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穿的还是早上那件黑色大衣,此刻领口被寒风吹得微微敞开一角,身影在巨大的牌坊和辉煌的灯火之下,只有并不相衬的疲惫之意。
他听见车队驶近的引擎声,很快抬起头望了过来。
亮线在他脸上短暂一掠,晃得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只留下片刻的光影痕迹。
他掐灭烟头,随手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谢重把暖水袋放到一边,拿出手机给顾知微发了一条信息。
车辆刚刚停稳,副驾驶的人就利落地下了车,撑开伞后快步绕到另一侧,伸手拉开了车门。
谢重接过伞,道谢,朝他走过去。
雪粒在昏黄的光晕里打着旋,落在他肩头,也一并落在蒋虎乌黑的发顶上,悄无声息地贴了薄绒似的一层细白。
谢重走到他面前,一眼就望见了他眼底清晰的红血丝,和他睫毛上缀着的细小冰晶。
大概是在外面站了很久。
他绷着脸看起来特别不高兴,跟一颗糯米团子似的,蒋虎笑了一下:“冷吗?”
他抬起手,想去碰谢重的脸,又顿了顿,转而僵硬地落向围巾,不自然地拢了拢那圈柔软的织物。
谢重没有给他继续表演的机会。
他的耐心已经见底了,也等不及上车再说,直接伸手把蒋虎箍进了怀里,半张脸都埋进了蒋虎的颈间。
谢重都想发火了,抱住的这具身躯僵硬得被冻住了一样,随后再难抑制的颤抖便细微地涌了上来。
他被雪浸过一遍,爽利的凉意吸一口就往谢重的肺里钻。
蒋虎被他抱的都忘了站直,这几天他好像很主动,在别人面前也没顾忌了。蒋虎敛着眼睑,从他手里接过伞,低声问:“想我了?”
谢重拥抱的动作很强硬,双手从两侧环拢,牢牢地扣着蒋虎的腰背,带着一点抓住和固定的意味。
他不答蒋虎的试探,反而说:“你都快冻僵了,蒋虎。”
颈侧贴上一片暖,跟着黏湿的气息都钻进来,慢慢窜过蒋虎麻木的神经。
他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谢重的背上,没怎么用力,就那么轻轻拍了两下,安抚似的。
“没有。在车里待了很久,刚出来,透透气。”
隔着厚厚的羽绒服,他触不到谢重真实的体温,但底下传来的平稳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砸在他混乱的意识边缘。
他终于攥住一丝安定,然后才觉出喉咙里泛着铁锈似的腥气。他不动声色,悄悄地往下咽。
骗人。
谢重没有说话了,懒得跟他寒暄。
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这团雪按在心口,用沉默和体温拆穿他。
灯光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扯得很长,投射在雪地上,被风撕扯着微微晃动。
后面跟着的人很有默契地退开几步,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他们。
蒋虎后知后觉他确实在生气,于是开始笨拙地寻找安全的话题,也确认他“不舒服”的真假,问:“头还晕吗?”
谢重否定的很干脆:“不晕。”
蒋虎的手冰得刺骨,他扯下手套,攥住那只往回缩的手。
手掌相触的瞬间,他就清晰地摸到了硌在对方掌心的微凸痂痕。
很新鲜的伤口。
早上出门前还没有的伤口。
压抑的火气在他心里猛地往上窜了一下,面上却一丝未露。他强硬地牵住那只手,连同伤痕一起一并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再用自己的掌心裹紧了一点一点焐。
“你自己开车停在这里?”
蒋虎蹙着眉,指尖在谢重温暖的手心里蜷缩了一下,想从过于炽热的包裹里挣脱出来,但被他摁着,按着,攥着,力气很大,就是不肯松。
“……很冰,重仔。”他有些无奈:“太晚了,他们累一天了。”
谢重弯了弯指节,在那道痂痕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下,平静无波地警告他,并决定接管控制权。
“我开吧。还有多远?”
“五分钟,我开就可……”蒋虎还想挣扎。
“我开。”谢重在他下巴捏上一下,打断他:“你不累?上车。”
蒋虎挑了一下眉,坐到副驾驶上。
身体陷进座椅的那一刻,疲惫感忽然排山倒海般地涌过来,压得人抬不起眼皮。
蒋虎靠着椅背,眼皮半垂,目光却黏在谢重身上。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很快就驱散了外面的寒气。
谢重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了一眼蒋虎。
暖融融的气息一裹,蒋虎紧绷的神经好似稍稍松懈,便透出一种虚脱的慵懒感。
“直线开,跟着前车。”
他盯着谢重,以一副困倦得要睡着了一样的姿态来掩饰隐秘的满足。
谢重提醒道:“安全带。”
他系好自己的,瞥了一眼蒋虎侧腰边上空荡荡的卡扣。
蒋虎不动。
他倾身靠过去,手臂越过蒋虎身前替他按好卡扣,再用平淡的陈述把试探的意味盖好:“我以为你会坐后面。”
谢重好像很久没有给他握过方向盘了。
也就最开始蒋虎刚带他回来的那一阵子开过几次,蒋虎总是很有距离感地坐在后座,不去看车窗外的霓虹也不闭上眼睛休息,只审视一般地丈量他的后颈,想把他的后脑勺盯出一个洞来似的。
看他的肩膀会不会突然绷紧,看后视镜里会不会有一只眼睛偷瞄,看导航的路线有没有多拐一个不必要的弯。
蒋虎忽地笑了一声,展开了眉眼。
谢重的呼吸拂过自己下颌,他的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鼓噪着。
安全带勒在胸前像一道温柔的软绳,恰好圈住他乱成一团的心思。
他抓住谢重的手。
谢重停住,看他。
他力道有些大,目光下移,盯着谢重的嘴唇。
那里色泽浅淡,线条清晰。
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怎么这么记仇。”
撒娇的控诉,赤裸的索求,占有欲爆发。
意图再明显不过——他想要一个吻。
主动的吻。
谢重没有犹豫。
他顺从地闭上眼睛,平静地仰起头,凑上去。
两人之间仅存的稀薄空气瞬间就被呼吸冲散。
蒋虎的嘴唇冰得发僵,干得要裂开似的,满是凛冽。
他轻轻地厮磨着谢重的下唇,像在黑暗里迷失的旅人终于触到那簇唯一的火种。
谢重稍稍用力,卷走嵌着在他嘴唇上的细雪粒,主动将这个吻变得深入。
蒋虎偏了偏脑袋。
所有声响都被吸走,车厢里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温热地缠绕在一起。
舌尖甫一探入,一股铁锈味就猛地铺满整个口腔,新鲜得像刚凝住的血,直刺味蕾。
谢重倏地拧紧眉头。
今天上午在病房里的画面突然清晰浮现,蒋虎开着视频会议,视线落在屏幕上,嘴唇却不自觉地紧抿,颊侧肌肉随之出现一抹细微的凹陷。
他又在咬自己!
