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虎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用指腹讨好地回蹭了一下他的手背。
平心而论,蒋虎撩人蛮有一套,很懂怎么让人动心,随便一句话或一个小动作,都能让人心里晃一下。
但是皮肤相贴处,谢重嗅到了伤口渗出的微腥血气。
他不为所动,神态冷峻,不带温度地睨着他。
“不满意。”蒋虎只好坦诚道:“……我控制不太住。”
他的指尖沿着谢重手背的疤痕向上摩挲,最终落定谢重凸起的尺骨茎突上,指腹微微蜷起,轻轻地画着圈儿。
表面是坦白,骨子里却是更傲慢的索取。
怎么会满意?
他要的远不止这些。
他要的不是“被撩到失态”的生理反应,也不是“逼到悬崖才跳下去”的被动坠落,而是“自觉缴械”的心理投诚,是“还没有靠近边缘就主动张开手臂”的甘愿沉沦。
归根究底,谢重给出的始终只是他守不住的,远远不是守得住却主动奉上的。
蒋虎何止不满意。
但蒋虎垂下眼帘,小声地指控道:“是你先威胁我的,重仔。”
像被主人无故责骂的大型犬。
尾巴垂下来,耳朵折起来,怕再惹谢重不高兴。
他把整场攻防战的责任一键回溯,浪是谢重起的,他步步失守,不过是在还当初那一眼的情债。
他想要更多,却发现自己早已把“更多”双手奉上,还不敢确定谢重愿不愿意接。
他降不住谢重,所以谢重要什么,谢重看着办。
谢重受不了他这些小动作的摩挲和倒打一耙的指控,绷不住的冷脸松了一道缝,嘴角抿了又抿,刚想张嘴反驳,他的手指就顺着腕骨爬了回来,轻轻地勾了勾谢重的食指。
难以名状的酥麻感瞬间从指尖炸开。
他顿了两秒,竭力维持着表面的无动于衷:“我那是提醒。上午开会,还有昨晚……你哪次不是这样?”
……好吧,就是威胁。
但谁让他总是这样?不威胁他能记住吗?
“是,是提醒。”蒋虎似乎很遗憾他没有反应,手指又往他的掌心里钻着拨弄,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再咬就别亲了’。”
他重复的连语气、停顿、尾音的下沉都一模一样。
对,是提醒,他最怕的提醒……提醒就意味着谢重还掌握尺度,还能在尺度之内游刃有余。
可规则越清晰他就越想把棋盘掀了,而谢重越是这样提醒,他就越想撕开谢重那层冷静的皮,越听见自己血液里铁锤砸钉子的声响。
蒋虎的手指如檐下的小蝶,在谢重的掌心里拂着、拱着、绕着、滚着,扇着翅一样,扫过指缝就绕个小圈,挠得谢重发痒。
这么下去就别算账了,谢重想脱他的衣服。
人类只是被激素拎着跑的逃犯,手里攥着自己跳得发疼的大动脉,每一声裂帛都“嗤啦”一声,教养礼貌身份标签一件不留,欲望面前一律平等,越挣扎越勒进肉里拉向各自深不见底的坑,越勒越忍不住呻吟着再吻一下。
谢重曾经以为自己是看客,他盯着他们,他们盯着他,他嫌他们狰狞,他们笑他还没有脱完。
后来一把狂风掀翻戏台把文明最引以为傲的理性撕成碎布条,世界没有看客,全是共犯。
它丑,但它活。它颤抖,却滚烫。
所谓克制不过是还没有被拽到临界点的暂时休止,抑或欲望还没有打够响指之前的假寐。
谢重想要把手收回来,“你别动,好好说话。”
“不行。”蒋虎立刻说:“我痒。”
他从善如流,顺势将手完全覆上去,掌心贴着谢重的掌背,像两片相叠的叶,脉络对准脉络之后,十指再循着彼此的弧度弯拢,勾着、绕着,最后拧成死结似的扣紧,嵌进彼此的指缝里。
谢重:“……”
你什么玩意儿?
谢重气笑了,喉结滚了滚,还想再呛几句狠话,却被蒋虎接下来的话堵了回来。
蒋虎道:“……那个问题可以商量。”
谢重晃了晃被他牵住的手,看起来颇想把他扔开,“你跟别人这么商量?”
