控的傀儡,遥控器藏在了蒋虎湿漉漉的眼睫里。

又是这样蒙混过关。

用温存和示弱来蒙混过关。

他是一个可以被轻易安抚然后对伤口视而不见的傻子?

示弱是他的免死金牌,他一掏出来,谢重就必须赦免?

蒋虎的动作顿住:“你刚刚自己主动的,现在要全部算在我的账上?”

毛茸茸的黑色手套堪堪蹭上谢重的半根指节,还没有撑住形状就没了下文,松松垮垮地挂着指端,再一并陷进蒋虎的掌心里。

像小猫炸毛时亮出的爪子。

掌心那道痂痕被轻轻牵动,尖锐的刺痛便倏然冒出来,细针挑着皮肉似的。

可蒋虎没有抽手,反而卸了力道,任由谢重愤怒地钳制他。

谢重没有要说话的意思,看起来谈性已无,一双玻璃似的眼就那么定定地搁在他身上。

生气了。

混不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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