谢重下意识想偏头退开,检查他的伤口。
蒋虎察觉到他退避的意图,立刻抬起另一只手扣紧他的后颈,一边用力道锁住他的身体,一边循着呼吸的交缠把吻碾得更深。
“别躲……”
他的声音碎成了片,闷闷地堵在唇齿间,混着浓重的鼻音飘出来。都不用看模样,光听着就像满含可怜的恳求。
谢重整个人都掉进了他的唇舌之中,忽然发潮,涌满落意。
他变得很凶,蛮横地纠缠谢重,谢重被他含住又被他松开再被他吞进喉里,他扣着谢重后颈的手指也极用力,那些堵在胸口发闷发抖的东西都借着这个吻淌了出来,流进谢重的身体中。
谢重开始缺氧,舌头跟嘴唇麻得厉害,木木的,连知觉都像被抽走了大半。
另一种情绪覆了上来,把火气裹住、压灭,谢重不再挣扎。
蒋虎激烈地索取,连眼睛里都像烧了一把火。谢重的心跳追不上眩晕的节奏,却主动迎上去,蹭过那些细小的伤口。
明明是冬天,他身上却悄悄渗出细密的热汗。缺氧的不适感太熬人,他每一口气都吸不够。
先前攥着似的力道从他后颈松下来,蒋虎不再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皮肤,方才止不住的颤抖也跟着一点点敛去了。
但他依旧不肯退开,额头抵着谢重的额头,反复蹭着谢重的鼻尖,贪婪地汲取着谢重的气息。
他还想要,想要更多。
血液急淌,脑子里更乱,喘息着催促下一波更大的浪。
欲望是一头脱缰的野兽,不吃饱血就不会趴下,而且越喂越疯。谢重得负责把野兽喂大,又得负责把野兽拴牢。
他闭着眼睛缓了一会,任由蒋虎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唇角亲。
呼吸平复后,他忽然睁开眼睛,趁着蒋虎还沉溺在未散的温存中,抽回自己被握住的手腕,转而顺势反攥住蒋虎的左手腕,把那只手掌翻了过来。
一竖干涸的血痂赫然横在惨白的皮肤上,边缘还卷着撕扯的痕迹。
谢重顺着血痂抚过,掰开蒋虎蜷起的指节,在指甲缝里摸到了泥渍一般的硬壳。
蒋虎自己先愣了一下。
谢重咬牙道:“我才半天没见到你,这什么鬼地方把你变成这个样子。游止也不给你处理?”
又是咬又是掐,他就非要这样?
这样就能维持清醒了?
蒋虎想抽回手,却被谢重牵得死紧。
谢重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别动。”
他明显很生气,蒋虎顿了顿。
记忆慢慢回笼,伤口在这种时刻暴露出来让他有些难堪,他又试图用轻描淡写蒙混过关,闪躲道:“一点小伤,可能是不小心被划到了,没注意。”
谢重冷笑一声:“你往哪儿划能划进指甲里?”
“我……”
谢重用指腹狠狠地按了按那道凸起的血痂。
蒋虎“嘶”了一声,青筋在皮肤下鼓胀着跳。
好像只有这种时候,谢重才会把视线力道甚至情绪——所有所有的稀缺资源——一次性灌注到他身上。
痛楚可以被误读为在意的证明,谢重的手掌落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五道热辣辣的指印,但至少这一刻他是被谢重看见的。
这一秒钟谢重的眼里只有他。
扭曲的快感由此发酵,似掺了薄荷的烈酒偷偷钻进血管,在伤口上瞬开。
谢重肯为他失控,肯在他身上浪费力气,世界便不再是无人认领的空白。
他痛,故他在他那里。
蒋虎忽而又松一口气。
他讨好地往前凑,渴望再一次亲吻,用下一个吻平息对方的怒火,也重新拾回他们之间松动的联结。
嘴唇碰到下颌,谢重直接偏过脸避开。
血腥气擦着他的侧脸掠过,落空,只留下冰冷。
蒋虎陷在晕沉之中有些怔愣,随即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也微微偏过脸望向车窗,在玻璃的倒影中与谢重的视线相触。
有一秒钟他忘了收敛,于是审视的意味便居高临下。
谢重转回头。
他盯着蒋虎,蒋虎眼底的红意和混乱都尚未褪去,可神情又被剖开了心脏一般的阴冷。
宛如一头穷途末路的野兽,很容易让人不寒而栗。
谢重面无表情,神情比他更冷硬,一字一句道:“再咬就别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