“我不跟别人商量。”蒋虎飞快否认,拇指十分暧昧地揉捏着他绷直的尾指,想要瓦解对方的最后防线似的,持续地示弱:“你也不能总是……拿这个来要挟我。”
他顿了顿,凑前去,蹭着谢重的鼻尖,低声说:“你知道我受不了这个。”
他受不了个屁。
谢重才是真的受不了。
他的心忽然活泛得厉害,仅存的理智在蒋虎这种混合着示弱、依赖和诱惑的姿态面前节节败退,火气也彻底被裹得没了棱角,只剩下一种无可奈何的被吃定感。
他抿紧了唇,别开脸,不再说话,手指弯下来贴着蒋虎的指节,算是默许了这场谈判的结果。
蒋虎达到目的还得寸进尺,整个人又往前凑了半分,轻轻碰着谢重的唇角,舌尖趁势极快一卷,舔走那抹绷紧的线条,诱哄道:“下次换个条件。”
兴师问罪的猎人被狡猾的猎物用甜蜜的毒饵哄得丢盔弃甲。
枪扔了,因为怕走火伤到对方或惊扰这场温存,盾也扔了,因为想空出手去拥抱和接吻。
谢重认命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模糊的鼻音。
五脏六腑里翻出一行字,原来撒娇也可以杀人。
蒋虎想要更多的回应,征询道:“接吻吗?”
谢重微微抬起下巴,唇线张开一条缝,像拉开舞台帷幕,请君入瓮。
缠上来的舌尖软滑如小蛇,灵巧地探着、卷着,蒋虎一贯喜欢很风流的吻法。
他们这类人平时要讲究分寸,讲话留三分、握手只合半掌、举杯低对方一寸,体面太久没得过味儿,再加上他们分别的时间远比相处的时间长得长,以至于蒋虎现在一旦把谢重按在了怀里,就偏要用最不含蓄的吻法,报复似的。
沿着软腭、齿列、舌根掠夺式地检索,还一路划下隐形条款,这里归他那里也归他,先撬开,舌头撬得狠,再清点,齿尖磨得慢,最后封存,让谢重缺氧。
像老板把皮椅转到落地窗前,城市在脚下摊开,他随手一指,那一片灯火就被默认为集团资产。
热腥和烟草味拧成一缕轻得似乎能够飘走的余韵,旋转着坠进半明半暗的颓唐之中,要把淫靡浸入肺腑。
这样太煎熬了。谢重在眩晕之前把他推开,“好了。”
蒋虎意犹未尽:“好吧。”
他掂量了一下情况,时间地点场合全不对,外头还有一个游止等着。
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蒋虎便只好伸手摸摸他的脸,慢吞吞地继续给他戴手套。
谢重挺配合的,看着他戴到一半,才闷声道:“反了。”
蒋虎回神一看,果然把左右弄混了。
他“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脱下来,再重新戴,偶尔不经意地蹭过谢重的掌心和手指。
小动作特别多。
谢重盯着他看,脉搏还很快,那只扑腾的鸟尚未完全从激烈的风暴之中歇过气。
他这时候状态好多了,先前那种罩在尼古丁里的空茫与沉郁,衬得他像被月光层层拥着缓缓推向圣坛的供物。现在他替谢重磨磨蹭蹭地戴着手套,在毛绒与谢重指间多停留两秒钟,只是为了再勾一勾谢重。
时间被拉成糖丝,他把自己降格为侍从却反而让气场变得更锋利,韵味还是浑然天成,韵味也变了。
浑然天成的是骨架,变了的是光源。
他想和谢重在每一轮生死契阔里共望日轮燃尽,目送金乌一点点坠向沉寂的尽头,待星尘坍缩成余晖的刹那,等银河倾颓前的最后一缕热浪拂过,在天地合拢之后,吻住彼此的魂魄。
神性未褪,人性初生。
戴好手套之后谢重捏了一下蒋虎的耳垂,目光却落在他的脖颈上,用命令的口吻和他说:“你把围巾戴上。”
脆弱、情欲、艳丽,眼前的这个颜色介于玫瑰与瘀血之间,于是脖颈就变成了一个最显眼却最不能揭开的部位。
谢重几乎是下意识想要隐藏这个只属于他的罪证和标记,他不想让别人看见,他不想让别人的目光也尝到他的味道。
蒋虎挑了一下眉毛,侧头看了看后视镜。
后视镜成了第三只眼,冷光不偏不倚,把那片暧昧的痕迹框成一幅小尺寸的春宫。
谢重在怕?怕什么?
