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声越刮越急,卷着雪粒直往玻璃上打,留下一片片转瞬即逝的雪沫子。
谢重数着挂钟的嗒嗒声走了整整一百二十下,指尖冰凉,每一次心跳的鼓点都像嗒嗒声在胸腔里擂响。
那股顺着血管往上窜的震劲儿震得他后脑残留的麻木感又隐隐翻涌。
刚刚还觉得笃定的办法在这种目眩里忽然变得模糊。
人若是把期待攥得太满抬得太高,等到结果不如所愿的那一刻,落空的失望便比寻常时候更刺骨。
谢重渐渐泄气,心里暗忖这句话大抵也会像颗石子投进深潭。
他收回直勾勾盯着手机的目光,微微阖眼。
很晚了。时间已经远超他平时的作息习惯。
他想,说晚安吧?
手机屏幕猛地亮起一道刺目的光,紧接着就疯狂震动起来。
谢重的心跳狠狠地麻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坐起来,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划开接听键。
手指的冷汗让屏幕滑腻得都抓不太住,两次。
接通的瞬间,蒋虎都等不及他说话就劈头盖脸地扔过来一连串问题:“哪里不舒服?我看不到你的数据,你没有戴手环?你让我戴,自己不戴?”
谢重的喉咙有点发紧:“头有点晕。”
他抽了张纸巾匆匆蹭了蹭手心沁出的汗,将正在通话的手机换到刚擦净的手上,又抽了张新的,快速擦掉了另一只手残留的潮气。
不算全然的谎言,等待的焦虑缠在心头,莫名的恐慌又攥着神经,两种情绪搅在一块儿确实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每一下都敲得人烦躁,压都压不住。
“让护士过来看了吗?叫顾知微了吗?”蒋虎的语速明显更快了一拍。
“没有,不用。”谢重往后靠着床头,声音放轻:“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一片沉默。
只剩蒋虎拉锯似的呼吸声,很重,也很不平稳,凛冽的寒风似乎顺着听筒的缝隙钻了进来,刮得谢重耳廓发僵。
谢重的眉峰拧得更紧,但还是敛着性子,没让那股烦躁漏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蒋虎才说:“今晚……我走不开。你把视频打开让我看看好吗?”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出声,唯有屏幕两头的呼吸声清晰地穿过沉默撞在一起。
今天这个日子就像一条永远都不会断掉的锁链一样把蒋虎牢牢地铐在了原地。
一到这几天,时间就会自动上锁,“咔哒”一声,把他从现在拖回那天。
钥匙早被一起埋进骨灰盒了,小小的盒子又沉埋在层层棺木与厚土之下,连风都吹不到,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于是每一年他都徒劳地给自己复制一把假钥匙。
酩酊大醉,连轴加班,或者更干脆的鲜血。
但所有喧嚣都像给窟窿打的蝴蝶结,外表喜庆,里头还是两口永远合不拢的洞。
一炷香三叩首,他所有的未来都缩成坟前那一撮土,而土上长不出新日子。
有几年他痛的厉害被游止抢回来,抢回来的那一瞬间意识清醒又朦胧,他醉了入梦或死了入梦,梦见坟墓裂开,温如蕴拍拍土站起来,说:“其实我们早就走了,你跪不跪念不念,我们都一样。”
啊。都一样。
都一样。
回来?
回到哪里?回到哪里呢?
回到谢重身边吗?回到那个似乎会给他施舍一点暖意的人身边吗?
他的脚踝磨出了茧,他的骨头磨出了槽,他拖着整条时间链,他没有回。
他哪里也回不去。
墓碑把他钉死在二十五年前。
他也恐惧谢重此刻的关心背后藏着别的东西,另一种形式的怜悯抑或他无法承受的负担,他分不清。
谢重现在拥有那个裁判权。
怜悯会自动把施与受切成两级。
谢重是健全的、有余裕的,他是残缺的、待补给的。
他恐惧谢重先给他看救生绳,再亲手割断。
没有回话。没有追问。
蒋虎又有点受不了。他宁愿他是虚假的,也不要他是空白的。
他似困兽般焦躁,用密集如连珠炮的问题填补令人窒息的空白,也试图抓住一点掌控感来稳住阵脚。
“顾知微下班了?头晕为什么不叫护士?今天上午不是好好的?下午吹到风了?还有别的地方不舒服吗?”
可这真的能够抓住哪怕一丝一毫他想要的东西吗?
“说话,谢重。”
谢重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低下眼睛:“你在哪里,我过去?”
话刚落地一秒,谢重就听见蒋虎的呼吸凝住了似的,紧接着急促地涌过来一阵咳嗽,粗重又慌乱,像冷不丁被迎面而来的冷风狠狠呛住。
谢重像是想到了什么,补充着问:“方便么?”
蒋虎把手机拿开了一点,咳得胸腔都在发颤。
过来?他疯了?这个时候?这个地方?
谢重要来?
来看他这副连镜子都不敢照的样子?来看他整个世界溃烂的断面?来看他如何对着一块冰冷的石头演一出名为坚强的滑稽戏码?
一具骷髅在台上对口型,观众只有寒风和乌鸦。
连墓碑带名字一左一右,蒋虎在中间替它们看天色替自己看深渊。
这又算什么?
这股突如其来的炽热瞬间把蒋虎的冷静烧出一个大窟窿。
他嗅出了轻微的焦糊味。
权衡利弊后又一次的不得不妥协?还是……一丝蒋虎想要的在意?