还是不想认账?
蒋虎语气寻常地体贴道:“风大,你戴着。”
谢重皱着眉说:“你遮一下。”
“理由呢?你怕别人看见,”蒋虎显然很欣赏自己的放纵,问了句直的:“还是怕你自己有反应?”
遮住?为什么要遮?
谢重:“……”
你就没反应是不是?
谢重绕过陷阱题,就只木着脸问:“你在别人面前不得有点样吗?你戴不戴?”
这个说法很新鲜,蒋虎饶有兴趣:“要什么样儿?你要还是我要?你怕被别人看见你欺负我?”
既然他当了“欺负人”的那一个,那就好好戴着“欺负者”的面具。
“样”是什么?
蒋虎这个名字的道貌岸然,还是谢重自己的原则底线?
痕迹会说话,他没什么怕看的,他恨不得昭告天下。
他向来不喜欢戴围巾,觉得裹着束缚,嫌烦,车上也压根不备这类累赘物件。
不过,谢重喜欢藏起来,那就藏起来好了。
蒋虎并不介意别人知道他被谁盖过章,也不在意别人看透谁才是实际意义上的上位者,可是他又特别享受谢重想要藏起来的小动作。
那粒结意味着全世界只有蒋虎一个人被允许看见他的失控。
他可以由着谢重藏,也可以替谢重藏。
藏起来的才是国王的私有勋章。
它们被围巾盖住,别人看不见,可两个人都摸得到。
三个问句,以退为进,诱敌深入。
但谢重不接招,反而笑,眼角残留的湿意终于全部化开,像晨露从花瓣尖上滑坠滚落,溅起些微清亮的光。
他抬起手,用指腹狎昵地敲了敲蒋虎的下巴,语气十足十地笃定:“没有人会信这个,蒋虎。”
蒋虎的社会面具太过坚固,就算此刻在谢重面前自愿解甲,把自己先一步放进弱势框架,别人也会自动把他钉回神坛。
他坏得很标致,他的骨相写满了权力,他的气场始终居高临下,他会永远被分配在施害者的席位上,再低的姿态都像皇袍加身。
他们不会相信谁有这个本事把权力倒转,也不会相信谁有这个胆子接过缰绳。
谢重捏住蒋虎的下巴打量,很平静又很愉悦,话尾轻轻地挑着音:“你这张脸……天生就不会扮乖。”
蒋虎眯了眯眼睛:“是啊,我不会扮乖,我很吃亏。”
他的视线都没有动过,一直盯着谢重的眼睛,不带一点遮掩地盯着,也任由谢重用这种轻佻的姿态微微抬高自己的脸,左右端详,鉴赏一件自带锋芒的玉器似的。
谢重没有接话,只是从他手里拿过围巾。
他不知道他连这种时候都是傲慢的,他连视线都不偏移分毫,他无需躲闪,也不用瞪眼,持续而稳定的注视本身就是锁链。
他知道谢重被他锁住了,所以他无所谓谢重抬着他的脸左右转动,就像允许摄影师调光,又像君主特许画师描摹。
动作是服从,目光却是占有。
深灰色的羊绒料子在谢重指间展开,绒面贴着那片被他亲手掐出来的红痕滑过去,一圈,两圈,把引人遐想的暧昧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灰色之下,凌厉的下颌线条也连带着一同被温暖的织物吞没,只留下半边红肿的嘴唇。
像一道无声的控诉,也更加像一个灼热的邀请。
蒋虎发现围巾并没有想象中的讨人厌,他错觉上面有谢重的体温和谢重的味道,于是他轻轻吸了一口,束缚感变得温凉又绵软。
掐痕被围巾悉心保护,谢重像一个艺术家一样去审视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似观看似把玩,目光来来回回地在那片区域扫过。
名贵瓷器的裂痕都是漂亮的,博物馆恒温玻璃柜里的裂纹釉越脆弱就越值钱。
他盯着蒋虎那半边红肿的嘴唇,他知道蒋虎想用“乖”来兑换什么,可他明目张胆道:“你会扮乖也没有人信的。”
这双眼睛天生就写着掠夺和掌控。
刚才失控时的力道太狠,他的两片唇都像被揉碎的石榴汁似的泼在了素白的瓷盘上,汁液滴坠淋漓,透着一层糜艳的破坏感。
也都是他自己作的,谢重一点都没有觉得心虚。
蒋虎点点头,谢重不知道越是遮越像展,人们往往会把自己把最不堪的想象填进去。
蒋虎也不提,就这么顺从地把自己的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将饱受蹂躏的嘴唇更完整地暴露在谢重的视线之下。他坦坦荡荡,像油画里的裸像一般任谢重审视、评判、享受,末了还引诱他:“你会信吗?”
信不信我这副为你臣服的姿态?
谢重没有立刻回答,垂下的视线被火烤得发颤。
被吻得红肿,被咬得破皮,被斑驳地摆成证据。
他示弱到赤裸,反而像新一轮狩猎的开始。
可是谢重又真的同时拥有“观众”与“作者”的双重权力,甚至可以重新落笔。
他被这一柄倒钩的问号蛊惑,伸出手,轻轻去摸蒋虎下唇的破口。
很软,软得要化,软得像刚剥壳的荔枝肉,热却比预想中的更烈,将谢重卷进了火里烧。
“不知道。”谢重有片刻被引诱的动摇,好似确定伤口的深浅一般在他唇上按了一下,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烟:“你试试?”
你能装得多乖?这种脆弱是真是假?
于是蒋虎张开口,伸出舌头,含住了他的手指。
那我试试。
指尖突然被软濡包裹的时候谢重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瞬间僵成硬邦邦的桩子,强烈的电流感疯狂窜向四肢百骸。
他想抽手,想往后缩,蒋虎却没有给他任何后退的余地。
他想探一探深浅却被整条蛇反口咬住,蒋虎的舌头是肌肉做的蛇身,唾液是滑腻的鳞,每一次吮吸都是蛇的盘绕收紧。
温热的口腔是最柔软的牢笼,越柔软就越无法挣脱,因为谁都会下意识怕弄伤那层黏膜。他将谢重食指的前半段完全吞没,谢重身体最灵活也最惯于发号施令的部分变为猎物,谢重的意志便被死死扣留。
谢重的心口炸开一蓬火星。
暖气好似凝固,粘进谢重的气管里压着肺不动,谢重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肾上腺素疯狂分泌,触感被无限放大,清晰到令人头皮发麻。
谢重被塞进冰火交替的陷阱之中,整个人都有一些失神,感受难以言喻。
既痒且麻,他心慌意乱,他毛骨悚然,但他同样也无法否认自己感到了一丝隐秘而强烈的兴奋。
他的神思飘远了,外界的动静都绕着走,眼中茫然,耳里寂静。
蒋虎以一个下位者姿态含着他的手指,但盯着他的眼神却像是锁定猎物的吸血鬼,不眨一下地盯住他,黏住了就别想挣脱,贪婪地攫取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在某些古老的仪式里,臣民必须跪伏着把脖子献给君王。君王只需低头一吮,就能将“忠诚”变作“养分”,完成一次象征性的斩首。
被猎者主动把血管递到利齿之下,还要感谢君恩浩荡。
姿态越卑微,占有欲越狰狞。
当额头贴到尘土,尘土便长出獠牙。所以俯得越低,攫取就越理所当然。
越理所当然,占有欲就越不再满足于拥有,而要咀嚼、吞咽、把对方的存在吸收进自己的骨血里。
蒋虎很想咬。
他很想咬下去。
他想用犬齿丈量它的长度,他想在谢重的每一寸皮肉和骨骼上都留下他的标记,从指尖到手臂,再到他全身。
他想把谢重吞进来。
把他的血蒸成他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