纯粹且不议价的温度吗?
还是他想换资源换庇护换一张将来能兑现的空白支票?
理智告诉蒋虎对方是计算过的失控,就像飞行员故意让机身翻滚一圈,仪表盘却始终握在掌心。
妥协的余温烧完就散,只给他留下一点类似瞬态的磷火。
蒋虎只能让火在自己身上烧出一个个血洞,不喊疼也不扑火。
“不行。”他匆忙扯起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老游和顾医生知道了会翻天。谢重,你乖一点,明天我就回去。你现在是恢复期,擅自离开医院,各项指标要是出了问题怎么办?”
蒋虎筑起堤坝以阻挡令他恐慌的暖流,把关系拉回到他熟悉的模式,把谢重连同他自己的颤抖一并隔绝在安全距离之外。
好似只有把谢重定位在需要他安排和保护的位置上,他才能勉强维持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平衡。
不能放纵。不能沉溺。
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那里面没有蜜糖。
谢重的好是有代价的,他付不起这个代价,他渴望得要命,他连抿一口都会醉倒。
他顿了顿,好似安抚一只随时可能炸毛又随时可能消失的猫,刻意放缓了语气把声音往软里调,哄他:“你刚刚还说不舒服,听话,嗯?视频里让我看看你,确定你没事就行。”
听话……又是这个词。
他痛恨自己下意识流露的控制欲,那一刻他听得到自己的心脏发出“咔哒”一声,像锁头合拢把什么东西彻底掐死。
可同时他又无可救药地迷醉于那声“咔哒”,仿佛只要谢重应声,世界就暂时缩成一只可以捧在掌心的水晶球,不再乱跑、乱滚、乱反光。
“咔哒”一响,蒋虎听见自己的心脏同时裂开。
一半在高喊,一半在哀鸣。
他不是想控制,他是只能控制。
他学不会别的牵手方式,他也牵不住,他没有别的办法能留住谢重。
“我会跟他们道歉的。我的指标一直很稳定。”谢重反驳道,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的缝隙,“是你,数据高得吓人。”
他确认第二遍:“不方便?”
蒋虎被这直白的反问刺了一下:“没有什么不方便,你不要总是故意曲解我的意思,重仔。”
他有点恼,对方的问句短到只有三个字,却像一把钝器,直接把他艰难筑起的堤坝敲出了一道裂缝。
没有不方便,不是不方便,蒋虎只是无法在他面前扮演有处可去的人。
谢重不吵不闹,甚至听不出失望地说,哦。
蒋虎一时没有立刻再开口。一个单音节就把他所有的辩解都拍成齑粉了。
谢重问,那是什么?
背景音里忽然蹦出一声脆亮的“咔哒”,是打火机弹开的声响。
蒋虎没有回答。
打火机金属盖弹开的瞬间火光替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熄灭。
谢重追问,是什么,蒋虎?
随即又传来香烟被含住了缓缓吸入的嘶嘶声。
蒋虎借着这口烟拼命汲取着最后一点能稳住心神的镇定。
他被这样连名带姓地追问,终于退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终于坦诚地说:“……这里是墓园,你过来做什么?吹冷风?看我对着一块碑发呆?”
在至亲的坟茔前自己不过是一只绕碑的野狗,你还要来吗?你要来吗?
他已经够狼狈了,他还要再来亲眼验收他更狼狈的时刻吗?
无家可归的孤魂连墓碑都不会回抱,他来干什么呢?
谢重分不清他到底是逐客令还是乞怜,索性就不去分了,照直觉回答得斩钉截铁:“你一个人待着,数据只会更高。”
状态只会更糟糕。
电话那头飘来一声嗤笑,细若游丝,轻得几乎要融进电流中,像冻透的薄冰片在冷夜里脆生生地裂了一道缝。
谢重一碰,就碎了。
“所以你要过来陪我一起高?谢重,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听话了。”
多么奢侈的罪名。
蒋虎渴望他的不听话。
但渴望本身又让他恐惧万分。
他根本分不清这是谢重真心的选择,还是别的什么,谢重是不是算准了他想要。
他想要谢重,而不是在原来自己以为终于得到了之后,之后发现,那些只不过是更加精妙的投诚。
他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更多真相了。
他宁愿谢重听话,安稳地待在他划好的玻璃罩里。
谢重现在已经懒得跟他废话那么多了,耐心地让他选:“我现在和顾医生说。楼下有人在吧?你让你的人送我过去,还是我自己开车过去?”
他稳操胜券,他几乎笃定蒋虎最终会妥协。
他知道这场“出逃”会让顾知微炸毛,也知道明天少不了要面对更冗长的谈话和更严格的监测,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电话那头又陷入了寂静。
比刚才更久、更稠,似一团湿冷的雾往耳朵里钻。
谢重催着说,蒋虎。
蒋虎“嗯”了一声,随后便只有香烟在寂静中燃烧发出的细微滋滋声。
这声响卷着永无止境般的风雪呼啸缠在一起,于是整片天地都像被埋在寒冷里一阵又一阵地低泣。
谢重步步紧逼:“说话。”
蒋虎的耳膜轰鸣得厉害,肺泡像浸进了冰水里,每一次试图说“不”,喉咙都先一步叛变,把音节翻译成失声。
放他过来,意味着暴露更多不堪的脆弱,被噩梦踩裂的自尊将毫无滤镜地袒露在他的目光之下,任他检阅,也任他皱眉。
没有愈合的痂就蹲在胸口,等着揭衫便扑出来咬人。